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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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很冷,很冷。


 


我們曾那樣緊密地在一條滿是荊棘的路上並肩前行,可走得遠了,再回頭看,發現我已經快看不清他的臉了。


 


輕輕垂眼,我看著自己手,語聲澹澹:「陛下如今不同往日,身邊什麼能人用不得呢?奴婢不中用了,能待在冷獄,是我的福分。」


 


他說:「我信不過他們,禾繡,我隻信你。」


 


瞧瞧,這籠絡人心的手段。


 


連『朕』都不用了。


 


睫毛在雪色的膚上投下一層陰影。


 


我笑笑,像霧山裡朦朦的影子,剛要拒絕,就聽他說——


 


「禾繡,若你幫我辦成了這件事,我會下旨,把你的父母遷回故鄉安葬。洗刷他們身上,罪臣的名聲。」


 


於是拒絕的話再說不出口,哽在咽喉裡,剐蹭著我的血肉。


 


楚澤郢走後。


 


我斜斜靠在牆角,把四分五裂的自己重新拼湊起來,漾著一貫的微笑。


 


有風貼面而過,吹迷了我的眼。


 


我想,他越來越像一個帝王了,把這種手段用在我身上。


 


哈,哈哈,真好。


 


真會挑人最軟最痛的地方扎。


 


可殿下啊。


 


S人這種事,不管做過多少次,我真的,還是很難喜歡起來啊。


 


6


 


半個月後,皇後小產。


 


據說椒房殿裡,流了整夜的血。


 


楚澤郢陪在她身邊,滿眼清風細雨,珍重吻道:「沒關系,薰兒,你年輕,我們還會有下一個孩子的。」


 


姚薰兒失聲痛哭:「陛下,定是有人害您和臣妾的兒子。御醫剛診過脈,明明……明明那時還是好好的。

查,臣妾一定要查到底!」


 


可查來查去也隻查到,是姚薰兒體虛內寒,孕期又常服阿膠鹿茸等物,兩兩相衝,招致的小產。


 


椒房殿和御醫館或貶或S了一大批人,一時間,後宮裡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起來。


 


楚澤郢則趁機四處安插自己的人手,把紫禁城牢牢把控起來。


 


後院稍一消停,前堂又鬧將起來。


 


姚相摸著自己的胡子,老淚縱橫:「陛下啊陛下,老臣年四十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這輩子不求別的,隻求皇後娘娘平安順遂。老臣今年已經六十了,還有幾個年頭好活,這好生生的外孫,就被奸人給害了……」


 


「這是要絕我,絕我們大楚國啊……找不到兇手,老臣縱S,也難瞑目啊!」


 


朝堂上齊刷刷跪下去大半臣子。


 


楚澤郢彎頭笑了:「好,那就查。徹查,宮裡所有人都查個遍,全部交予慎刑司。」


 


姚相問:「聽說娘娘跟前曾有個小宮女,對娘娘頗有怨恨,被下了大獄。臣以為,此人嫌疑就頗重。」


 


「她已經在監獄了,時時有人把守著,怎麼,姚相以為,她能長翅膀飛出去不成?」


 


姚相笑了,他說:「一個人想害人,手段便多了去,不經嚴刑拷打,怎麼能吐出來真話呢?臣,懇請皇上下旨。」


 


……


 


當夜,辛者獄迎來了全大楚最尊貴的人。


 


月光傾瀉在他的臉上,粼粼清癯。


 


打我被關到寒獄,已不知不覺過去一年,這是他第三次來這裡。


 


楚澤郢說:「禾繡,朕要委屈你去趟慎刑司,調查皇後小產一事。」


 


「慎刑司。

」我說,「為什麼?」


 


「朝堂大半都是姚相的勢力。朕才登基兩年,你們給朕多少時間,才能一點一滴地把這嚴絲合縫的鐵桶一點點瓦解?禾繡,朕沒辦法,朕沒辦法。」


 


「楚澤郢。」


 


唯一一次,我罔顧尊卑,直呼了他的名字:


 


「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聽話的一條狗,好用的一把刀,你要我犧牲,我就要毫不猶豫地去撞南牆,把血肉之軀都為你撞塌了是嗎?」


 


「你知不知道?我是個人,會痛會流血,有一天,會S的。慎刑司,那是什麼地方,侍衛出來都要倒掉一層皮!」


 


「不,不會的。」楚澤郢搖頭,「朕囑咐過他們,不許傷人性命。」


 


「僅僅活著,就夠了嗎?」


 


這句話注定等不到答案。


 


我神色恍惚,心頭墜滿了血。


 


再睜眼時,

滿是清明,依舊勾著笑:「殿下做什麼,奴婢都會讓您如願的。誰讓奴婢全家都欠太後娘娘的命呢。您是君主,生S賞罰,一念之間,您有這個權力。」


 


「您放心,奴婢做的幹淨,他們什麼都查不出來。即使查出來了,奴婢也不會多說一個字。隻是……這次事了,若奴婢還能活著出來,想請陛下一個恩典。」


 


他克制地來撫我的發。


 


被避開後也無所察覺,隻堪堪維持一個這樣的姿勢,不住喃喃:「你不會S的,不會S的。」


 


真的嗎?


 


那陛下,你又緣何控制不住地在發抖呢?


 


不過沒關系了,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我很想離開這裡了,最近做夢,總是夢到從前,夢到爹娘,夢到太後娘娘。


 


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


 



 


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


 



 


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


 


這個深宮,真冷啊。


 


冷到我一刻鍾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7


 


我被綁在滿是浸血的桐木柱上。


 


皇後身邊的阿笙監刑,見血當衣裹,才厭棄地揮揮手,掩著鼻子來纂我的頭發,冷冷道:「娘娘讓我問你,太後S前,你見她最後一面,她當真沒什麼東西交給你?」


 


我笑的溫順:「沒有。」


 


一巴掌抡下來,腫了半邊的臉。


 


阿笙捏住我的下巴:「你哭,你求饒啊,李禾繡,從進宮那天,我最看不上你這副樣子,永遠都在笑。再笑你也是個奴婢,

下賤的奴婢。」


 


我直勾勾看著她,冷漠的淡然的,末了勾出一個倦倦地笑:「眼淚這東西,一文不值,親者痛仇者快,反正都這副樣子了,你就讓我這下賤的奴婢再多笑幾日。」


 


阿笙的臉上扭曲出一絲憤恨的嫉色。


 


她握住一旁的銅鞭,又放開:「就是你撞破了我和凌哥哥的私情,他才被娘娘賜S了。李禾繡,皇上不讓我們S了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會笑不出來了。」


 


話畢,她拍拍手,眼中是雪亮的恨意:「帶上來!」


 


幾個獄卒便押進來一個血人,他的頭發湿湿地粘在一起,弓著背,兩條腿像是折斷地樹枝一樣綿軟搭在身後,臉色蒼白,目光空洞。


 


是鄧兒!


 


看守辛者獄,滿面天真,曾眨著眼憧憬道:再熬兩年就能回家的鄧兒。


 


我的心忽然一抖。


 


臉上的笑像套了層面具,心裡割裂的傷口被人狠狠灑滿了雪鹽:「這事跟他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嗎?」


 


阿笙冷道:「那晚他是從何而來的豆腐皮包子,須知這樣的稀罕物什,除了幾位貴人,旁人都沒資格享用呢!既這樣手眼通天,那我想,娘娘的孩子沒了,肯定跟他脫不了關系。」


 


然後高喝一聲:「給我打。」


 


幾鞭子抽下去,鄧兒大哭:「奴才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那是個血淋淋的肉團,身上已無容刑之處。


 


「住手!」


 


眉間滲出驚恐,卻又被我勉力壓下:「你無非就是想誅我的心……」


 


有兩個獄卒將我的嘴滿滿塞住,我像案板上的腐肉,離水的涸魚,一碰就要碎了。


 


阿笙笑盈盈地踩上鄧兒的手指:「我聽聞十指連心,

小鄧兒,你年輕,見識少,不妨猜猜,這手指一一割了,會有多痛呢?」


 


於是在階下,有卒持刀就地截斷他的指節。


 


阿笙望著我:「哦,原來這樣痛!你叫的太大聲,嚇到我了。來人,再把他的舌頭給我割了!」


 


鄧兒已昏厥過去,被涼水潑醒後,他求饒道:「奴才招,奴才招了。求姐姐先幫我身上的繩子解了吧。」


 


解開繩索後,他撐著手肘緩緩爬起。


 


沒有看我一眼,隻仰天道了聲『冤啊』,徑直一頭撞牆S了。


 


我當時怎麼想的,我想。


 


鄧兒,我欠你一碟包子。


 


那晚,不該讓你一口都沒吃到的,姐姐害了你。


 


仰頭,把眼淚憋進眶裡。


 


嘴裡的棉花被取出,不知用了多大的氣力,把牙都咬碎。


 


我悽惶地笑著,

一字一頓:「阿笙,這世上該S的人不多。你算一個,隻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必S你。」


 


幽咽的聲音蕩在無邊地獄裡。


 


我像一隻惡狼,平靜地盯著自己的獵物,那S意強烈又純粹,她打了個顫,我輕輕地笑了。


 


六歲那年,我進宮。


 


娘摸著我的頭,她說:「禾繡,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許哭。不要讓別人看清你的想法,不要做敵人想讓你做的事情。」


 


我聽話,我不哭,娘。


 


隻是眼睛很酸,很酸。


 


8


 


秋雨滴答。


 


楚澤郢將我從慎刑司抱回來時,已是一個月後。


 


宮中人人自危的審查並無結果,姚薰兒也重振旗鼓,一碗碗的坐胎藥喝下去,期待著第二個孩子。


 


一切看上去都那麼圓滿。


 


除了我,

躺在床榻上毫無人形。


 


年輕的帝王眼裡似有淚劃過。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一瞬間,好像回到了冷宮裡倉皇無助的模樣:「禾繡,禾繡,求求你,不要S。朕不會放過那些人,朕絕不會放過那些人。」


 


可殿下,將我交給他們的,不是你嗎?


 


有些無力。


 


我像一朵脈脈的花,即將枯朽,偏過頭去,嘴角扯著冷冽的笑意。


 


又三月。


 


冬日狝狩,示武於天下。


 


田獵時,楚澤郢將簍中金鈚箭賞於姚家表侄,神色淡淡:「姚家功盛,首箭便勞卿替之。」於是一箭中鹿,群臣都跟在馬後,見到是聖人專用的金箭,都以為是楚澤郢射的,紛紛踴躍,山呼『萬歲爺手法真準』。


 


楚澤郢似笑非笑地眯著眼,姚家表侄面如金紙,忙下跪叩首請罪。


 


這年是景元三年。


 


轟轟烈烈的『金箭案』拉開序幕,以謀反罪將姚家滅族,牽連甚廣,所誅者眾,京堂監獄竟至人滿為患。


 


朝日金腰帶,至晚斷頭臺。


 


姚薰兒被廢冷宮。


 


我能下床那天,楚澤郢來牽我的手,興致勃勃:「禾繡,朕帶你看個好玩的。」


 


我安靜避開。


 


他還沒察覺到已與我漸行漸遠,一顧兒地往階跸下衝:「快來。」


 


堂院裡,四四方方立著個銅格,內有胡亂哀鳴的女聲。


 


後宮裡,最殘酷的刑法之一——鼠刑。


 


將受刑者全身塗滿蜜糖,關在密閉的空間裡,塞入群鼠,不消片刻,那悽厲的女音便穿破風雲,直貫耳膜。


 


等侍衛將銅格打開時,裡面倒出來一團肉形,氣息奄奄。


 


隻剩『嗬嗬』地喘氣。


 


是阿笙。


 


我上前兩步,踩上她的手指,腳下渾沒半塊好肉。


 


她癱在地上,懇切地望著我,悽慘的唇形裡吞吐幾個碎掉的音節:「放過……娘娘……」


 


我撫上發鬢,手裡掂著枚銀簪。


 


狠狠直入,掼在她的咽喉,任憑鮮血濺揚滿臉,隻顧手下用力,淡淡微笑:「斬草除根,別擔心,她很快就會下去陪你了。」


 


大年二十九,冷宮少衣缺碳。


 


有管事嬤嬤稟報,說廢後大病,已幾日不進水米。


 


我去看她時,她直愣愣地躺在床上,曾經圓潤雪白的臉瘦癟下去,隻餘一副骷髏架子,眼睛幹幹地望向床上的紅木頂梁。


 


施施然地給她加了些炭火,又燃了一脈幻香,我再沒看她一眼,

轉身離去。


 


走出門外,便聽到她枯廋的哀嚎:「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他說過,我會是他的一生一世,他騙我,他騙我!」


 


我溫柔地笑,沒有回頭:「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


 


這晚,姚薰兒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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