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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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謝堯臣走出桌後,去了兩排桌子中間最裡頭的轉變,護衛跟著上前,為謝堯臣搬了把椅子。


  李孝儒趕忙去找知府衙門的人,順道將巡防營的頭子也叫了來。河南府眾人懶散慣了,便是李孝儒親自命人去傳,一個個的也跟慢火燉豬腳一樣,一會才來一個,一會才來一個。


  謝堯臣就這般生生等了將近小半個時辰。他坐在椅子上,手肘支著椅子扶手,大拇指撐著下颌,其餘四指扇形展開,遮著自己半張臉,一直盯著那門口看。


  知府衙門的人姍姍來齊。李孝儒早就在外頭跟他們說了裡頭來者是誰,一個個進來便先點頭哈腰的去跟謝堯臣見禮,謝堯臣除了一雙眼睛,臉上其餘部位都籠在手指及手掌投下的陰影裡,叫他的神色愈發琢磨不透,氣氛愈顯壓抑。


  謝堯臣多一句都沒跟這些人說,那些人行禮後,在護衛的示意下,忙去一旁的桌子上,開始處理自己的政務。


  於是,這夜的河南府知府衙門,於亥時燈火通明,乍一看還頗有些廢寢忘食的味道。


  人都來齊後,李孝儒也不敢闲著,也去了自己座位上,緊張投入事務。


  辰安在整個河南府衙門轉了一大圈,回來後就看到這麼一幕,心下失笑,屋子裡安安靜靜,全是紙張翻動的聲音,他們王爺就坐在兩排桌子的正中間,看起來像極了監考官。


  辰安走過去,在謝堯臣耳邊道:“回稟王爺,找到了,卷宗室隔壁,有個單獨開闢的小院,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大,但是裡頭舒適精致,想來是知府平日處理政務之地。這院子門一關,裡面做什麼外頭人無法探知。最要緊的是,這屋子不僅靠著外牆,裡屋還有一扇窗,也是對著外牆開的,外頭便是一條僻靜小巷。”


  謝堯臣聞言,唇邊勾起一個淺淡的笑意,這就很和心意。


  謝堯臣轉頭對辰安耳語道:“你先回去跟王妃說一聲,

今晚我在知府衙門,得晚點回去,叫她早點睡,不必等我。我今晚須得將樣子做足,明日開始,我們該怎麼玩怎麼玩。”


  辰安應下,即刻轉身離去,去給宋尋月報信。


  而謝堯臣,則繼續守在卷宗室裡,盯著知府衙門這些人處理事務。


  這一晚,謝堯臣足足守到夜裡寅時二刻,所有人的人,也都老老實實處理政務,處理到寅時。縱然好些人早就困的眼淚哗哗,但連哈欠都不敢在謝堯臣面前打,生生忍下去,著實是痛苦難安。


  謝堯臣見時辰差不多了,這才起身,跺了跺坐得有些發僵的腿,對眾人道:“今日先到這裡。”


  眾人擱筆起身,齊齊轉身轉向謝堯臣,行禮彎腰。


  謝堯臣看向李孝儒,沉聲道:“快卯時了,諸位可先回去休息,巳時回來,繼續處理。當然,本王會陪著你們。”


  眾人聞言,不禁垂頭,巳時回來,豈不是隻能睡兩個時辰?


  謝堯臣目光一一從眾人面上掃過,諷刺道:“怎麼?嫌太趕?諸位這些年在河南府,沒少享福,如今的辛苦是你們應得的。”


  眾人齊聲稱是,謝堯臣復又看向李孝儒,對他道:“旁邊那小院給本王收拾出來,將你河南府這些年的府志,以及歷年卷宗,全部送過去,明日起,本王日日過來,陪著你們一起處理政務,直到你河南府官風盡改!”


  等他進去就從小窗跑,晚上和王妃玩回來,再從小窗進來。難不成他們還敢進去檢查他不成?屆時留下張立和兩名護衛,叫他們在知府衙門打好掩護,假裝他在便是。左右父皇隻是叫他整頓官風,又沒叫他幹別的,目的達到就好,卷宗和府志看不看,都不甚要緊。


  眾人聞言心間叫苦不迭,看來從明日起,苦日子才真正開始。李孝儒躬身行禮:“是,王爺放心,等下下官便叫人將東西全部送去小屋裡。”


  謝堯臣看了李孝儒一眼,

大步離去。


  李孝儒看著謝堯臣離開的背影,這才抬袖擦了下額上的汗水。這琰郡王,不是大魏出了名的紈绔嗎?不是平素最愛吃喝玩樂,從不在政事上上心嗎?怎麼如今見了本人,卻不似傳聞中那麼回事?不僅今晚守到這麼晚,甚至明日起還要來守著,如此枯燥,這紈绔怎受得住?怪,當真怪。


  等謝堯臣回到他和宋尋月在河南府的宅子,都快卯時了。謝堯臣放輕腳步,躡手躡腳的進屋,卻發覺屋裡燈亮著,而他的王妃在榻上,榻簾未落,安然睡在裡側。


  看來是給他留了燈,謝堯臣心間一暖,他看著榻上安睡的宋尋月笑笑,悄然進了淨室,怕吵她,沒再叫人送熱水進來,用淨室現有的涼水衝了衝身子,便擦幹出來,熄了燈,悄悄爬上了床,揭開被子鑽了進去。


  本不想吵醒她,但宋尋月還是醒了,身子一動,於黑暗中抬起頭來,問道:“你回來了?”


  “吵到你了?

”謝堯臣見此輕嘆,轉身將她拉進了懷裡,熟悉的雪中春信的氣息鑽入鼻息,莫名便覺安心,一陣困意襲來。


  宋尋月迷迷糊糊伸手,摟住他的腰,道:“那快睡覺,明日再說。”


  “好……”謝堯臣應下,他本想問問宋尋月有沒有想他來著,畢竟自在一起後,他倆就沒分開過,今天是最久的一次,可實在太困,謝堯臣便懷著這個念頭睡了過去。


  許是睡前在想這樁事,所以睡著後,他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出去好幾個月,等回來後,迫不及待便去找宋尋月,想問她有沒有想他,可等他進屋,卻發現他的王妃身邊,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年輕男子。


  他委實怒極,恰於此時,他手裡忽然多出一把劍,於是他提劍便要去要那人命,可當他抓到那人衣衫,用力一提之際,那人的衣服卻一下被他整個歘了下來,隨後便見一條金龍從那套衣服裡竄出,頂破屋頂,直破而上。


  可飛出去後,

那金龍卻沒有走,就盤旋在屋頂上。那金龍體積龐大,氣勢驚人,身上的金光將整個屋子照得通明刺眼,就在他和宋尋月頭頂上空不斷盤旋。好看確實是好看,但許是太過震撼,這金龍帶來的奪目裡,同時也帶著十足十的壓迫之感,叫人著實難受。


  宋尋月早就起了,見謝堯臣睡得沉,也知道他昨天回來晚,便沒叫他,自己悄聲梳洗更衣,這會正在塌邊的羅漢床上坐著看書。


  而就在這時,她忽聽榻上謝堯臣呼吸有些急促,忙轉頭看向他,正見他於睡夢中,眉心緊蹙,很是難受的模樣。


  魘住了?宋尋月忙撂下書本,走過去在塌邊坐下,推謝堯臣胳膊,試圖將他喚醒:“王爺!王爺!謝堯臣!”


  謝堯臣猛地驚醒,嗖一下坐了起來。他驟然坐起,宋尋月全無準備,驚得她身子後仰,愣了一瞬,隨後問道:“你魘住了?”


  謝堯臣愣愣盯了宋尋月片刻,這才一點點回到現實中,

伸手掌根按住了額頭,嘆道:“許是昨晚睡太晚,做了個怪夢。”


  宋尋月關懷問道:“夢見什麼了?”


  他不知怎麼會夢見一條金龍,而且金龍還跟在宋尋月身邊。龍是帝王的象徵,尤其還是金燦燦的龍。他肯定不是夢裡的龍,但夢裡那條龍跟他搶王妃是真的,感覺好生不吉利。這種夢,還是不說的好,一來金龍這種東西敏感僭越,二來夢裡他像是拿那條金龍沒辦法的樣子,著實不舒服。


  謝堯臣衝她笑笑,伸手揉著眼睛道:“夢見你被人搶走了。”


  宋尋月失笑,伸手打了他下,笑嗔道:“你昨日帶回個女人,我沒夢見你被搶走,你倒是先倒打一耙?”


  謝堯臣聞言不解,立時驚道:“什麼女人?我何時帶回個女人?”


  宋尋月也不作答,就含笑靜靜看著他。謝堯臣看著她的笑臉,回憶好半晌,忽地想起來:“哦!你說她啊,就昨日李孝儒莊園上那個舞女。


  宋尋月糾正道:“琴娘。”


  “不重要。”謝堯臣忙拉住她的手,急忙看著她的眼睛解釋道:“是我同意讓帶回來的沒錯,但我都沒跟她說話,而且按王府慣例,查明身份後……”


  “別解釋了。”宋尋月打斷他,笑道:“方才隨口逗你的,昨日辰安回來傳話時,已經跟我說了,這類人你都有用,我明白,對他們也是好事。昨日那女子也求著你的護衛來拜見過我,言語間皆是誠懇感激。”


  謝堯臣松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我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宋尋月取過他的中衣,給他披上,邊系束繩,邊問道:“知府衙門的事怎麼樣了?”


  謝堯臣穿好中衣,揭開被子下榻,拿過中褲,邊套邊對宋尋月道:“昨晚他們便開始著手處理擠壓的政務了,餘下的日子,我得日日去知府衙門盯著,但……”


  說著,謝堯臣已經穿好中褲,拽著兩根束繩,

朝宋尋月走過來,示意她幫忙系一下,宋尋月還在榻上坐著,伸手接過,在他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腹前,給他系束繩,道:“沒事。正事要緊,左右咱們不趕時間,等你忙完咱們再去玩一樣的。”


  謝堯臣抿唇笑,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揉了揉,隨後道:“就算你開明,你夫君也坐不住啊,我在衙門找了個窗戶開外牆的小院,等他們看著我進去,我就跑出來找你,咱們該怎麼玩還怎麼玩。”


  宋尋月詫異抬頭看他:“原來昨晚辰安說的是這意思?你這樣被發現不好吧?”


  謝堯臣挑眉道:“放心吧,叫張立守著,他知道怎麼做,不會被發現。”


  宋尋月聞言,唇邊綻開燦爛的笑意:“那成。”


  見她還是更希望自己在,且笑容如此甜美,謝堯臣一時沒忍住,順勢捧起她的臉,便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下,怎料二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再兼謝堯臣高,身子一時不穩,

謝堯臣起身時不慎蹭過她的嘴角。


  宋尋月立時急道:“我剛上的妝!”


  謝堯臣連忙低頭去看,正見她的口脂,被蹭出來一道,謝堯臣看著王妃那雙含怒的眼,脊骨有些發涼,他松開宋尋月的臉,轉身便往淨室走,緩緩走出去兩步立馬提速,一溜煙鑽進了淨室中。


  宋尋月又氣又笑,拿著帕子邊擦,邊去梳妝臺重新補妝。


  餘下的十來日,謝堯臣每日晨起去知府衙門,進去後跑出來,夜裡玩完回來,再溜進去,然後再從衙門出來。可憐張立每日圈在那四方地裡,因著過於無聊,每日便看無關緊要的府志,看多少就放在那裡,於是每日在李孝儒眼裡,那些都是謝堯臣看得,心間不禁感嘆,這紈绔竟還有這般認真的一面。


  十日後,皇帝終於收到了謝堯臣之前上的折子,待看完後,皇帝不禁蹙眉:“這李孝儒,當年事情辦的那般好,如今倒是膽大妄為起來,竟敢如此疏忽懈怠。

即刻叫翰林草擬聖旨,斥責河南府一眾官員,並罰奉半年。”


  福祿行禮應下,對皇帝道:“陛下莫氣,臣記得陛下說過,人常於逆境中成長,而與順境中懈怠。那些於順境中,還能堅持精進的人,才是真的有品格。想來這便是人性,希望這李大人,能記住此次教訓。”


  皇帝點頭,隨後目光復又落在折子上,唇邊出現笑意,顛著手裡的折子對福祿道:“老三倒是挺叫朕意外,他竟是能看出河南府有成禍之兆,頗有些遠見,啊?哈哈……”


  河南府眾多官吏,都沉溺在如今的功業中,尚且不知居安思危。道理人人都懂,但真實情況是,人往往身處其中而犯其錯,很容易一葉障目。


  但未成想,他這素來耽於享樂的老三,竟然能沒跟著一起驕傲沉溺河南府的現狀,反倒是看出其弊端。甚至還能引用《貞觀政要》中太宗所言“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禍”的道理,

頗還有些融會貫通的意思。


  能讀書者眾,但能舉一反三者少,能舉一反三且能融會貫通者更少!


  皇帝看著折子上那一手宛如遊龍的行書,嘆道:“這老三啊,如今看來是聰明有之,敏慧亦有之,隻可惜這些年耽於享樂,無心上進,生生給自己耽誤了。”


  福祿笑著道:“三大王隻是玩心重了些,但品行是好的!這麼些年,從未幹出什麼仗勢欺人的事,且不沾女色,身邊隻有一個王妃。想來等過些年,三大王玩心過去,會知道什麼才是緊要的。”


  這話若是換成從前,皇帝絕對冷嗤,隻會覺得福祿是在奉承他,但放在如今,他竟真覺得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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