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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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


周太醫點頭證實了梅大人的猜測,“沒錯,當年長公主不信太醫署,曾自己在這裡找過兩個月。那時公主殿下熬了整整五十幾個日夜,翻遍了近百本醫書。


“——梅大人吶,倘若當真有根治的法子,又何必等到如今呢?”


梅鶴庭眼前的世界寸寸崩塌。


第29章 .追是昭告天下,他悔了。


對於坼毀司天臺引發的後果,宣明珠早有了準備,這一遭,原就是為自己的心,怎樣都無悔。


卻不想,觀星樓的廢墟尚在端門外,墨太傅出人意表地上疏,歷數司天臺十罪,使朝野震驚。


這位前任太傅雖已致仕,名望猶在,將來很可能成為大晉立朝以降第一位配享太廟的文臣。兼之孫女又是未來的國母,隻待今年聖壽節後,便會入主中宮。


是以滿朝臣子都不免小心掂量起墨公話裡的分量。


墨太傅明面上雖未替長公主陳情,可一句“司天臺借舞弄天象玄虛,欺君惑主”,

就夠人咂摸內涵了。


——既然司天臺有欺君之罪,那麼長公主的作為,難道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不成?


先前還怒發衝冠的皇帝,不知是否出於給未來皇後面子的考慮,態度竟也模稜起來。


那些不以為然又無從反駁的笏臣,便將眼神盯在梅鶴庭身上。


指望著這位鐵面無私的少卿大人,再站出來一次,說幾句公道話。


誰知梅鶴庭的心思已不在這兒,他在本司做出的事不比墨太傅動靜小——


一日連決十案,皆是該當判斬的命案,鬱鬱血腥,驚煞了衙院上下。


怪事年年有,怎麼今夏就分外多起來了?


誰不也不知一向穩重的梅大人吃錯了什麼藥,梅鶴庭當真要做什麼,也無人攔得住。崔錦衣親自找過他一趟,覷見那張冷白沉寂的臉,哪怕官大一級,心裡也打了個突。


他隻好拐彎抹角地點撥:


“長生啊,公事是處理不完的,穩扎穩打方是為官之道。”


“下官無所長,唯盡心而已。


梅鶴庭回了一句圓融話,轉頭,又眉目晦漠地去通宵閱卷。


隻有姜瑾心知,公子看的不僅僅是公門卷宗。


他是那日後來,才得知長公主患上了當年柔嘉太皇太後的病,駭在當場,當晚眼皮跳了一整宿。


而公子爺連著這幾日,前半夜審卷,後半夜翻醫書,五更天又要去上朝,白日再在衙門坐堂一天——人又不是鷹,就算是海東青,也經不住這樣熬法。


眼睑下的青影還是看得見的,至於他整個人淪為冬日背陽的蒼山,話眼見的少,意氣眼見的沉,這些變化卻是凍浦下的寒傷,碰不得,勸不得。


一勸,他必定抬起漆沉的眼睛,無一絲情緒地盯著你問:“幾條了?”


現下姜瑾最害怕聽到這三個字,縮著肩回道:“大抵……有五條了。”


眼見公子皺眉,姜瑾無可奈何地訴苦,“公子明鑑,廿年以上的實不常見,十能存一已是大不易。”


每當這時,梅鶴庭便不再言聲,

燈燭照著他的側臉,曳出一片夜色般的噤默蕭瑟。


他將目光重新投回書上,撫著那些朱砂小字,一頁頁翻過。


姜瑾心疼主子,御史中丞卻不管三七二十一,這位是一塊磚,諫議封駁哪樣需要往哪搬,聞風而動,在朝會上表示梅少卿過於重效績、急求成,造下的殺業太重,恐犯造物之忌。


隻可惜這一回,沒有司天臺的僚友援應他了。


十顆重罪犯的腦袋在西市口並排斬落的時候,那群靈臺郎還伶仃仃地徘徊在倒塌的司天署外,活像一群沒娘的小可憐兒。


朝堂上烽火狼煙,對昭樂長公主的作為爭來吵去,沒個定論,到後來僅逼出唯一的共識:


司天臺好歹得重建起來吧,畢竟是天家的體面,三省六部缺個茬兒算怎麼回事?


恰在這當口,長公主府的長史向工部遞了張賬單子——不就是重建麼,這錢公主府出了。


“好闊氣人兒,好霸道手段!”


成玉公主還在府中一心等著陛下懲治昭樂呢,

聽了這個消息,差點咬碎銀牙。


錦鴛臥蘭草的帕子在她手中揪來擰去,這位三嫁的公主氣得直委屈:


“父皇偏心偏到了爪哇國,留給大皇姐的私庫裡有多少家當,連先帝爺也不得過問。敢情她是砸錢聽響動呢,這不比撕帛砸玉氣派多了?再有那身蟒,哼,更如楚霸王似的了!


“秋槐,你說本宮怎麼就託生不到中宮肚子裡頭呢,挑的男人也一個比一個短命,連梅驸馬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那般齊整的男人呀,等闲斷人生死,有判官坐鎮的氣魄,生死簿上說勾抹就勾抹了,偏又有疑獄全無的本事,嘖,叫我愛得怎樣好……你說,他私底下該什麼樣兒?”


久曠之心和開春的狸奴通靈,經不得提醒,一旦醒覺了,心上便茸茸痒痒的,越想越燒得慌。


跋扈慣了的人,難得也有哀怨的一面:“——噯,大皇姐好福氣,到底還落著七年。”


成玉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秋槐盯著自己的鼻尖,

對此習以為常。


自家主子就是這麼個脾氣,一涉及長公主的事,抱怨到最後分不清是罵是誇,是怨恨還是羨慕了。


“張浃年怎樣了?”成玉自己熄了沒趣的念頭,又強打起信心,轉臉期冀地問:“大皇姐有無被氣得吃不下飯?”


秋槐噎了一下,面對公主期待的眼神,眼望地磚縫:


“想是的確在家中用不下飯吧,聽說長公主帶了張郎君,去宜春樂坊飲酒了。”


“……什麼,帶出去了?”


“帶出去了。”


“招搖過市的那種?”


“唔,招搖過市。”


成玉聽個倒噎氣,突而拍案哭喊:“她想氣死我!”


*


“阿嚏!”


宜春坊的二樓雅廂,正吹奏尺八的張浃年突然打個噴嚏,連帶著亂了阮行首的琵琶音,不好意思地向長公主告罪。


宣明珠正與楊珂芝對窗闲話,隔著青銅冰鑑,轉眸倚腮,兩隻耳珰輕晃,一種天然風流。


將養沒幾日,她的氣色恢復得七七八八。

那天驟然昏倒將迎宵嚇掉了半條命,她自己過後卻不當回事,隻要還能走動,便能來這坊中逍遙。


一時興起帶了張浃年隨行,才知他身上還藏著技藝。


小小驚喜,是尋常日子裡的一樁點綴。細觀之,這孩子生得是真好,眉眼溫潤精致,不作踐去看,其實並無脂粉氣。出身卑賤,跟錯了主,不是他的錯。


長公主帶在身邊的人,向來大大方方,成玉不是成心惡心她接手撿剩的嗎,她若把人苛待趕走,才是露了敗相。得叫那小六看明白,張浃年跟了自己後滋潤得很吶,瞧瞧,顏色比從前還勝三分,到時才知惡心的是誰呢。


她嘴角噙著一縷淺淺的笑,聲音是與盛夏天兒相契的慵懶,“可是咱們阮娘子身上太香,撲著你了?”


屋裡的人一聽都樂,知道長公主又打趣人了。張浃年有些紅臉。


他頭回知道長公主在風月場中是這樣,與先頭那位閻王奶奶相比,可說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了。


壯著膽子,他悄悄覷向公主殿下眉間的紅痣。


張浃年是讀過幾年書的,恍覺那似豔豔相思擷來的一粒紅豆,又如畫龍眸上一點睛,視久,移不開眼目,臉上的紅暈更真心實意了幾分。


“……卻說近來大理寺獄監的伙食,好了不少,你道為何?”


樓下突然傳來助酒篾片的戲說,張浃年如被兜頭潑了盆冷水。


他至今還記得梅大人對他的那番威脅,心頭打個激靈,立刻縮回視線。


又忍不住支起耳朵,聽樓下人半是胡謅半是亂造:


“——因為上路得吃斷頭飯吶!以至於那些橫行了一世的江洋盜,困在小小囹圉,滿以為能捱到秋後,誰知看見牢頭送來的白米飯肥肉片,八尺巨寇當場痛聲哀嚎。


“牢頭還語重心長地勸呢:我們梅大人體貼人啊,怕秋後問斬無人給你們送寒衣,怪悽涼的,爾等須知感恩。下輩子可別作惡了,啊?”


宣明珠聽見“梅大人體貼人”那句,噗出一口酒。


楊珂芝忙道,“前兒新收個女篾片,隻知是個嘴皮子利索的,原來竟這樣不牢靠——青笠,待會給她結清賬,明日去別處謀生吧!”


宣明珠擺手說別呀,放下了,就沒有什麼聽不得,過往雲煙哪及得上與民同樂。


“不是為這個,”她慵然箕坐,一肘支膝,“這壺酒味道不對,姐姐給我上的酒也羼水?”


“去。”楊大娘子輕剜一眼,“我給誰上的酒都不羼水,童叟無欺!這是人家小世子吩咐的,讓我看著不許你吃醉,說,薄酒清歡就很好。”


宣明珠聞言微愣。


那白玉的指頭捏著白玉的壺把,悠悠晃晃,與有所思的眼波同了頻,不再往嘴邊送了。


說不慰心是假的,一個從鐵劃銀鉤中歷練出的兒郎,心能有多細?可偏能在這些小小不言上頭,花足心思。


“成,算我沒白疼他一場。”


才放下酒壺,青笠捧了個裝著醒酒石的錾漆小匣過來。


宣明珠笑說我沒醉,“巴巴地拿了這個來笑話誰呢?


青笠遲疑了一下,打開匣,見那玄底錦緞上頭,齊整整碼著幾塊寒水紫晶。


這樣剔透的水精,單一件便非凡品,何況是精雕細琢的一大匣子。拿這樣的珍品來壓舌,和長公主砸銀子聽響有得一拼。


青笠說此物是有人送來給長公主的,她不好應對,宣明珠聽了,心中便有幾分形影。


順著青笠的目光瞥下窗棂,彩錦飄蕩的牌樓底下,果然站著個整冠修襕的人。


有那蔭涼處不避,偏立在正陽底下,是為了對準窗扇口,讓她一轉頭就能看見他。


宣明珠收回眸子,意興闌珊地掂起一枚紫水晶。


觸肌冰涼,怎麼著也當值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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