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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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畫著,她就要把發上唯一的銀簪拔給我。


 


我憨笑邊比畫邊說:


 


「翠兒好,他們壞,想要翠兒。」


 


豆大的淚珠滾落,她的手印打得更快了:


 


【這裡不好,小姐要聽話,離這裡遠遠的。


 


【不用擔心翠兒。


 


【翠兒一定會幫小姐逃出去的。】


 


她很急。


 


在飛速比畫完這些,並將一塊暖融融的餅塞到我懷裡後。


 


四下略一張望,才急匆匆地離開了。


 


實情在我唇角邊湧動。


 


但我最終還是將這機密吞了下去。


 


28


 


是夜,月華漸隱。


 


有數人摸到屋外,撬開門鎖,輕踩入內。


 


步伐細碎,在寂夜中尤為清晰。


 


我驟然清醒,潛於黑暗中,

似是頭窺視獵物的豹。


 


為首的在屋中逡巡,直到床榻邊上,急不可耐地撲了上來——


 


床搖動。


 


細碎的微末落在發絲間。


 


還有刺耳的「吱呀」聲。


 


為首怒不可遏,掀起團成一團的被子,壓低聲音怒斥其他人:


 


「不說有個傻子嗎?人呢!」


 


眾人支吾不言。


 


扭身出去找我。


 


甚為慌張。


 


我知道,在濮陽公主手下辦事,若是沒辦成,那下場一定會比S了還要可怕。


 


趁他們出去,我迅速從床下滾出。


 


將窗掀開小口,溜了出去。


 


末了還不忘輕輕將窗關上。


 


盡量不驚動一人。


 


再抄起提早放在牆邊的棍子,抬手就往從另一廂繞行過來,

正在搜尋我的人的腦殼上砸過去。


 


他甚至來不及悶哼,就軟軟地跌下。


 


我慌忙上前,用身體將他抵住,以免倒地的聲音驚動他的同伙。


 


等到將他拖到角落堆積柴火之處,剛想要動手結果。


 


孰料斜裡突然竄出一人。


 


我抬頭一見。


 


竟是翠兒。


 


29


 


她看著我。


 


手裡提著一桶油。


 


塞到了我的手上。


 


而後自己,拎著那桶油,一桶潑到了一旁趕來的同伙身上。


 


我立馬懂了。


 


果然還是這辦法好。


 


來的同伙發出聲音,吸引了更多的人來。


 


我與翠兒埋伏暗處,趁他們不備,一個個用油澆了個通透。


 


罵聲與摔倒聲層出不窮。


 


偏生這小院值守的人都睡得格外S。


 


鬧出這樣大的動靜,竟沒有一個人來看。


 


當真好笑。


 


翠兒取出火折,遞給我一個。


 


我們一起吹亮。


 


丟在了那群人身上。


 


霎時間火蛇狂舞,攀人直上。


 


這群人在火中手舞足蹈,破喉嘶叫。


 


我從角落裡取來幹柴,就著他們身上的火點燃出一個個的火把。


 


用盡力氣,將火把抡出院落。


 


爾時天幹物燥,火苗觸地即起。


 


一時整個府邸盡皆大亂。


 


原本藏在暗處,一聲不吭的人都紛紛跑了出來。


 


抱頭鼠竄,鬼哭狼嚎。


 


翠兒見狀,迅速明白。


 


和我一樣,抄起火把,專往樓宇上拋。


 


霎時將整個相府的天空,

都染成一片赤目的紅。


 


原本穩坐釣魚臺的繼母與父親,更是不知所措。


 


怒吼斥罵的聲音,縱然相隔甚遠,也能聽出其中交織的倉皇與恐懼。


 


30


 


翠兒將我推到小門邊。


 


拼命搡著要我離開。


 


她衝我比畫著說,還好我不是真正的傻子,可是即便如此,這吃人的狼窩也是離得越遠越好。


 


為怕我不信。


 


翠兒還告訴我,她是當年奶娘的女兒。


 


奶娘被濮陽公主滅口前,將尚處年幼的她藏在廚房裡,她因此逃過一劫,卻也因受到過分驚嚇,從此失語。


 


【能知小姐如今如常人一般活著,又覓得佳婿,天上的夫人也總算能安心……】


 


「不。」


 


我打斷她。


 


並且告訴她,

我如今重回狼窩,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向當初謀害我阿娘的兇手復仇。


 


「翠兒,難道你不想嗎?」


 


她比畫的手勢凝滯住了。


 


怎麼可能不想呢?這是S母之仇,往昔不過是被勢單力薄,孤立無援的態勢逼迫住了。


 


如今有了復仇的曙光,就好似今夜燃火的油。


 


隻需消一點……


 


果然,翠兒向我點下了頭。


 


彌天的烈焰燒紅了她的眼,她的目光格外堅定。


 


她果斷堅決地向我打著手勢:


 


【我會幫助小姐的,就算賠上翠兒的性命,也在所不辭。】


 


我握住她的手,打斷一切。


 


要不要賠上所有,還為時過早。


 


若放以往,我或許會如此行事。


 


可是現在——


 


濮陽不配。


 


我那愚蠢的父親,更不配。


 


甚至那位我從未謀面的帝王。


 


也不配。


 


我拽過翠兒的手,與她一起在漫天大火中,一起躍下了水池。


 


31


 


大火撲滅。


 


所有人找到我們時。


 


我和翠兒正坐在岸邊的太湖石下,瑟瑟發抖。


 


父親怒極,正欲衝我發作。


 


翠兒衝出擋在我身前,瘋狂比畫。


 


大意是我已是韓城王府的人,若是貿然處置,隻怕沒法向韓城王府交代。


 


繼母大怒:


 


「就憑他雲濟滄,本公主還不放在眼裡!」


 


說話間她就要將我拖出去。


 


卻被父親攔下。


 


印象裡,這是他第一次與濮陽公主唱反調。


 


他輕欠身,

向繼母言說。


 


他如今位居丞相,督查百官,這些時日先犯益陽侯,再惹韓城王,隻怕會讓百官微詞,這樣他這位丞相再於朝中行事,隻怕會難以服眾,頗為艱難。


 


繼母冷哼一聲:


 


「有我濮陽公主為你撐腰還如此畏縮,當真是個慫貨。」


 


父親懦懦稱是。


 


繼母更氣,轉身拂袖而去。


 


父親直起身,眯著的眼底,怨恨剎那閃過。


 


我垂眸,掩去厭惡,仍舊假作驚惶。


 


事後翠兒告訴我,今夜闖入我房中的那幾個人,幾乎都被當場燒S。


 


還有幾個身上皮肉都已被燒化,沒了人樣。


 


就算父親讓人用刀劃開他們的口舌,也問不出什麼東西。


 


次日夜裡,時鏡一身夜行衣,潛入府邸來見我。


 


不由分說,

他拉住我的手就要離開。


 


「這裡不太平,許丫頭,你得同我走。」


 


我用力掙脫。


 


於寂夜中昂然直立:


 


「那火是我放的。」


 


時鏡腳步滯住,縱使夜色深沉,我無法辨別他的神情,卻也能感受到那陣錯愕的氣息。


 


我緊攥雙拳。


 


不被信任的淚幾乎奪眶而出。


 


強忍。


 


我向時鏡問出了一個如刀的問題:


 


「時公子如今救的,究竟是相府家那個無用的傻子,還是雲濟滄營中,能與你勢均力敵的許蘭生呢?」


 


時鏡聲澀:


 


「這二者有區別嗎?」


 


有。


 


當然有。


 


「若我還是那個對時公子而言,毫無用處的傻子,你還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潛入相府救我嗎?


 


「我……」


 


時鏡語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於暗夜中走出,月光襯著他的慘白容顏。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


 


卻隻能抓住月光下蕩開的衣擺,恰似一抹清月,於他指尖溜走。


 


他總想逃。


 


即便到了如今,也是一樣。


 


殊不知人間之事,有時一味地奔逃便是錯過。


 


錯過。


 


便再不相見。


 


再不相念。


 


我轉身離去,踏入那片黑暗:


 


「知道你與雲濟滄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他肯信我。


 


「而你——


 


「從未。」


 


32


 


園子被燒,

濮陽公主頗為惱火,遂去宮中向皇帝哭求。


 


皇帝向來寵她,便撥了一大批人來為她修繕園子。


 


不多時日,相府煥然一新。


 


繼母早先的不悅一掃而空,她大宴賓客,邀了不少女眷炫耀她更勝從前的新院子。


 


女眷中有與濮陽公主要好的,此番來訪,特地給她獻上了不為外人所道的極品禮物——


 


假宦。


 


這在我朝皇家女眷中稀松平常。


 


繼母自然欣然收下。


 


假宦之所以叫假宦,便不是真正的宦人。


 


而是有心奔往仕途,奈何缺少助力的男子。


 


偽稱假宦,喬裝改扮,送入高門女眷的裙下。


 


這次進貢的假宦容貌俊美,跪在下首時,當真稱得上一句我見猶憐。


 


更兼器物非凡……


 


繼母飲下一口酒,

含笑的眼不住地瞟著新晉的那位假宦。


 


我躲在一邊,冷眼旁觀。


 


起初我本想信手挑一位來訪的賓客,送到繼母房中。


 


如今看來,倒是不用費我的腦子了。


 


裝傻充愣間,我做出四下翻找吃食的模樣。


 


在不經意間,將藥落入即將端到繼母面前的酒水中。


 


她隻將我當笑話看,殊不知已然飲下至烈的藥水。


 


就在我要去尋假宦時,翠兒攔住了我。


 


她給我打手勢說:


 


【若小姐前去,必被人認出,大計功虧一簣,實在得不償失。】


 


她自告奮勇替我去。


 


我卻疑惑,她是個啞巴,豈不更容易被人認出?


 


翠兒搖搖頭,攤開掌心。


 


正是繼母常佩的腰飾。


 


她甚至不需一言,

隻將腰飾往假宦眼前一亮。


 


他便什麼都明了。


 


毫不遲疑地隨翠兒進了繼母的房中。


 


閉鎖門窗。


 


我躲在一處,將催情合歡的迷香送入屋內。


 


一時浪語淫聲起。


 


我忙和翠兒逃離此處。


 


裝瘋賣傻間,我與父親撞了個滿懷。


 


他惱恨看我,罵道:


 


「蠢材!跑什麼!」


 


我惶恐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繼母院子的方向,結結巴巴:


 


「告、告狀,有人欺負母、母……」


 


父親錯神片刻,倏然明了。


 


衝向院子。


 


一腳踹開房門。


 


卻見一室旖旎,輕煙繚繞,盡是海棠春色。


 


父親搶步上前,拎起假宦便是一巴掌:


 


「孽畜!

綠帽戴到本相頭上了!」


 


孰料繼母的巴掌緊隨其後,落在父親的臉上。


 


她雖仍在春藥藥勁之中,卻也清醒幾分,罵道:


 


「本公主貴為天家之女,怎需守你許家三綱五常!


 


「許修德!驸馬丞相的位置坐久了,忘了你踩著誰的權勢上來的了嗎!」


 


門口已然聚集起許多貴家親眷。


 


盡將父親這卑怯的一幕落在眼中。


 


自然——


 


還有繼母的風流韻事。


 


他們雖多議論父親,但目光也難免落於帷帳之內。


 


繼母惱火,怒斥外間。


 


若有人再敢議論紛紛,便要了他們的命!


 


眾人自是乖順噤聲。


 


我卻躲在暗處掩口胡盧。


 


人之本性,向來是尋春問蝶。


 


縱然天家之權,又怎能與人性相抗?


 


坊間流傳隻會演繹得愈發離奇癲狂。


 


而這——


 


正是我的目的。


 


33


 


繼母之事傳揚出去。


 


坊間津津樂道。


 


除去多半嘲笑父親無能畏縮的,剩下少半闲談的便是繼母的風流內宅事。


 


起初還正常,不過是她與假宦那繪聲繪色的雲雨演繹。


 


往後便是數個少年郎共侍一人,相府的後宅早成一片肉林之地,怎是個風流了得。


 


話未能傳揚幾天。


 


說過這些話的便紛紛橫屍街頭。


 


一時坊間噤聲。


 


可貴眷之間卻有了不開言的默契。


 


不少假宦與鶴郎,紛紛借由女眷們拜訪的由頭留在後宅。


 


更有甚者,朝中年輕貌美的官員,書信進府,自薦枕席。


 


一度攀比成風,揚言自己更比那群假宦之能還要勝上三分。


 


父親無法阻止。


 


終日飲酒買醉,橫臥花園。


 


他見我時,眼底的怨毒幾乎溢出來:


 


「那女人,怎麼不去S呢?」


 


片刻之後,他望向我。


 


眼底繾綣流轉,似乎又漾起久違的情愫。


 


他向我伸出手來,溫柔呼喚:


 


「夫人,我好想你啊……」


 


反胃的感覺驟然湧起。


 


我對他如今是無比厭憎惡心。


 


你瞧。


 


即便被欺辱到如今,他依舊連一怒衝冠的勇氣都沒有。


 


當真是應了坊間那句說他是軟蛋的傳言。


 


他醉倒在明月花間,容顏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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