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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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面前,連我都生出一種無處遁形的自卑感。


 


諾爾神情恍惚,再三回頭去看賽娅的臉。


 


一束燈光打下,開場樂曲奏響,他似乎被某種情感裹挾,不由自主地輕輕牽住了對方的手。


 


相親對象發來消息,約我花園噴泉池後見面。


 


我垂下雙眸,低頭欲走,然而交誼舞的音樂已經奏響,我無從躲避地被人群擠到了舞池中央。


 


諾爾與賽娅公主的開場舞很快結束,熱鬧的圓舞曲響了起來,不知誰從背後推我一把,讓我突兀地闖進了隊伍當中。


 


哄笑聲頓時響成一片。


 


對面猞猁種的男人不懷好意向我發出邀請。


 


說來奇怪,明明是該尷尬和氣憤的場合,我內心卻奇異得平靜。


 


頭頂彩色吊燈緩慢旋轉,斑駁陸離的燈光與周圍的竊竊私語,將我瞬間拽回到了剛到羅蒂芬克的那天。


 


廢品處理間裡,高貴的諾爾隨手救出了遍體鱗傷的我。


 


如果他沒出現,我的人生或許會更加不堪。


 


脖子上空空蕩蕩。


 


我釋然地淡笑,心想:兜兜轉轉,終究走不出命運的怪圈。


 


22


 


在猞猁男意外的目光中,我把手禮貌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交誼舞早在學院就學過,這幾年不跳,隻是生疏,隨著音樂也能慢慢回想起來。


 


輕快的音樂和旋轉的舞蹈總能讓人忘卻現實。


 


在轉過了一個又一個神色各異的舞伴後,我隻覺腰間的力道突然加劇,抬眸一看,撞進了諾爾那雙雪色深邃的眼眸裡。


 


樂曲已經接近尾聲。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忽視了所有分開與旋轉的動作,隻寸步不離地緊摟著我,輕盈擺動。


 


我突然想起,

【夢境】中,也有很多個類似的時候。


 


我們在夜晚朦朧溫暖的燈光裡,隨著輕緩的音樂在客廳肆意跳舞。


 


我光著腳踩在他的腳背上,像是很多偶像劇裡演繹的那樣,被他帶著,笑著,旋轉,擁抱,然後在一個氛圍剛好的旋律或尾聲中,忘情接吻。


 


那時他的體溫滾燙,仿佛永遠燃燒著愛意的火種,無時無刻不在對我宣泄他熾烈的感情。


 


那時我們都平等而和善,意外遇見,互相欣賞,墜入愛河,那麼理所當然。


 


我靜靜抬頭,注視諾爾的眼睛,突然看懂了他那隱藏在清透的雪琉璃色下、巨大的歉疚與悲傷。


 


他的手顫抖地解開我的衣領,那裡空無一物,隻剩下他那日瘋狂之下咬出的齒痕——就連這個,再過兩三天後,也會徹底從我的身體上消失。


 


「恭喜你訂婚,

諾爾。」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時刻,我揚起一個衷心的笑,對他祝福道。


 


諾爾沒有回應,他仿佛呆了,傻了,失去所有生命,變成徹頭徹尾的偶人。


 


樂曲聲停,燈光大亮,我輕輕推開他,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花園中繁花似錦,孤冷悽清。


 


我行將就木地走了一段,視線好不容易集中,看到了站在噴泉池後,微笑向我揮手的亞人男性。


 


「嗨,夏雨。」他的笑容很溫暖。


 


「……你好,範周。」我想回應一個笑,但臉上的肌肉像是被凍住了般僵硬。


 


「生病了嗎?」範周擔憂地問,「要不要叫醫生?」


 


「沒關系。」我擺了擺手,挪坐在椅子上,遙望夜空中明亮的滿月。


 


「給你配點草藥?」範周又笑起來,

「我是專業的,信得過。」


 


面對同族,我的心情不由自主放松幾分,無奈道:「你是植物學家,又不是醫生。」


 


「醫學都被獸人貴族壟斷了,想當也沒有機會吶。」範周輕松地坐在我旁邊,自我調侃,「植物學家也很好啊,你看,今天宴會上的花草都是我找來的,星際稀缺品種,名貴又難養,憑著它們,我參加了十幾場貴族宴會,別的亞人可是羨慕得很。」


 


「你呢?」我喃喃問,「你真的開心嗎?」


 


「開心!怎麼不開心!」範周樂呵呵地,「能來這裡見到你,做什麼都值了。」


 


我沉默不語。


 


範周卻認真道:「夏雨,你在我們圈子裡是個傳奇,很多亞人都想認識你,接近你,我也是。」


 


「我有什麼可——」我正想自嘲,卻見他小心翼翼從口袋裡取出個透明的盒子。


 


盒子像個小型培養倉,底部墊著冷凍的土,土裡長著一株小小的、莖身發出淡淡紫光的植物,頂端綻開熟悉的三瓣花。


 


「送你。」範周臉上帶著紅暈,羞赧地說,「我好不容易培養的,等你我心意相通那天,我會摘下它,用莖編成戒指,在婚禮現場親手為你戴上。」


 


我腦中剎那空白,呆呆看著那紫色光暈下,無比眼熟的發白草莖,機械問:「……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範周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父母沒跟你講過嗎?月見花,我們亞人的定情聖物……不是,你真沒聽過?」


 


我呼吸急促,抖著手腕點開智腦,搜索月見花。


 


「行了,還是我跟你講吧。」範圍哭笑不得地攔下我,「看來你的父母不太稱職,這是隻在亞人行星的蒼瀾雪山上盛開的花朵,

株體平常是白色,隱藏在雪裡,隻有滿月時才發出紫光,能被人識別。」


 


「這種植物的纖維密度大,很結實。」


 


「亞人最浪漫勇敢的求婚,就是在滿月之夜到雪山上,採下月見花,用花莖編成戒指送給心上人,這是常識。所以我才說,等我們結婚,我就把它剪下,編個戒指給你……」


 


我的心跳在他說完「心上人」三個字後就暫停了,以至於他後面的話我都沒有聽見。


 


這時大廳方向突然響起一陣金屬相擊的悲鳴。


 


巨大的銀色長龍衝破了獨棟的樓頂,在滿月的光輝下騰空升起,如驚雷般呼嘯著朝遠處的王宮金殿衝去。


 


宴會廳裡炸成了一鍋粥。


 


與此同時,尖銳的空中警報響徹整個王都區,驚醒了尚在享受悠闲夜晚的每個獸人。


 


「諾爾……諾爾!


 


我怔然著,踉跄追出了幾步,但那銀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空。


 


遠處傳來陣陣巨響,那是安全屏障被強行打破的聲音。


 


手環不斷震動,提醒著王宮遇襲,軍部一級警備已經啟用。


 


無數飛艇,戰艦閃爍藍光,一艘接一艘掠過頭頂。


 


「不……不行……」


 


我滿臉淚水,正要不顧一切入侵主控奪取權限,頸後卻遭到電擊。


 


還沒看清來襲者是誰,就手腳發軟地暈了過去。


 


23


 


視野一角亮起不規則躍動的光暈。


 


我睜開刺痛的眼,發現自己竟置身一個很原始的山洞中。


 


那光暈是堆篝火,篝火旁坐著不久前剛向我表白過的男性亞人。


 


「……範周?

」我短暫迷茫,隨即被後頸的痛麻感驚醒,翻身而起。


 


「喲,餓了吧?」範周還是那副自來熟的模樣,熱情道,「剛煮的鳥蛋,要不要嘗嘗?」


 


「你到底是誰?」手環也不見了,我警惕地擺出格鬥架勢,用餘光測算到洞口的距離。


 


「別激動,我沒有惡意。」範周舉手投降,「是你先聯系我的,還記得嗎?」


 


我眉頭一動,電光石火間,明白道:「你是【飛蛾】的人?」


 


範周並起兩指,在額前帥氣一掃:「【飛蛾】第三支隊隊長,向您致敬!」


 


我淡淡一笑:「很好。」


 


而後立即飛身而上,以擒拿術繳了他腰間的槍支,翻折右臂,將範周SS按倒在地。


 


「抓我的目的!說!」


 


範周徒勞掙動了幾下,無奈:「怎麼穿旗袍還能打架……」


 


「夏雨?

」正對峙間,一個人影從洞外闖進來,見這情形,忙道,「你誤會了夏雨,他不是壞人!」


 


「……小容?」我呆呆抬頭,手上一松,衝過去緊緊抱住了安容瘦小的身體。


 


「你沒事太好了!」眼淚傾瀉而下,這幾天太多的負面情緒,都被這仍鮮活的生命一掃而盡。


 


「對不起,我那天對你說了重話……」安容也含著熱淚,內疚地回抱住我,「我不該懷疑你的,我知道你這幾年也不容易……」


 


「恭喜恭喜,久別重逢,生人再聚。」範周從地上爬起來,又撿起樹枝,挑高火苗,痞痞笑道,「不過你們真不吃飯嗎?夏雨昏迷一整天了,半點不餓?」


 


「你怎麼從王宮逃出來的?」理智回籠後,我又立刻焦急起來,抓住安容不斷問,

「你們的人來了多少?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情報太少了,諾爾還生S不明,我腦中簡直一團亂麻。


 


「別慌,會一點點告訴你。」範周反而淡定,將燉好的山雞湯一碗碗盛上,示意我們,「安容也坐吧,許多事,你得跟夏雨重新好好說一次。」


 


溫熱的飯食下肚,我才覺得又活了過來。


 


萬想不到他們這麼膽大,竟然藏身在羅蒂芬克的後山中。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裡是王族私有地,平常很少人來,有水有森林,吃喝不愁,隻要有個熱能屏蔽器,隱藏兩三個月不成問題。」


 


範周說完,我已經換上了納米作戰服。


 


「手環還我。」


 


「不能連公共網。」範周挑眉,「校園網也不行,會立馬暴露位置的。」


 


我不想跟他廢話,接過來戴上,

熟練地建立新的私域網,修改 IP。


 


「你確定諾爾還活著?」


 


「確定。」安容點頭說,「多虧他闖進金殿,對我們的守衛才松了。同伴帶我逃走時,我們偷聽到銀龍已經被制伏,關進了白塔。」


 


「放心,金獅對他寶貝得很,不會輕易讓他S了。」範周又把羽刀遞給我,「喏,那黑臉大貓肯定是金獅的人,故意騙你,想讓你自亂陣腳。不過你也是夠能耐,還真把銀龍氣瘋了。」


 


「……」我無法反駁,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還處於極大的震驚中。


 


諾爾竟然獸化去攻擊國王!


 


再怎麼喪失理智,我也萬想不到他會做這種出格的事。


 


「你對銀龍了解多少?」範周饒有興致地問。


 


我緩緩搖頭,手指觸上空無一物的脖頸,隻覺整個心髒都被絞得生疼。


 


「真奇怪,你明明是他的愛人,」範周好笑,「居然什麼也不知道?」


 


「……他從沒有說過愛我。」我神情怔愣,頓了頓,又補充說,「在現實裡。」


 


「銀龍就是這樣,身體龐大強悍,卻有一顆敏感脆弱的心。」範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尤其對待自己的伴侶上,銀龍的情感比其他龍類都要更纖細。」


 


「其他龍?」我看著他,滿眼懷疑,「你了解龍族?你到底什麼來頭?」


 


「我是範周,卻又不僅僅是範周。」男人笑了笑,一手覆臉,像是重塑泥胎般,竟慢慢將面容揉捏成了另一個人。


 


「怎麼樣?仿生技術發展到極致,就足夠以假亂真。」儼然已成中年的【範周】充滿慈愛地對我道,「年紀大了,經歷的事多,知道的自然也多了。重新認識一下吧,

夏雨小朋友,我的真名是範明陽,古代生物學者,曾是【藍海】上,諾爾生父的同事。」


 


24


 


人一旦震驚過度,大腦就會放棄思考。


 


我足足有半分鍾沒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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