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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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縮在最裡邊,身子竟不自主地發抖。


直到輕薄的褥子蓋在身上,我才覺得喘過來氣,遲緩的力道拍打我的肩膀,幾不可聞的懺悔聲傳來,「我錯了……你別怕……」


 


10


 


我與陛下陷入了冷戰。


 


陛下足足十日未曾踏足朝來殿。


 


反而每日都去麗妃的闌雎殿。


 


皇後失寵的消息傳遍宮闱。


 


也是這幾日,太醫診斷出麗妃有孕了。


 


我不慎打翻腳下盆盂,濃黃的黏痰灑了出來。


 


我啞聲喚來小和,順手喝光桌上藥湯,苦味霎時充斥鼻腔。


 


待恢復些精神,我換了件鮮亮的衣衫,帶上補品去探望麗妃。


 


「皇後娘娘,妾身身子不便,請恕妾身失禮。」途經御花園,

正巧碰見麗妃帶著侍女賞花。


 


幾日未見,她的氣色愈發好,一身鵝黃色外裳更是襯得人如珠似玉。


 


我微微側過臉,掩蓋瘦削的面容,眼角不自主掃過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無事,如今你懷有龍嗣,一切以身子為要。」


 


她衝上來攬住我的胳膊,作勢引我去賞花。


 


「娘娘別說了,陛下要是知曉我出來賞花,必然少不了責罰我。」


 


她的嘴角上揚,眉眼間藏著幾分炫耀,說話時來回打量我的臉色。


 


園子彎彎繞繞,不知不覺,跟著的侍女都走散了。


 


我反應過來,睜開她的手,「你要做什麼?」


 


她停下步子,臉上笑意不復,「娘娘,我不知你與陛下發生了何事,我想說,若你不稀罕皇後之位,不妨盡早讓出來。」


 


她摸了摸肚子,

眼底鋪著一層遺憾。


 


若她肚子裡是男孩,有了皇後之位,那孩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可皇後之位,不單單是身份。


 


我冷笑道,「我不會讓出皇後之位。」


 


趙氏一族的榮辱,母親弟弟的後半生,都系在我身上。


 


我付出了這麼多,怎麼能放棄?


 


令我心驚的是,麗妃竟用自己的性命要挾。


 


她站在池邊,臉上異常平靜,「若你不答應,我便跳下去。」


 


池水寒涼,莫要說她懷著孩子,就是尋常人掉下去,都要沒了半條命。


 


更何況,隻有我二人在此,若她跳下去,說出去也無人會信。


 


皇後與麗妃不和,誰人不知。


 


「你別跳,可以,我們商量……」


 


我一邊安撫她,

一邊向她靠近。


 


可剛到近前,她向後退了一步,忽地一個沒踩穩,身子斜著倒下。


 


電光石火之際,我拉了她一把,自己卻被力道反噬,摔進了池裡。


 


11


 


雨下得很大,我戴著鳳冠,穿著鑲嵌數十顆珍珠的華服,走在泥濘的山路裡。


 


山間浸了雨水,一踩一個坑。


 


霧氣浸湿衣裳,腳下一疼,我才發覺自己竟未穿鞋襪。


 


低頭的功夫,地底忽地鑽出來一根根細長的錐子,生生穿透肌膚,刺穿腳掌。


 


血剎那間湧出,積滿小坑。


 


我疼得大叫。


 


耳邊不斷有聲音告訴我,「丟掉鳳冠華服,你就不會這麼疼了。」


 


「丟掉它……」


 


「丟掉……」


 


雙腳血肉模糊,

隻消看上一眼,便覺驚悚可怖。


 


我抬起手,卻又綿軟無力地癱軟下去,好似被下了禁制。


 


我看見了王之遙。


 


他眼眸幽深,「若你當初選了我,何來今日?」


 


我心中酸澀,捂住他的嘴,「別說了!」


 


滾燙的淚滴在手心,他又執拗地望著我,「跟我走吧,他待你不好。」


 


眼淚頓時滑落。


 


伸出的手卻被另一雙手抓住,陛下的臉陡然放大,「趙家老小的性命你都不顧了嗎?」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睛好似獵豹一般牢牢將我盯住。


 


「我沒有……」


 


我心口一陣接著一陣地緊縮,好似被鈍刀切成一塊一塊。


 


我癱坐在地,渾身一顫,映入眼簾的景物轉眼變作了床幔。


 


小和低低的啜泣聲傳來。


 


我頓了頓,許久才反應過來,有些想笑,「你哭什麼呀?」


 


小和一個激靈,打了個飽嗝,「娘娘……你終於醒了……」


 


我昏迷了三日。


 


他未曾來看過我。


 


12


 


池子裡滾了一遭,身子愈發差了起來,不僅胸口悶疼,一日還咳出血來。


 


我看著手帕中的血紅,咽下口中腥甜,雙手不自覺地發顫。


 


S,我也怕的。


 


這時候,陛下來了。


 


我與麗妃爭寵,不惜自己跳河陷害於她,傳得京城皆知。


 


趙氏斥我善妒,另選了兩位德才兼備的姊妹進宮,而本該見著的陛下卻來了我這裡。


 


我容顏枯朽,嚇了他一跳。


 


「若你誠心悔過,

向麗妃道個歉便好。」


 


他以為我是因此事勞心。


 


他斟酌著開口,面上有著寬宥之意。


 


可我本就沒錯,為何要認錯?


 


「我沒錯,陛下。」


 


他一愣,眼角下沉,因我的不識大體而惱怒。


 


「你的兩位族妹,我擇了眾箬、西澤兩宮,皇後意下如何?」


 


此等待遇,對趙氏來說,已然是盛恩。


 


「多謝陛下。」我屈膝行禮,沒承想一個不穩,跌在了他身上。


 


他的喉結滾動,嘲諷之意撲面而來,「朕竟不知皇後何時學了此等伎倆。」


 


腰間的手燙得驚人,他愈發緊地將我箍住。


 


本就昏沉的身子愈發難受起來。


 


我連忙掙脫他,「陛下,臣妾身子不適……」


 


話未說完,

他竟將我按在地上,滾燙的手摩擦小腹,那裡癟癟的,沒多少肉,「阿雁不想有個孩子?」


 


孩子……


 


進宮那年,我曾與他有過孩子,興許上天有好生之德,將孩子帶走了。


 


不久,我也要去與孩子團聚。


 


怎可能再要孩子。


 


「我不會再有孩子。」


 


頂著他如有實質的目光,我如是說道。


 


他下颌緊繃,手指掐得我生疼,聲音好似滾了針,「既然如此,皇後不若讓出後位,也全了麗妃的念想。」


 


兜兜轉轉,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早該知曉,他一心隻有麗妃,方才不過是在戲弄我。


 


「那便遵了陛下的意思。」


 


13


 


朝中近來局勢緊張,以廢後為先,陛下打壓了趙氏一族,

處置了幾位朝中元老。


 


他們仗著是陛下母族,多番幹預朝政,打壓有才能的官員。


 


陛下隱忍多日,念及血脈情誼,末了才不得不對他們動手。


 


小和帶來消息時,我正躺在太師椅上曬太陽,腦子愈發混沌,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陛下廢了我的後位,卻不曾禁足,也不曾將我打入冷宮。


 


小和說陛下念著與我的情誼。


 


我淡笑著抿了口茶,昔日甘醇的茶水,現下變得寡淡如水。


 


粗粗飲了幾口,我便皺眉放下。


 


「還有一事,王大人昨日惹惱了陛下,罰跪了一日,陛下現下也沒有松動的意思!」


 


左相一向敬重陛下,對自己的幾個兒子,亦是嚴格教導,極少頂撞陛下,更何況是惹得陛下盛怒。


 


想起陛下的警告,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時值深秋,我披上厚厚的外衫,依然能感知到股股涼意,跪了一夜,鐵打的身子隻怕也撐不住。


 


見著他蒼白的面容,我默默嘆了口氣。


 


不知為何,我時常覺得虧欠他。


 


明知不該蹚渾水,我還是來了。


 


他的背脊如松般挺直,身形單薄卻不嶙峋,即便雙膝僵硬,也不曾松懈放縱。


 


我掠過他的剎那,他輕聲喚我,「娘娘……莫去。」


 


那雙黝黑的眸子藏著暗湧,他的手指緊握,帶著些許不安與局促。


 


他更狼狽的樣子,我也見過。


 


我咧嘴一笑,「沒關系。」


 


若非是我,他怎會屈尊於翰林院任職,他年少時文採斐然,在翰林院是大材小用了。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陛下沉沉的眸子凝視著我,

「我便料想你會來。」


 


他一直在等我。


 


我愣了愣,嘴角抿起,「陛下為何責罰王大人?」


 


「他公然反對我封麗妃為後,稱她遠不及趙氏。」


 


他神色陰翳,讓我看不分明,同床共枕這麼久,我還是看不透他。


 


「在他眼裡,你端莊賢淑,寬宥大方。」


 


「如今,你又為了他來求情。」


 


他將狼毫重重摔在桌上,胸膛幾度起伏,想要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麼來,「你二人當真是兩情相悅。」


 


奇怪的是,聽到這句話,我竟未覺心寒。


 


不知從何時起,我已默認了他的誤解。


 


「我甘願入福山寺,常伴青燈古佛,為社稷祈福,再不見任何人,望陛下寬赦他。」


 


我跪地叩首,俯身不語。


 


他將寬恕二字在舌尖輾轉,

忽地低笑起來,「好啊,好啊!」


 


「若你不老實待著,我便去取他的性命。」


 


麗妃的封後大典在下個月,或許我活不到那日,若大典前出了喪事,總歸不吉利。


 


我與他雖不算得圓滿,也相互挾持著,度過了艱難的時候。


 


此番他得償所願,我也不想攪了他的興致。


 


於是,我請願去福山寺為社稷祈福。


 


吃齋食素,淨身念佛。


 


祈禱下一世不再遇見他。


 


14


 


出宮那日,我隻帶走了小和,她不願一人留在宮中,央求我帶她走。


 


走出城牆時,我不曾回首眺望。


 


那高高的城牆之上,空空蕩蕩,無人為我送行,無人不舍於我。


 


福山寺的伙食不錯,師父們知曉我的身份,對我也頗為照拂。


 


在他們臉上,

我看不到譏諷、可憐,隻有平淡,他們好似受到佛祖影響,有著超脫於世的淡然。


 


唯有老方丈,看我時帶著一絲悲憫。


 


他手握佛珠,口中低聲吟誦佛號,「施主本不是短壽的命,真是造化弄人啊。」


 


我的病,是經年累月鬱結所致,病入骨髓,藥石無醫。


 


方丈為我祈福,慈悲的聲音好似從遠方來,「趙歆雁,你可有悔?」


 


我眼角湿意蔓延,雙手合十,不受控制脫口而出,「悔……有悔……」


 


眼淚發瘋似的湧出,我放聲哭啕,直到喉頭一疼,成股的血湧了出來,大片的血,染紅我的衣衫。


 


我疼得抽搐,眼睛一黑,昏了過去。


 


最後的一絲意識,喃喃自語——若有下輩子,

我斷不會入宮。


 


我不會再遇見他。


 


我會有圓滿的一生。


 


15


 


我醒了。


 


身子異常輕盈,絞痛的胸口也不痛了。


 


直到看見自己身處靈堂之內,棺材裡的人瘦削似骨,面容慘白,我才反應過來。


 


我已經S了。


 


忽然,身穿大紅喜服的男子闖了進來。


 


是陛下。


 


他面色倉皇,毫無大婚的喜悅,在看到屍骨時,竟一個踉跄,上半身跌在棺材裡。


 


身後跟著的一堆太監哭天喊地,忙前忙後,連忙將他扶了起來。


 


他巴著棺材,不願松手,怨恨道,「阿雁,你是故意氣我的!你氣我封她為後!氣我冷落你……可我……我愛你……一想到你與其他男子眉目傳情,

我便心魔叢生……」


 


「我知曉你本不願嫁給我,是因為我是皇帝……」


 


「我待你好,可你卻對我不冷不熱,阿央回來時,我便想著要磨一磨你的心性……」


 


「直到昨日,我命人將你接回,想著若你傷心,我便取消大典……豈料!你竟不告訴我你生了病……」


 


「若我早早知曉,縱使遍尋天下,也要將你治好……」


 


「阿雁……」


 


「阿雁……」


 


他聲聲泣血,說著說著,眼淚混著鼻涕落了下來,他好似一下子變老了許多,

滿目滄桑,哀悼難抑。


 


我面無表情,毫無觸動。


 


我愛的人,縱然我傷他負他,也斷不會用這般法子對我。


 


他口中的愛,又是什麼呢?


 


方丈看不下去他這般傷心,勸解道,「阿彌陀佛,陛下莫要傷懷,施主有上蒼庇佑,下輩子必定會有好歸宿。」


 


陛下忽然回過神來,他望著方丈,眼中深意漸濃,嘴角猛然繃起,一把揪住他的袍子,「若不是你蓄意隱瞞,我又怎會如今才知曉!」


 


「來人!給我把他押下去!」


 


「還有這裡的僧人!一個也別放過!」


 


他咆哮著,呵斥著。


 


滿屋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卻無一人敢出聲。


 


曾經那個隱忍端莊的陛下,在歲月與心魔中,不知不覺變了模樣。


 


方丈不為所動,古井無波的眸子隻消望上一眼,

便能讓人撫平雜念,他嘆息著,「陛下,這是施主的意思。」


 


上一刻還狂躁的陛下,剎那間熄了氣焰,燭火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禁不住地瑟縮,「是她的意思……是她的意思……」


 


他大笑著起身,跌跌撞撞地,險些被門檻絆倒。


 


身後跟著的太監們紛紛反應過來,一路喊著追了出去,好似趕廟會一般,人來人往,最終又歸於安寧。


 


16


 


一日後,陛下瘋了的消息傳遍了都城。


 


朝中元老有意等麗妃的孩子出世,再商討繼位之事,那是陛下僅存的血脈。


 


可王之遙卻押著位侍衛,入了大殿,那侍衛受了刑,渾身是血,他哆嗦著,承認了麗妃腹中是他的血脈。


 


麗妃與人私通,敗壞宮闱,賜了毒酒。


 


左相從旁支中選了一位聰慧的孩子,繼承皇位,王之遙任太傅,為其授課。


 


夜間燈火灼灼,我飄在空中,看他批改新帝課業。


 


太傅的衣裳黑不溜秋的,他穿著顯老,還不合身,沒了我,這些宮女太監們竟也學會了偷懶。


 


我撇嘴罵了一聲。


 


「是誰?」


 


一道目光忽然射來,與我對視,我渾身一怔,僵在原地。


 


莫非他能看見我……


 


我感覺快要因窒息昏厥時,他收回了目光,從懷中掏出一枚簪子,怔怔望著,晶瑩的淚從他眼角滑落。


 


那簪子渾身裂痕,卻被人笨拙地拼拼湊湊,勉強維持著原本的樣貌。


 


是他當初親手砸碎的。


 


他便這樣魂不守舍,直到黎明到來,蠟燭燃盡,

抖了抖有些發皺的衣裳,隻身走了出去。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他還有許多事要幹。


 


後來,江山無恙,歲月安寧。


 


大家都知道,皇帝有位年輕博學的太傅,而那位太傅,終其一生,未曾娶妻。


 


後記


 


宮內一個老主子,太監們都不願進去伺候。


 


那是一個瘋子。


 


瘋得狠了,能把人打個半S。


 


起初,我以為是出於責任,後來,才發覺自己動了情。


 


「(老」「那個男子娶了個性子寡淡卻貌美的妻子,他第一回與她同床時,心中很是忐忑,因為他的妻子,與他不熟,他想他的妻子也同他一樣喜歡她……」


 


「他給她權利,給她獨一份的寵愛,即便忙得腳不沾地,也會抽出時間去看她……」


 


「他總要尋上個借口,

才能堂而皇之地過去,他從不敢對她說起,他那份卑微的情.....」


 


「他知道她先前喜歡的是個明媚的男子,而他卻沉悶嘴笨。」


 


「可不管他如何做,她都是那副模樣,端莊大度,體貼入微,她常對他笑,卻總不是真的在笑,她時常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終於,他找到了新的法子,他不能繼續這樣溫水煮青蛙了。」


 


「若有重新選擇的機會,他縱使失去一切,也不會這樣做了。」


 


「阿雁……」


 


路過的老太監長嘆著,又走遠了。


 


那些小太監不懂,他這老家伙卻聽得懂。


 


是個可憐的痴人。


 


明明才三十來歲,卻滿頭白發。


 


他聽見蹲在花旁,滿頭白發的男子,沙啞的嗓音發出一句祈禱,「茉莉仙子,下輩子再讓我遇到她,我必不會害她傷心難過……」


 


那朵可憐的茉莉花早已枯萎,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從枝頭落下,被埋在塵土裡。


 


男子瞳孔一縮,又換了朵盛開的茉莉,他更加慎重,先是磕了個響頭,隨後用更加虔誠的語氣,又祈禱了一遍。


 


茉莉被風吹動,搖曳著,好似高貴的仙子,潔白無瑕,風姿綽約。


 


他笑得像個孩子。


 


茉莉仙子答應他了。


 


他好開心。


 


老太監搖了搖頭,這不過是尋常的茉莉,如何能替他實現遙不可及的願望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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