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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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這個無人問津,連讀書、習字都要躲在李兖身邊的皇子,如今竟人人都要敬他一杯,親熱地喚他一聲「兄弟」。


 


我提醒他莫喝多了。


 


他說心裡有數。


 


許是我們的話被人聽到了,眾人哄笑了起來。


 


笑雍王頂有福氣,這就受王妃管著了。


 


我反身離開前廳,離那些笑鬧聲越來越遠。


 


也不知這些笑聲中,到底藏了多少要人性命的尖刀。


 


通往新房的角門處,我看到了秦薔。


 


她在兩位年長嬤嬤的攙扶下遙遙朝我走來。


 


寬大的衣袍已難遮掩她高聳的孕肚。


 


細算起來,應該快到瓜熟蒂落的日子了。


 


「長姐!」她要向我行禮,我趕忙扶直了她的身板。


 


「這個時候你怎麼出來了?」


 


我從嬤嬤手中接過披風給她披上:「眼看就要足月了,

哪裡能隨意走動?」


 


「我想見長姐,想看長姐身著嫁衣的模樣,便沒忍住。」


 


我一路扶著秦薔到她房中,我身後的婆子們則一路提醒不合規矩。


 


我不屑理她們:「這裡是雍王府後宅,我是王妃,後宅的規矩便是我說了算,你們再多話,就回丞相府去,不必跟著我!」


 


那些婆子雖不服氣,可這到底是雍王府,她們不敢過分放肆。


 


她們被我轟了出去,轉頭時卻見秦薔在笑。


 


她說:「我從前竟不見長姐對下人這樣威風過。」


 


我扶著她坐下,她身子笨重,一舉一動都要十分當心。


 


「人善被人欺,我若不厲害些,她們便總覺得我是個軟柿子。」


 


秦薔埋下頭,輕撫著自己的肚子,道:「見長姐這樣,我反倒安心。」


 


「傻瓜。


 


為避免秦薔多思多慮,我不曾將宋姨娘的事告知她,又怕她突然多問,我不敢多坐,囑咐了兩句便要走。


 


我讓她這幾日定要當心些。


 


她說她這院裡都是王爺的人,又有沈神醫隨時候著,妥帖得很。


 


可山雨欲來,即便能夠預知,誰又能擋得住呢?


 


我隻盼莫在秦薔生產之際生事。


 


盼她母子平安,一切順遂。


 


15


 


可沒人能夠聽到我的期盼和祝禱。


 


神明亦不肯睜眼,凡事還得靠自己。


 


前廳賓客們陸續散去,雍王被灌了許多酒,連路都走不完了,需得隨從時刻攙扶著。


 


他的幾個兄弟舉著酒瓶耍著酒瘋,愣是不肯離去,非得摟著雍王的胳膊,大有再灌三大碗的氣勢。


 


我的腳步尚未踏入新房,

眼皮已經跳了一路。


 


我終是難以放心秦薔,預備折回去。


 


幾個婆子忙攔住我的去路:「大小姐莫任性,今夜可是您的洞房夜,哪能不在新房待著呢?」


 


我掙扎著,卻如何都使不上力氣。


 


那幾個老家伙愣是把我拖回了新房。


 


我拍打著房門,她們竟都S守著不肯開。


 


陳婆子道:「大小姐莫急,待王爺過來,奴婢們自會開門,小姐隻安靜等著王爺便是。」


 


我一口牙險要咬碎。


 


我真後悔當初沒有真的要了那陳婆子孫子的命。


 


我在新房內坐立難安,雍王遲遲不來,想是外頭發生了什麼。


 


可不論什麼動靜,竟都傳不到我耳中來。


 


我強忍著惡心與憤怒同那陳婆子說了許多軟話,竟都無用。


 


於是我又摔砸了新房內的幾個花瓶,

造出了大動靜威脅她道:「強橫無禮的老刁奴,我若在這房中傷到自己,看你拿幾條命出去交代!」


 


陳婆子依舊無動於衷。


 


這一刻,我想我懂了。


 


還有什麼不懂的呢?


 


她根本就不是我母親的人。


 


有那麼一瞬,我竟開始懷疑,整個秦府,有真正忠於我母親的人嗎?


 


都是假象罷了……


 


16


 


門外的血濺起很高,仿佛要隔著門迸到我臉上來。


 


不知是誰的慘叫劃破夜空,是陳婆子的嗎?


 


我分辨不清。


 


待新房的門被人撞開時,我看到的是一柄正在滴血的長劍,以及腳下幾具老刁奴的屍體。


 


執劍的人我認識。


 


她曾是李兖的暗衛,沒有名字。


 


但在秦府,她叫春喜。


 


春喜見我遲遲不動,抬腿將那幾個老刁奴的屍體踹遠了些。


 


她望著我,我笑盈盈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都料理幹淨了?」


 


春喜點頭。


 


我的鼻息間充斥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待要四下查看一番時,春喜提醒我道:「久不動手,有些粗暴,秦姑娘還是別看了。」


 


我很聽話,她不讓看,我便不看。


 


我問她外頭什麼情形了,春喜道:「顧不上,若雍王S在今夜,那是他無用,秦姑娘不必傷感。」


 


我:「……」


 


她說得有道理。


 


但我總不能看著秦薔變成寡婦。


 


何況……


 


「你遠在千裡之外的主子,

也是盼他能活著的吧?」


 


否則,也不會將春喜等人留在京中了。


 


春喜嘆了口氣,拎著長劍沒入了黑夜。


 


而我則快步往秦薔的院子跑。


 


我隻慶幸我趕來得及時。


 


彼時,秦薔院中已經亂作一團。


 


她的貼身侍女香荷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突然跑到秦薔跟前說嘴,說宋姨娘突然S在了城外莊子上。


 


秦薔尚來不及追問,便驚了胎,立時就發動了。


 


我拽住其中一個丫頭問:「沈老呢?」


 


那丫頭哆哆嗦嗦回道:「早去請了,可沈老今夜貪吃了酒,睡S了怎麼都叫不起來。」


 


「那其他助產的穩婆呢?御醫呢?」


 


那丫頭大概是被我的樣子嚇住了,說話都開始結巴:「已……已經有人去請王爺了,

穩……穩婆正在裡頭。」


 


我松開那丫頭,心道:請雍王有什麼用?他這會兒指不定被誰拿刀架著脖子自顧不暇呢。


 


我推開秦薔的房門,兩個穩婆正在使力,累得滿頭大汗。


 


榻上,秦薔早已面無血色。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企圖要她安心。


 


「別怕,姐姐在,你隻管好好生下孩子,姐姐要你們母子都平平安安的!」


 


秦薔並無力氣回我的話。


 


她幾欲暈S過去,若不是為著這個孩子,憑著一絲執念吊著一口氣,誰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我曾見過家中姨娘生子,亦見過母子俱損的慘狀。


 


我的心不由得揪在一處。


 


我要怎麼幫她?


 


我該怎麼幫她?


 


小半個時辰後,

穩婆們已無計可施。


 


她們央求著我:「王妃快些請沈神醫來吧,若再耽擱下去,當真要出人命了呀!」


 


她們急,我自然也急。


 


沈神醫早被人抬進了院子,卻遲遲沒能醒酒。


 


灌了醒酒湯又潑了涼水,都沒能讓他清醒分毫。


 


那副癱軟如爛泥的樣子,著實看得人生氣。


 


於是我從牆角撿了根木棍,照著沈神醫的腦門就要往下敲。


 


這時,夜色裡突然衝出個人。


 


他及時抓住了我手中那根即刻就要給沈神醫腦袋開瓢的木棍,告求道:「別,別,您別動怒,我師父這情況定是遭人算計了,我來,我來,您相信我,我能行的!」


 


眼下的狀況,根本由不得我不信他。


 


但帶他進去前,我還是給予了一番警告。


 


「賭上你的性命嗎?


 


那人扶了扶身上的藥箱,衝我磕了個頭:「任憑您處置。」


 


17


 


一個時辰過去,秦薔的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


 


前廳的動亂終於還是被引到了後院。


 


一群蒙面黑衣人點著火把直奔秦薔的院子。


 


院裡的僕婦們倒下大半,守在秦薔院外的一眾護衛拼S相抗,也沒能支撐得住幾時。


 


我安撫著產房內的幾人,道:「我隻要你們保住側妃,保住她腹中孩子,我定不會讓外頭的動靜擾你們分毫!」


 


我這樣說著,其實心裡根本就沒有多少成算。


 


我從產房出來,外頭血光衝天。


 


我清點了留守在院中的人數。


 


護衛已不足十人,剩下四五可用的僕婦和幾個年歲不大的小丫頭,根本抵御不了外敵。


 


我尚不知雍王那邊是何境況。


 


若他已經S了,那這小院中所有人包括我在內,今夜都活不成。


 


可若他還活著,而我們又能多支撐些時間,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好在雍王留給秦薔的護衛足夠忠心。


 


就連那幾個看著隻有半人高的小丫頭,也各自舉起了棍棒。


 


我從血泊中拾起一柄長劍,隻能做出一副唬人的姿態,還得是在視線不明的夜色中。


 


突然就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把春喜支開。


 


雍王要S就讓他S好了……


 


這樣想著,我口中不由得念出了「春喜」的名字。


 


一陣刀劍相碰的聲響後,耳畔突然掠過了一陣勁風。


 


有人在我耳畔道:「你在叫我?」


 


我:「……」


 


春喜的動作幹淨利落,

可惜她到底隻是一個人,一雙手,一柄長劍,怎能抵擋源源不斷的刺客呢?


 


春喜負傷退至我身側,見有人要強攻這處院子,她咬著唇,作勢又要上前阻攔。


 


我拽住了她,因為雍王帶著人來了。


 


18


 


雍王滿身是血,連眉眼上都染著紅,可見他在前廳到底經受了怎樣一場惡戰。


 


他見我活生生站在這裡,突然就松懈了不少,問道:「沒受傷?」


 


我搖搖頭:「你也還活著!」


 


真好。


 


活著真好。


 


「薔兒她……」雍王往裡望了望,產房內,連穩婆的聲音都啞了,可見這孩子是真難生。


 


院外的刺客倒了一批又一批,雍王也在一次次拼S中逐漸力竭。


 


他半蹲在地,我上前去扶他,

抬眼時,即見四下又有一幫人舉著火把圍了過來。


 


是救兵嗎?


 


我們這樣期盼著。


 


直到看著我的父親自夜色中緩緩走了出來……


 


我的希望終於落空。


 


他的身側,是皇後的嫡子郕王。


 


不論是從前的李兖,還是如今的雍王,都不過是父親對外所施的一套障眼法罷了。


 


一個不思為君分憂、為國效忠的丞相,多年來隻知在朝堂官場鑽營,家中更沒能培養出稍微出色的男丁,秦家有何指望?


 


不論是李兖還是雍王上位,必會率先除去父親這樣的蛀蟲。


 


他想是太有自知之明了,所以選擇了郕王這樣可由他隨意拿捏的草包。


 


父親冰冷的目光掃過這院中所有人,甚至不屑多看我一眼。


 


母親追問:「老爺說的是誰?


 


「(恍」19


 


父親大概到S都不能相信,自己會敗在母親手裡。


 


是的,是母親帶來了援兵。


 


被一頓毒打送去城外莊子上的宋姨娘,實則是聽了母親的指示,往外族家求援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產房內傳出了一道洪亮的嬰兒啼哭聲。


 


與此同時,宮裡敲響了喪鍾。


 


昨夜雍王府血戰了一夜,而皇後與她另一個兒子,聯手暗S了皇帝。


 


其實多年後細想,皇後與郕王或許沒能得手,可皇帝身邊,還有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純妃。


 


秦薔昏睡了兩日,我沒能等到她醒來。


 


我摸著她疲憊不堪的臉,喃喃道:「傻妹妹,你我是姐妹,可穿同一件衣裳、同一雙鞋襪,就是不能同侍一個男人!」


 


自此,我這個雍王妃,

就該安心做個「S人」了。


 


是的,我「S」在了大婚當夜,為救雍王而S。


 


後來雍王登基,遵王妃遺願,立其庶妹秦薔為後。


 


20


 


南下的江水很涼。


 


我問沈老到底還有幾日才能到儋州。


 


沈老見了我總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樣。


 


我衝他的小徒弟翻了個白眼,定是他又說我壞話了。


 


春喜給我套了件衣裳,回我道:「快的話,還有三日的樣子。」


 


我打著哈欠:「這麼久了,你說你家主子會不會已經妻妾成群了。」


 


春喜不再回話,默默從我身後消失了。


 


我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欣賞著兩岸江景。


 


大雪漫天,一艘小船自我們身邊擦過。


 


船上的人摘下圍帽笑著衝我伸手。


 


恍然如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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