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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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兮的家位於山頂,但說山頂又不太準確,叫半山坡更合適,因為從這往上,還有更高的地方。


  他們在鎮上叫了一輛面包車,乘坐小半程後下車徒步。山路難走,後面的路沒法過四個輪子的車,他們還得拿兩個行李箱,方嶽不用兩位長輩幫忙,但走到一半的時候,陳爸和蔣伯伯還是同他換了換手。


  兩個多小時後,方嶽汗流浃背地站在了陳兮家裡,陳兮草草打量著這陌生又熟悉的土坯房,然後衝方嶽招招手:“來,先去洗把臉,再帶你參觀。”


  走了那麼久的山路,他們都快不成人樣了,陳兮碎發都變得一绺一绺的,方嶽T恤湿的都已經貼身。


  屋外空地有一個水龍頭,男人用水方便,直接彎腰對著水龍頭衝洗就行,陳兮隻能簡單用涼水澆了澆自己的脖子和手臂。


  涼快了一會兒,陳兮這才帶方嶽參觀自家房子。黃色的土坯房牆壁都已經龜裂,室內牆上和屋頂有許多烤火留下的煙燻痕跡,

零星幾件殘舊家具一目了然。


  陳兮離開這裡時才七歲,現在已經過去十年,時間不會停滯,歲月自然會留下足跡,這房子比陳兮記憶中的更加破舊。


  臥室內就一張薄薄的木床,一個木板簡單搭起來的床頭櫃,一個很小很老舊的衣櫃,房裡還有一扇窗戶,這也是土坯房裡唯一有窗戶的一間臥室。


  陳兮說:“你今晚睡這裡。”


  方嶽稍作打量:“這是主臥?”


  “這裡以前是我奶奶住的,現在應該是我爸和我弟在住。”陳兮並不藏著掖著,直說這就是陳爸得知方嶽要來,特意讓給方嶽的房間。


  方嶽正要開口,陳兮搶先堵了他嘴:“你不用客氣啊,其實我家的三間臥室都差不多,這間隻是多個窗戶而已,我爸都收拾好了,我們就別折騰了。”


  方嶽隻能“嗯”了聲。


  這一通忙後,馬上又到了晚飯時間,陳兮去廚房幫陳爸做飯,她已經不會用鄉下的土灶臺,

找了半天手感,最後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


  陳爸就隻會傻樂,跟她比劃,你臉花了。


  陳兮渾不在意地說,沒事,待會兒洗幹淨。


  陳爸說,你不會燒火,還是讓我來吧。


  陳兮說,你讓我來,我熟悉一下就會了。


  陳爸拗不過她,那你小心一點,別碰到火。


  陳兮點頭。


  火燒得旺起來,陳爸讓她不用再添柴了。


  陳爸把菜下進鍋裡,翻炒幾下加水悶煮,又問陳兮,方老板他們身體好嗎?


  這話其實陳爸在飯店的時候就已經問過,陳兮當時回答比較籠統,現在她耐心地一個個描述,告訴陳爸,方老板一家身體都好,隻有一些小毛病,方奶奶偶爾老寒腿發作,阿姨腰有點不好,方老板現在有高血壓,不然這次陪我來的就是方老板了。


  陳爸說,身體還好就好,你在方老板家裡要勤快一點,多幫他們幹活。


  陳兮說,好的。


  陳爸道,

你不要忙了,今天走那麼多路肯定累了。


  陳兮比劃著不累,翻出幾個碗準備盛菜,瓷碗使用了很久,碗內附著了一層經年累月的黃漬。


  陳兮把碗擺在灶頭,轉身間突然看到坐在屋外板凳上的方嶽,她想了想,又不動聲色地把碗拿到了水龍頭底下。


  陳爸掀開鍋蓋看了看,蓋上蓋子繼續悶煮,他望了眼廚房外面,陳言正兩手抓著一包小零食,低著頭在那端詳零食包裝,也沒有要拆封的意思。方嶽坐在空地板凳上,一大一小偶爾比劃著交流幾句。


  陳爸對陳兮道,你不該買零食,浪費錢。


  陳兮在水龍頭下刮洗著碗,她放下碗,騰出手對陳爸說,沒花多少。


  陳爸看了看方嶽,神色有點羞慚地說,你應該自己回來,家裡房子這個樣子,怎麼好讓方嶽住。


  陳兮說,方叔他們不放心我一個人回來。


  陳爸就不太理解,陳兮聽得見聲音,也能說話,十七歲已經是大人了,

怎麼還會不放心她?


  父女倆在天黑前做好了飯菜,叫人過來吃。


  飯後無所事事,幾人在空地上乘涼。


  陳爸推了推盤子,盤裡是切好的西瓜,他殷勤地讓方嶽吃。


  方嶽道謝,伸手拿了一片,也讓陳爸吃,陳爸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心情很好地去附近撿燒火用的樹枝了。


  陳言一隻手還抓著那袋零食,下巴貼在陳兮大腿上,一會兒看零食,一會兒踩踩地上的石子。


  方嶽問陳兮:“要不要幫他撕開?”


  陳兮摸了摸弟弟的腦袋說:“先讓他拿著玩吧。”


  方嶽吃完手上的西瓜,在水龍頭底下衝了一下手,問道:“他六歲多了?”


  “嗯,快七歲了。”


  “他說名字是你給他取的。”


  “是啊,那個時候我十歲。”十歲已經識字懂事,她同樣是祝福陳言能說話。


  “我爸他們見過他嗎?”方嶽問。


  陳兮說:“就前年,

那個時候我爸還在新洛鎮,方叔去過我家,見到過陳言。”


  方嶽算了算時間:“他出生的時候我們家工廠應該已經倒閉了。”


  “嗯,”陳兮說,“我媽懷他的時候,他們還在方叔廠裡做事。”


  陳爸陳媽沒讀過書,他們隻知道多子多福,生孩子肯定不是壞事,而且他們當時有工作,能養得起孩子。


  誰知道陳言出生後不久,陳爸陳媽失業了。


  陳兮小時候是吃過零食的,可陳言長了牙齒,能跑能跳之後,卻一次零食都沒吃過。


  陳言看到小飛蟲,邁著小短腿從陳兮身邊跑開了,陳兮好奇問方嶽:“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手語啊?”


  “還沒學會。”夜色朦朧,方嶽整了整坐姿說,“五一之後學的,我在網上找的教程,也就兩個多月,隻會了點皮毛。”


  手語是聽障人士的母語,對健聽人士來說就是外語,掌握一門外語沒有這麼容易。


  陳兮也沒問他為什麼要學,

“你想學到什麼程度?”


  “能基本交流。”


  “要不我教你?”


  方嶽想都不想,脫口就是:“好。”


  陳兮:“……你真不客氣。”


  “……怎麼,”方嶽瞥她,“你在跟我客氣?”


  “沒有,我真心的。”陳兮張口就來。


  方嶽也無所謂信不信,他笑了笑,輕拍了下她的腦袋,“行了,你弟叫你。”


  陳兮轉頭,看見陳言一手還抓著小零食,蹦蹦跶跶朝她跑了過來,然後揪住了她的衣服。


  陳兮被陳言拖到了草叢邊,那裡有一個螞蟻窩,陳兮說,可能要下雨了。


  姐弟倆比比劃劃,方嶽學藝未精,隻能看懂零星意思,應該跟下雨有關。


  乘涼結束,回房睡覺,陳兮照顧人,讓方嶽有事叫她,方嶽在門口站了站,覺得來到這座大山後,他們的角色似乎就要反著來了。


  陳兮晚上是抱著弟弟睡的,她被蚊蟲叮咬了兩口,

起床後檢查了一下陳言,陳言身上半點事都沒有。


  陳兮輕手輕腳,沒把弟弟吵醒。五點鍾已經日出,山上空氣清新,陳兮去廚房做早飯。


  方嶽今天起得也很早,家裡唯一的電扇放在了他的房間,但山裡很涼爽,他晚上並沒有用上電扇。隻是他昨晚也並沒有睡好,蚊蟲有點多,他的小腿和手臂上有很多蚊蟲叮咬後留下的紅點。


  吃過早飯,方嶽又去空地上洗了把臉,順便衝了衝小腿和手臂。


  方嶽看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問陳兮:“山上用的是自來水?”


  陳兮在回復方茉的短信,山上能打電話,但網絡時有時無,她邊打字邊說:“沒有自來水,我們這裡大多用蓄水窖。”


  方嶽問:“蓄水窖?什麼樣的?”


  “你肯定沒見過。”陳兮收好手機,蹲地上綁好有些松的鞋帶,站起身衝方嶽興致勃勃說,“跟我來,我帶你四處轉轉。”


  來到這裡後,

方嶽在陳爸臉上看到的是自慚形穢一般的不自在,也許是因為這裡偏僻、破敗、一無所有、難以待客,陳爸在方嶽面前總是束手束腳。


  陳兮看得到這一切,但她什麼也沒說,這會兒她又昂首擴胸,一副要帶方嶽巡視自己山頭的樣子。


  方嶽眼裡帶著笑意,不緊不慢跟著她走。


  蓄水窖離土坯房不遠,乍看像一口水井,但它跟水井完全不同。窖蓋很重,陳兮完全挪不動,她讓方嶽自己搬。方嶽挪開石頭蓋子,看到了水窖裡滿滿的水。


  陳兮給他科普:“下雨的時候我們會把雨水從上面引下來,通常這一個蓄水窖裡的水夠我們生活用水一整年,底下接了水管通到家裡。”


  方嶽仔細往水中看,說道:“原來是這樣,我看這裡有水龍頭,一開始還以為是自來水。”


  陳兮提醒他:“你別彎下去,萬一栽進去了我拉不動你。”


  方嶽問:“這個蓄水窖有多深?


  陳兮說:“我也不清楚,三四米吧,至少有三米。”


  方嶽對這類東西很感興趣,兩人看完了蓄水窖,方嶽把蓋子重新蓋好,陳兮回家帶上弟弟,又領著方嶽滿山跑。


  山上房屋稀疏,住戶很少,但這裡有著幽藍天空和廣闊青山,景色宜人,空氣是車水馬龍的都市裡少有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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