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經常外出行診，有時中午沒空去接淮之，便讓他帶著我做的午食去。
那天，接診的病患是個孕婦，且婦人生產前吃得過多，生產時很是兇險。
等婦人九S一生地生下孩兒時，已經是亥時過了一刻。
我摸黑跌跌撞撞跑到學堂時，卻見學堂一片漆黑，根本沒有淮之的身影。
我心下慌亂，一路喊著淮之的名字，找了回去。
「娘親！娘親我在！」遠遠地，我便看到家裡一盞油燈亮著。
淮之聽到我的聲音跑了出來。
我一把將小小的人兒抱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是娘的錯！
「娘不該這麼晚才回來，對不起！」
淮之緊緊抱著我，眼裡滿是惶恐：「我以為娘親不要我了，
嗚嗚嗚……」
我抱著淮之輕聲哄著，承諾以後再也不會這麼晚回來。
等我好不容易哄好淮之，這才看到院子裡還站著一大一小兩人。
「娘親，是謝朗和他爹爹見您遲遲沒來接我，所以將我送了回來。」
淮之牽著我的手，好似生怕我生氣。
他知道我不喜見到面前的兩人。
我拍拍他的手：「餓了吧？我給你做吃的。」
我知道謝朗看不上我，肯定更看不上我做的吃食，便上前道：「今日多謝公子照顧，這麼晚了，您也請回吧。」
我朝他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謝允。
謝允看得出來，我在趕人。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
「可是，我肚子也餓了……」
還是謝朗，
他看著淮之和我相牽的手，竟然滿是羨慕。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鄉裡吃食粗鄙，就不留小公子用飯了。」
謝朗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紅著眼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
謝允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娘親……」淮之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讓我去追。
我則淡定地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去做了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還記得那時剛醒，謝朗對我很是冷漠。
我便想到了姑蘇的桂花糕，給他做了端去。
他那時正跟著顧晴從外頭回來，加上謝允，三人在老夫人院裡，仿佛一家人一般相處自然，和樂。
而我的闖入就如一個外來者。
那時的謝朗看到我，面上的笑容便沒了。
但我還是端著桂花糕，
小心翼翼地遞給他，說是我親手做的。
可謝朗看也沒看一眼。
後來我才聽說，他嫌棄我的手給下人看過病。
這樣的我，做出來的吃食，是沒有資格讓他吃的。
也是那一刻，我才決定和離。
而現在，淮之最愛的，便是我做的桂花糕。
「娘親，真好吃！」小小的人兒，看著我的眼裡滿是孺慕。
我想，上天雖然讓我失去了一個兒子，但是現在又給了我一個。
我應該知足了。
7
第二日我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糟糕，還要送淮之去學堂呢！
可等我急急地披著衣裳出來那一刻，卻見堂屋的桌子上，擺放著蒸好的地瓜和稀粥。
桌上還有淮之留下的親筆書信。
【娘親，
我長大了，可以自己去學堂，您記得吃飯呀！】
稚嫩的筆觸，可寫出的字，卻暖了我的心房。
我吃著桌上的地瓜就著稀粥。
嗯，甜甜的。
全都吃完了。
8
春去秋來。
這一年，謝允時不時地總會出現在家裡。
每次找的借口也是過來接謝朗。
原因是謝朗竟和淮之處成了朋友。
當然，大多數是單方面的。
因為淮之知道我不喜看到他們父子。
但是招架不住謝朗的熱情，每個月，總會有那麼一兩次讓謝朗過來蹭飯。
我不知道謝允是什麼意思。
這一年多以來，他堂堂一個國公府的公子，卻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不走。
每月跟著謝朗過來蹭幾次飯。
就連族裡的嬸子也看出了不對，皆過來問我有沒有二嫁的打算。
看到我意志堅定地搖頭之後，她們都覺得可惜不已。
「這麼好的公子呢，放過了可惜啊。」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麼好的公子。
可惜心不在我這裡。
我要來何用？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直到夏日炎炎地到來。
這天，我難得就診早些回來，便去接淮之。
可夫子卻說，淮之、謝朗和幾個學生已經先走了。
可我一路過來，也沒有看到淮之啊。
淮之本就乖巧，沒有回去，會去哪兒呢？
我心下一凜，便在附近找了起來。
好一會兒後，我似乎聽到河渠那兒傳來不小的聲響。
我心下一慌，
便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遠遠地，我便看到幾人站在田埂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河裡浮浮沉沉。
我肝膽俱裂。
那人，河裡那人，頭上戴著的簪子，我認得。
是我給淮之做的。
「淮之！」
我顧不得自己不會水，便跳入了水裡。
「淮之！淮之……」
這個池子有些深，很快溪水便沒過我的下巴，我被嗆了好幾口水。
但我還是奮力地朝淮之靠近，好不容易抓到淮之的手，我也脫離力地幾乎沉到了水裡。
「娘親，我在這裡，娘親……」隱約地，我好像聽到岸上有淮之的聲音。
我想去看，可是河水很快沒過我的耳鼻。
迷迷糊糊間，
我好像感覺自己被抱著離開了水面。
昏昏沉沉間，我感覺頭沉甸甸的，怎麼都睜不開眼睛。
好不容易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娘親！」我剛睜開眼睛，淮之便一頭撞進了我懷裡。
我仔細地看著他，是淮之。
他沒事。
他沒事就好。
「下次不能去河邊，知道嗎？」我的聲音幹啞，嗓子疼得緊，不等我多說什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徹底能下床，已經是五天後。
這幾天，我也知道了那天河裡我去救的，原來不是淮之，是謝朗。
至於為什麼謝朗會帶著我給淮之做的發簪——淮之則說是謝朗和他借的。
「他說就戴一小會兒，我，我就給了……」
淮之生怕我生氣，
說完便低下了頭。
我好氣又好笑。
「沒事就好。
「但是下次，絕對不能再去河邊了，知道嗎？」
淮之乖巧地點點頭。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娘，如果您當時知道掉河裡那個不是我，您還會……」
我躺了回去。
想了好一會兒，我才回道：「應該會吧……」
畢竟，那也是我的兒子呢。
9
病好後，謝允曾鄭重地上門一次，問能不能讓他和謝朗在家裡吃一頓飯。
看他鄭重的樣子，我答應了。
也沒有多準備。
無非就是S了家裡養的一隻老母雞燉湯，又做了兩個小菜。
當然，
淮之喜歡的桂花糕也沒有落下。
那一天，謝朗沒有去學堂，而是從下午我開始做飯起，便坐在了院子裡。
吃完飯，謝允帶著謝朗離開了。
隻是離開時，謝朗留下一卷畫像。
我打開一看，竟然是我。
桂花樹下，我正在廚房認真地做著桂花糕，而一孩童則靜靜地看著廚房裡的我。
那天，謝允帶走了我做的全部桂花糕。
他走後，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淮之依然很是乖巧，每日下學後便等著我回來。
對了，他還學會了打柴。
他說他多會一樣，我則可以少做一樣。
這樣的孩子，怎麼能不讓人心疼呢？
10
淮之十歲時，已經是個小小的男子漢了。
他幾乎承擔了家裡大半的家務。
不過他學業也沒有落下，很是得夫子的喜歡。
淮之越長大，主意便越正。
這不，還做起我的主意來了。
他拉著族裡的嬸子過來給我當說客，非說讓我和學堂的夫子相一相。
「娘，夫子的學問真的很好，人也好，您就考慮考慮吧。
「夫子說我再過兩年便可下場了，到時候我不在，誰來照顧您呀？
「娘親您聽我說……」
夏日的風吹在桂花樹上，帶來桂花香。
我抬眼，透過窗棂看向院子的桂花樹。
嗯，桂花又開了。
又可以給我兒做他最愛吃的桂花糕啦。
番外：謝允
得知雲娘要和離那一日，其實我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我承認，
婚前，我不願意娶她。
鄉下來的，看起來有些畏縮。
隻因為恩情，我便要娶她為妻。
可是父親的病，讓我沒有拖延的餘地。
母親知曉我的不甘，曾讓人去顧家提親。
母親說，隻要顧家答應下來，她便可以讓父親退了我和雲娘的婚事。
母親出門那日，我期待著她帶回好消息。
但，顧家那邊，卻拒絕了。
他們說婚禮倉促，答應不得。
我娘一邊體諒顧家愛女之心，一邊隻能勸我先娶了雲娘進門。
婚後，父親還是走了。
我母親本就看不上雲娘的出身。
但沒辦法。
這會兒，更是覺得是雲娘害S了我父親。
我知道母親是遷怒，但她是我娘。
每每看到雲娘被母親故意苛待，
我便有些不忍。
母親總說，娶雲娘是權宜之計。
但我知道，自她入門那日起，我便隻認她是我娘子。
當著母親，我不好過多護著她。
隻能每日盡量早些回來，從母親那兒把她接回自己的院子。
如此，她的日子才能過得松快一些。
很快，雲娘便有了身孕。
我要當爹了！
我心裡說不出的快活。
而母親得知雲娘有孕之後，待她也好了一些。
可好景不長，雲娘生產的時候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三年。
每每看到雲娘在床上毫無生氣的樣子，我就覺得痛心。
曾經那麼鮮活的人，為什麼就這樣了呢？
好在，在大夫細心地調理下，雲娘醒了。
我原以為她醒了，
我們一家三口便能好好地過日子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她竟然要和離。
我想不通，她好不容易醒來，而且孩子都三歲了，為什麼還要走。
可是她看我的目光，卻像陌生人。
我曾問她，真的想好了嗎？
沒有問出口的是：「孩子也不要了？」
我原以為用盡了一切的力氣，終於生下謝朗的她，肯定是放不下謝朗的。
可她還是決絕地走了。
我想不通。
她走後，我母親倒是松了一口氣，問我什麼時候迎娶顧晴。
我大驚，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迎娶顧晴了？
「可是你如果不想娶晴兒，為什麼還放縱謝朗和晴兒接觸？
「難道你不是存著讓晴兒進門的心思嗎？」
母親的理直氣壯,
讓我知道了雲娘為什麼要走。
但是，我真的沒有想過讓顧晴入門。
雲娘昏迷的三年,我日日擔心她，就連朗兒也多是母親在照料。
顧晴在我婚後，便以我母親的幹女兒身份來侯府走動。
我原覺得，朗兒和顧晴這個幹姑姑多接觸一些,也沒什麼。
但,原來母親是存了這個心思嗎？
我想解釋，可是雲娘已經走了。
我隻能帶著朗兒追了到了姑蘇。
起先朗兒是不願意的，見到雲娘第一面的時候,他還偷著問我,什麼時候回去,他和顧晴還有約呢。
那個時候，看著我的兒子,我是多麼的陌生。
雲娘可是懷他十月的親娘啊！
我本想讓兩人多接觸接觸,說不定雲娘就會原諒我了。
卻沒想到，
朗兒確實慢慢地接受了雲娘，甚至在看到雲娘對淮之好時,還會不開心。
但雲娘，對待我們,卻依然好似陌生人一般。
朗兒提到雲娘的時候也多了，甚至看到淮之日日帶去學堂的飯菜也露出了羨慕之色。
有一次，雲娘去接淮之晚了,我便抓住機會把人送了回去。
可是雲娘回來後，卻沒有留我們吃飯。那一刻朗兒和我，都滿是失望。
朗兒被我追回後，又曾拉著我，又偷偷地返了回去。
可是當他看到雲娘拉著淮之的手,滿臉慈愛地說著傳說中的故事時，眼裡卻溢滿了淚花。
那一夜,我看著雲娘牽著淮之的手回屋,看著她在那間屋子裡忙忙碌碌。
最後留下一盞鵝黃的油燈。
我想,這應該就是我要的幸福。
要說鄉裡哪兩樣好，
想來便是夫子和郎中了。
「（就」讓朗兒哭著要回去的，則是那天他落水,雲娘奮不顧身地去救他，可嘴裡喊著的，卻是淮之。
朗兒看著雲娘滿心滿眼都是淮之。
看著她就連昏迷了，依然惦記著他。
朗兒曾問我,以前的他是不是錯了。
他想到,以前他曾不止一次嫌棄過雲娘。
我沉默以對。
後來,我接到家書說母親病重。
我知道，她是怕我追回雲娘。
可惜的是，雲娘眼裡,根本沒有我和朗兒。
但是我也確實要走了。
再繼續留下來,隻會讓雲娘煩惱。
那天，我們最後吃了一頓飯。
朗兒畫下了他心目中娘親的樣子。
「爹爹，我們還會回來嗎？
」
我想,這個地方，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
就讓這美好的記憶，永遠藏在我的心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