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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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午去了光明頂,碰到了他們,還看到了玻璃牆上,你寫的便利貼。”陳兮說。


  方嶽聽她說出“你寫的便利貼”,他沉默半晌,然後笑了下,抬起手,像是頭疼似的地抵了下自己的額頭,然後嘆氣似的發出了一聲:“啊……”


  陳兮笑看著他。


  方嶽瞟她一眼,笑著坐回了藤椅,“你就為了這個,大老遠跑了過來?”


  “我都不知道,你偷偷寫了便利貼。”陳兮說。


  “高三的時候寫的。”


  方嶽張開手臂要抱她,村中小路空寂,田野上涼風習習,陳兮坐到他腿上,說:“你高三的時候不是都不理我了麼。”


  方嶽摟著人,說:“你不是也不理我,”其實也不算不理,大家隻是變得像最普通的同學而已,頓了頓,方嶽道,“那你說我能怎麼辦。”


  兩人在高二的上學期斷交,可是到了高二下,她從學校答疑教室裡出來,他跟潘大洲說著話,

一眼都沒看她,低著頭隻看自己手中的卷子,可是餘光中卻全是她拿著烤腸,瀟灑離開的模樣。


  去寺廟為方茉高考祈福的時候,方嶽還在想著她,許的願望是希望她心想事成。


  他不想看見她,卻無時無刻不在看著她,看她大口吃飯,看她奮筆疾書,看她和賈春談笑風生。


  他能怎麼辦。


  於是高三的某天,他不知不覺地走進了那間玻璃房,寫下一張便利貼。


  “我還是想著你,是挺沒出息,無藥可救了,可是沒辦法,我沒你狠,所有人都說你好,沒人見過你的狠。


  你最好狠的夠絕,別給我遞任何鉤子!”


  那天他坐了很久,浪費著似水的時間,看晚霞將白雲熱烈灼燒,他最後翻過面,在便利貼的背後,筆鋒鏗鏘地寫了最後一句話——


  “陳兮,我沒救了!”


  陳兮就是看到了便利貼上隱約印出的這句話,才想撕下來看背後。


  “之前你不是問我是什麼時候對照的賈春那筆跡嗎?

就那時候。”他那天還想起了記事本上有人對陳兮告白,越想越不對,就去翻了那記事本,拍照記下了那頁紙,回到班級後立刻一個個地找。


  方嶽雖然全都說了,卻還是想挽回點自尊,他靠到躺椅上,松松地摟著人,看著陳兮說:“你現在都知道了?也別太得意。”


  陳兮笑了笑,沒往他胸口靠,她揪著方嶽的T恤玩,說:“我不是為了跟你得意才大老遠跑來的。”


  “嗯,那你說。”


  “我剛進大學的時候,不是特別想白芷她們嗎,高中的時候為了學習,她們每次約逛街我都拒絕,後來她們也知道了我的性格,沒有勉強過我,但我總覺得我的高中缺失了一部分什麼,直到今天去了光明頂,我看到了他們的那些留言,才發現原來大家的高中都缺失過東西,但我想如果能重來一次,我覺得這部分我還是會缺失的。你說錯誤才需要改正,讓我別質疑自己的選擇,

我覺得我沒有選錯,高中的時候我沒選錯,現在我也沒選錯。”


  方嶽的手一直摟著她的腰,聽到這裡,他手靜止。


  “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那個阿喀琉斯之踵的希臘神話嗎?你說我爸和你爸他們都是我的弱點,說我哪天會為了他們背信棄義,但是方嶽,你也是我的弱點。”


  陳兮這兩天一直沒睡好,她以為她是被方嶽的那個三十二幢故事給嚇的,其實不是,因為她發現這幾年,她和方嶽從來沒有分開過,或者說,以前是她走得遠遠的,會在老家待上十天半個月,而方嶽會一直在荷川等著她。


  現在方嶽走得遠遠的,換做她在家裡等他,小門一直敞著,她卻看不見那道熟悉的,讓她安心的身影。


  “我之前說要地下戀,是因為我覺得未來不能確定,可是在你說我的未來不一定有誰,但一定有我自己的時候,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陳兮從小包裡拿出兩件東西,

圓滾滾的,染著豔麗的顏色,方嶽定睛一看,是兩個鑰匙扣,一男一女兩個卡通小人,男的穿著白T,T恤印著紅色的馬裡奧圖案,女的穿著馬裡奧標志的藍背帶和紅T恤。


  “你不是想要情侶的東西嗎,那兩隻小兔子寒酸了一點,我跟我室友學做黏土,學了一個多月,照著我們運動會上的那張照片做的,隻能做到這種程度,本來是想再過幾天,我們一周年紀念日的時候送給你的,”陳兮專注地看著他,說,“我是想跟你說,我的未來不一定有誰,但我想要有一個能看得見你的未來。”


  方嶽一言不發看她半晌,手仍扶著她的腰,然後他仰靠下來,望著深藍天空,嘴角揚著淺笑,喉結滾動,出口的聲音有些幹澀。


  “知道我剛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什麼嗎?”


  “……什麼?”


  方嶽拿起茶幾上的一個本子,遞到陳兮面前,陳兮愣了愣。


  之前回來的時候,

方嶽同學說在他後備箱裡落了東西,方嶽打開後備箱,等同學取出東西,才看見被壓在底下的作文本。


  那天取完書後他們一直沒回過家,收納筐就在後備箱放著,後來接方老板出院,估計是那時候把這作文本蹭下來了。


  方嶽剛才就坐在藤椅上,借著小路另一邊的燈光,翻看陳兮的這本周記,看到第一頁,她寫的是:


  “暑假的時候,我在路邊給人擦鞋,碰到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個子很高,但應該還是中學生,他跟人打電話的時候,提到了省招生考試,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這個考試……”


  周記的最後一頁,她寫的是:


  “2011年的第一天,挺安寧的。


  原來他就是方月,是方叔叔的兒子,也是那個‘告訴’我省招生考試的人,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對我的厭惡……可是不管怎麼樣,見到他,我還是很開心,所以,今天是安寧的。”


  初二分班後,

這本周記跟了陳兮兩年,基本一周一記,老師收得也不勤,這本子她從初二用到初三,最後一次寫完周記,她也參加完了省招生考試,初三下學期也沒在新洛鎮念,所以她的本子在那之後一直沒有上交。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夾進了那堆書裡,那晚整理課本,準備借給她的學生,當時方嶽一直在跟她聊天,估計是那時候分心,沒有留意到。


  現在這本周記突然出現在陳兮面前,陳兮一時失語,反應跟方嶽先前如出一轍,先是一言不發,然後笑著長嘆。


  方嶽看著她,雙眼似乎帶著紅血絲,含笑說:“我也是才想起來,那個時候我是去新洛鎮參加葬禮。”


  有親戚過世,方奶奶帶他們回了新洛鎮,那天晚上方嶽穿著球鞋,踩到了一片汙漬,鞋面遭了殃,但他覺得拜祭死者得穿戴整潔幹淨,這才是對死者的尊重,所以他上街後看到了有人擦鞋,鞋攤上有洗鞋子的清潔膏,

見攤主是小孩,他皺了下眉,沒讓對方動手,就問她買了一支清潔膏,借了她的板凳,坐下自己洗鞋。


  當時他接到了遠房表哥父親的電話,表哥和方茉同歲,成績優異,想要來荷川讀書,問了老師後又想向方嶽打聽準確,方嶽就在電話裡一一告訴了他們。


  後來表哥沒考來荷川,那年他們去寺廟為方茉高考祈福,方奶奶還順便保佑了這位表哥。


  陳兮嘆了口氣,笑著說:“你那個時候至少有一米七五,我以為你是高中生。”


  方嶽問她:“你後來認識我了,怎麼一直沒說?”


  “我怎麼說啊,”陳兮提醒他,“你一見到我,就讓我離你遠一點。”


  方嶽有些無力地又笑了笑,說:“你把我名字寫成了月亮的月。”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


  “我一開始也以為你是東南西北的那個西,”方嶽頓了頓,說,“你給我打電話之前,我一直在看著月亮。

我們看月亮是東升西落,但你知道,月亮本身的運行軌跡是自西向東的吧?”


  “嗯。”


  “我就想著我那個時候一見你就讓你離我遠點,也挺符合月亮運行軌跡的,月亮不就是該向東走嗎,可是能怎麼辦,”方嶽似乎把“能怎麼辦”變成了今晚的口頭禪,“‘他’一直在違背運行規律。”


  陳兮好笑。


  “我還是那個想法,談戀愛不一定結婚,但我沒其他選擇,如果不能結婚,那我就跟你談一輩子戀愛,知道嗎?”方嶽說著,抽走了陳兮一直握手裡的那個女娃娃鑰匙扣,“有時候得迷信一點,我們就是注定的,你早就是我的弱點,我沒救了,現在你也完了,別想再有其他選擇!”


  陳兮笑著搖頭:“不選,不選!”


  方嶽眼睛紅紅的,也笑著,把整個人摟進懷裡,讓陳兮靠著他的胸口,他躺在藤椅上,親親陳兮嘴唇,和她一塊兒看那輪深沉又皎潔的月亮。


  “待會兒就住這裡?”


  “嗯,你那裡有空房間嗎?”


  “有。”


  “你同學會不會說?”


  “不會,最多八卦。”


  “回去之後怎麼跟你爸媽他們說啊?”


  這問題方嶽沒答,笑了笑,以接吻轉移了陳兮的注意力。


  兩人在月下親吻。


  在這個七月盛夏,風吹田野,蟬鳴和蛙叫組成的交響樂像在輕輕地喝彩著有著彼此的確切未來。


  “我真沒救了,我太愛你了。”


  “我也完了,我太愛你了。”


  月亮就是要向西,誰都無能無力,誰也不願抵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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