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甚至連我們成婚,都是他先開了口。
他卻理所應當,始終高高在上。
偶爾給予我點滴吝嗇的回應都如同施舍。
可我,早已不是那個在情愛裡匍匐跪地的乞兒。
蕭文凜的聲音還在繼續,「我對池溪隻是年少的情誼,但我並不愛她。」
「她棄我擇太子,利欲燻心,從來不是我的良配。」
又開始了。
男子總是如此,踐踏女子的心意來哄另一個女子開心。
可我不是當年的池溪。
他貶低池溪,並不能討我歡心。
我掀起簾子,直視他眼睛,「不願意。」
「我們早已和離多年,和離書我還保存如新。」
「這種話,就不必再說了。」
「我不想聽。
」
16
許是蕭裕發現了我不喜他的驕縱。
他在我面前收斂了許多。
仍是每日下了學就來我的成衣鋪子,埋頭做課業。
看起來一派認真。
隻是時不時在我與染染互動時抬起頭,偷偷瞄上幾眼。
他眼巴巴張望著我給染染梳好看的發髻。
抿唇看著我給染染做各種新式的吃食。
他像是一隻被拋棄的小狗,巴望著主人的愛憐。
可他不記得了。
我的廚藝全都是為了他練出來的。
我本是鄉野間長大的孩子,食物能裹腹就行。
至於味道,並無太高需求。
但蕭裕幼時挑食。
經常餓到哭泣不止,也不願吃上一口不愛吃的食物。
他喜歡的那道雞茸芙蓉湯,
我親自剔出雞脯肉用刀背細細剁成茸。
連續做了半個月,我的手腕腫得老高。
為了讓他願意吃飯。
我每日都在琢磨著稀罕有趣的吃食。
頂著烈日去荷塘摘新生出的荷葉,給他做荷葉釀肉。
一點一點除去鯽魚的刺,給他做糖醋鯽魚。
就連那道被他說是惡心的蛋羹。
也是為了減少他咳嗽做的,裡面有細細磨碎的山藥和鵝肝。
染染撅起嘴巴,氣惱地說,「娘親,他是裝的。」
「我親眼看見他午時去了珍馐閣吃好吃的,現在裝可憐給你看。」
染染不喜歡蕭裕。
在最初要被搶去娘親的惶恐之後,她其實是想過接納蕭裕的。
她很善良,會替別人著想。
「蕭裕也有點可憐,
要是娘親你不要我了,我也會傷心的。」
可後來她發現了蕭裕暴戾乖張的另一面。
她改口了,「娘親,他不是真的愛你。」
連孩子都能看穿他的伎倆。
何況我呢?
他與他的爹爹何其相似。
我費盡心思愛他時,他視而不見。
可我避而遠之,他又目露期待。
不同的是。
那時我愛他,把他捧在心上。
現今我已經不在乎他了。
17
不管蕭裕每日裡如何做出委屈的樣子。
但總歸在我面前,裝也裝得乖巧。
依照當前的境況,已比初見時好很多。
我思忖著,要與蕭文凜再談一次。
不要讓蕭裕再來找我了。
他要的原諒,
我可以適當滿足。
但他若希望我愛他,實在是無能為力。
哪知,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先出了事。
我剛開不到兩月的新店走了水。
火勢太大,哪怕我第一時間發現也無濟於事。
等到火被熄滅。
整個店鋪都被燒成了一片廢墟。
老店門面小,隻存放了些便宜布料。
餘下的所有,都被我搬進了二店。
被燒毀的不僅是店裡的布料和成衣,還有我累積的所有設計圖。
所有心血,付諸一炬。
我數年間靠自己雙手拼搏出的一切,都被火焰席卷殆盡。
甚至還有大批訂單,都要誤了工期。
夜風迅疾,吹得我止不住地顫抖。
蕭文凜來得極快。
他將鬥篷披在我身上,
「汐朝,你別急,我一定幫你查出真相。」
蕭裕也撲上來抱住我的腿。
「娘親,你還有我和爹爹,你別怕。」
兩人言語昭昭,為我忿忿不平。
卻在三日後,同時改了口。
一切轉折,都源於屋後發現的那塊銅色的令牌上。
上面偌大的「池」字。
京中權貴的池姓,僅有太傅。
看到這個證物的第一眼,我已然心裡有數。
但證物出現,案件的推進反倒有了障礙。
先是負責這樁案子的官員說是核實了,這是太傅府前些年用的令牌。
現在已換了新的,舊的自然與他們無關。
我再去追問,險些被關進了大牢。
西市的捕快私下裡勸我,「官大一級壓S人,這可是一品太傅。
」
「要我說啊,你隻能吃個啞巴虧。」
「總得先把命留著。」
我滿腔怒火,但又清楚他說的是實話。
民不與官鬥。
多麼諷刺。
18
蕭文凜又來找我。
但這次,與幾日前為我撐腰時的堅定截然不同。
蕭文凜抿緊了唇,「汐朝,你放棄吧。」
「池溪她性子驕縱,一時糊塗才……」
縱然我對他並無太多期待。
但此刻我心裡仍像是驟然灌入一桶冰水,冷得四肢發涼。
不論何時,在我與池溪之間,他始終選擇的不是我。
我聲音冰冷,「這就是你說的與她並無曖昧。」
「也是你說的,愛我多時?」
他上前一步,
握住我的手,「隻是一間鋪子,我已經幫你買了另一間更大更好的。」
「我是為你好,畢竟太傅勢大,你爭不過的。」
我抽出手,氣極反笑。
「抗爭不過,那是我的事。」
「你這種權衡利弊的愛,對我而言,算不得愛。」
這樁案子被按了下來。
蕭文凜來找我兩次,都被我趕了出去。
連著蕭裕一起。
在我埋頭畫設計圖那日,蕭裕竟說,「池溪姨姨犯了錯,但她與我一樣不是故意的。」
「娘親你是個好人,你就原諒她吧。」
「你想要鋪子,我們蕭家多的是。」
「隻要你回到國公府,爹爹的就都是你的啊!」
我從未如這一刻,恨他們蕭家父子如此冷漠。
蕭文凜的愛,
蕭裕的悔。
都是假的。
蕭文凜說著愛我,求我回頭,卻不願真正助我分毫。
在權勢面前,他不僅不會成為我的依靠。
甚至先一步逼著我退讓。
蕭裕後悔傷我心,嘴上說著我才是娘親。
卻沒有半分質疑,站在池溪同一戰線。
他們從來不曾懂我,理解我,心疼我。
我第一次發了火,將蕭裕直接推出了門。
讓他從此以後,不必再來找我。
他們就該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19
我忙著在廢墟上建新店時,藺沉轉去了大理寺。
這個消息令我始料未及。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件事影響了他。
但他輕描淡寫。
「高中榜首時聖上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都可以。」
「隻要能效忠陛下,惠利百姓。」
「可現在我發現,我其實是有所求的。」
他是個文人。
在大理寺的日子,遠遠比在翰林院要苦。
好不容易養了些肉的身子,復又變得瘦削。
有時染染回來會紅著眼睛,「先生的手上生了好多繭子,看著就疼。」
我摟過她。
這世間每一個努力成長的人,都會疼的。
像是破土而出的竹子,經歷被撕裂的痛苦,才能看見高處的天空。
我的二店重新在廢墟上生起。
接下來的一年,我都幾乎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
沉重的外債,市場的更迭。
款式創新的突破,池溪的暗暗打壓。
重重大山壓在我頭頂,
日子過得艱難。
像是我十幾歲時,從山野田間進了景國公府那段時光。
咬著牙,踮起腳。
一路硬撐過去。
不同的是,那時我身後空無一人,隻能在夜裡小聲啜泣。
而今,染染一直陪著我,度過漫長泥濘歲月。
藺沉也時不時盡力施以援手。
直到,我接到了一筆大單子——五公主大婚的婚服。
五公主是聖上最寵愛的公主。
她不願如姐姐們一般穿宮中定制的婚服,卻獨獨看中了我的設計。
「姜掌櫃,當初我聽聞你裁衣獨有匠心,可惜將去找你時,你的鋪子化為灰燼。」
「現如今,我觀你新店頗有起色,初心未改。」
「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歷時兩個月,
我嘔心瀝血,設計出的婚服驚豔了所有人。
五公主滿意至極。
聖上龍心大悅,御賜匾額「匠心獨運」。
此舉不僅讓「盼綺坊」在京城一眾服裝鋪子站穩了腳跟,更震懾了池溪一直以來的打壓。
我頭頂的陰霾終於消失。
窺見天明。
20
池溪嫁入了景國公府。
在她要嫁給蕭文凜的消息傳出時,蕭文凜曾喝得爛醉,找上門來。
他步伐踉跄,聲線悲愴,「汐朝,你當真不願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隻是太晚認清自己的心。」
我望向他那張年少時我一見鍾情的臉。
歲月為刀,隻幫他塑緊了線條。
他仍眉目清朗,可我已不復當年心境。
曾經我日思夜想的人,
竟有一日會變得面目可憎。
我側過頭,「不願。」
兩月後,藺沉升任大理寺少卿。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燒向了太傅。
太傅明面上教導太子,背地裡卻擁護三皇子。
太傅與三皇子一派結黨營私,串通官員販賣私鹽。
長期迫害拉攏不成的同僚,鬧出多樁命案卻被暗中壓下。
如山鐵證,樁樁血淚。
太傅被判了斬首,太傅府被抄家。
剛嫁入景國公府的池溪逃過一劫,但景國公府卻倒了霉。
聖上的這把火終是要發出來。
於是,景國公府被剝世襲罔替之爵位傳承,改為世襲兩代。
等到蕭裕之後,這個爵位也就不復存在。
景國公府莫名遭災,卻隻能含恨咽下。
不久,
新嫁的世子夫人不慎落水,傷寒入骨,纏綿病榻三月後病逝。
外人隻道,國公夫人好手段。
21
我的第三家分店開張那日,藺沉再次向我求婚。
其實在很久之前。
他已開口對我表露心跡,那時我拒絕了。
我知自己稱得上優秀,也並不因身份自卑。
可一來,與蕭文凜五年夫妻,我受夠折磨。
對於婚姻生活,我生了抗拒之心。
二來,世人多對女子苛刻。
一個和離後帶著孩子又拋頭露面行商的婦人,要嫁予風華正茂的狀元郎。
我已經知曉流言會傳得如何難聽。
我不願也不想,藺沉再如當年蕭裕一樣,因為我的身份厭惡我。
但藺沉锲而不舍。
他時時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分毫不退。
後來,他甚至請來了大理寺卿夫人羅夫人做說客。
當年我誤送雙竹圖給她,害她平白受累,遭人提及再嫁夫弟之事。
懷蕭裕時京城起了時疫。
「《「」她笑聲爽朗,「我本就再嫁,你何錯之有?」
半盞茶落肚,我們熟稔起來。
她是實誠直爽的性子,「那時國公壽宴,我遠遠瞧你,便知你過得不幸。」
「不是因為你夫君如何,而是你自己並不以自己為豪。」
我豁然開朗。
那時我卑微如泥,處處委曲求全。
皆因知曉自己出身低賤,所愛之人卻在雲端。
可今日,我早已不再自卑。
羅夫人取出一塊雙竹鎮紙,置於桌上。
「女子再婚,並無過錯。」
「今時的你不同往日,
再來一次,必能開懷。」
我抬頭,正巧撞進守在門外的藺沉眼睛裡。
初雪落滿他肩頭,卻更襯得他眉目出塵。
看向我時,他眼含希冀,流光潋滟。
我抿唇一笑。
「你既敢娶,我就敢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