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果然如此。」
我笑了,可眼淚卻倉皇落下:
「我說了,那天晚上我沒有推他。
「可你從來沒有信過我。」
20
五歲那年,我媽生了個弟弟。
弟弟很乖,白淨胖乎,不哭不鬧,是出了名的天使寶寶。
就連月嫂都說,她帶了這麼多孩子,還從沒見過這麼招人喜歡的。
弟弟四個月大時。
一天晚上,我媽喂完奶去廚房洗奶瓶。
房裡隻剩我一個人照看,弟弟睜著大大的眼睛看我,笑意盈盈。
可不過一瞬,搖籃中小小的人就在我面前吐了滿面。
我嚇壞了,哭著去找我媽,還是晚了。
弟弟因為嗆奶沒能活下來。
醫院消毒水味刺鼻,小小的人躺在冰冷的太平間,蒙著白布,沒了呼吸。
媽媽哭暈了數次,醒來還是掙扎著向太平間爬去。
後來,全家都默契地再沒提過弟弟。
可我知道的,他們一直懷疑是我幹的。
懷疑是我出於嫉妒,趁她不注意故意推動搖籃,導致了悲劇。
隻因為所有人視他為珍寶,一直小心照料。
就這一次。
媽媽隻分心了這一次。
他們沒有當面罵過我,可我怎麼會感受不到呢?
那天以後,她不再親近我。
看我的眼神總是冷冰冰,不再抱我,不再有好脾氣。
我不怪她。
就算媽媽不愛孩子,孩子也不會不愛媽媽。
這是世界的法則。
我知道她總是從夜晚哭到清晨,
壓抑的哭聲透過窗戶,斷斷續續傳來。
我想,那我就乖一點,再努力一點。
直到時間能夠融化一切。
……
可我沒等到那天。
幾年後梁夢圓來了。
她抱著獎杯,在領獎臺上對著媽媽致謝時。
我又從媽媽的眼神中看到了那消失已久的東西,看見了她眼中流淌的生命力。
星光在她的眼中閃爍。
原來媽媽不是不會愛人了,她隻是不會愛我了。
掛在牆上的一家三口照片,笑容溫馨。
沒有我。
爸爸出差帶禮物,聖誕禮盒堆積如山。
沒有我。
媽媽訂了旅行團,他們去北海道看雪,去芬蘭去看極光。
沒有我。
我是躲在牆縫中的老鼠,偷窺著他們的幸福。
……
直到很久以後,梁夢圓對我送出第一份禮物。
「夢夢,你穿這個一定很好看吧。」
她笑得溫柔。
昂貴的粉色包裝袋裡,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其實那天我抱著袋子沒有撒手,雀躍了整晚。
我太渴望得到一點關心了。
以至於我分不清真情和假意。
那天傍晚,我穿著被人弄破的裙子哭著回家,滿腦子想著別人罵我的話。
卻在進門處聽見:
「圓圓,以後你別給她買這些亂七八糟的。你穿了好看,她穿難看S了。
「也不知道吃什麼長得又黑又胖,兩條象腿,我這個當親媽的都看不下去。
「還是我們圓圓好,漂亮又聰明,讓人省心。」
媽媽的喜歡是條走不盡的路。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摔了又摔,可到頭來才發現,留在我面前的,隻有懸崖峭壁。
而我終其一生也走不到終點。
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我呢?
為什麼既然討厭我,還要生下我呢?
那天晚上,我發瘋一般把裙子剪成碎片,赤著腳,走去後院。
後院荒蕪,很久沒有人來打理,草叢深處埋著弟弟小小的墓碑,野草藤蔓環繞,像是已經被人遺忘。
可我知道的。
就算他早就離開,也從來沒人忘記過他。
而我,就算活著,也隻是自取其辱。
我燒了把火,把裙子的碎片撒進去,又粗暴地剪下身後的長發一起扔下。
火光明滅,帶著我的尊嚴、渴望、希冀……一點點燒成灰燼。
沒有人會愛你的,梁夢。
你是失敗品。
21
事到如今,我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去區分愛和恨。
他們兩相交織,讓我就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我直視我媽因為恨意而通紅的雙眸,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方嵐,你一定很希望那天晚上S的是我,而不是弟弟吧。
「既然你那麼恨我。
「我把命賠給你。」
22
天臺的風吹亂我的頭發。
身後晚霞絢麗,將天色染成妖冶的紅。
我想,能S在這樣一個盛大的傍晚,好像也不枉來人間一趟。
餘光裡樓下逐漸聚集起人群,
身後腳步響起。
「梁夢同學,不要衝動!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你有什麼委屈告訴老師,老師幫你一起想辦法!」
輔導員對我喊。
她衝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警察、老師……以及我的媽媽。
好奇怪。
我怎麼會從媽媽臉上,看到那樣悲傷的表情呢。
她像是極度震驚,捂著嘴說不出話,隻能癱軟靠著牆。
大顆淚珠落下,就像是真的害怕失去我一樣。
這大概是我不長的人生中,看過最好笑的笑話。
所以我笑了。
努力咧著嘴,想著至少S之前留個好看點的表情,卻還是湿了眼眶。
往事在我眼前翻飛,
過往的一幕幕,
如同走馬燈。
我用盡全力朝她喊:
「我要S了,以後你就隻有梁夢圓一個女兒了,滿意了吧!
「就算她從小就欺負我,用盡各種辦法逼S我,你們還是隻認她!
「那在假惺惺哭什麼!?
「對了,你要看我的檢查單嗎?重度抑鬱,重度焦慮。
「你為什麼露出這樣的後悔的表情?還是你想起來了,明明有那麼多可以救我的時刻,你卻隻信梁夢圓,認為我在撒謊!?
「……」
可能是天臺上的風吹亂了我的思緒。
我語無倫次,哭得慘烈,直到最後嗚嗚咽咽不成調。
赤色霞光沒入地平線。
遠處的天,像是燃燒般壯烈。
飛鳥在天際盤旋,為我唱著離別的頌歌。
我知道,一切該結束了。
所以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
最後一次,對她說:
「現在,我不欠你了。」
23
「等一下!」
天臺門被人猛地推開,打斷了我攀上欄杆的動作。
淚眼蒙眬中,我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氣喘籲籲,像是剛從哪裡跑來。
「那天晚上是我們送她去酒店的,我們可以為她作證。」
天臺的風吹亂了少年的衣衫。
他的眼神幹淨而清澈。
我望著那雙眼睛,久久無言。
為什麼每次想要放棄,老天都會讓人拉我一把?
又為什麼每次想要努力活著,又會有人把我推下深淵?
我無從抓住命運。
但隻要一句相信,
就足以讓我崩潰。
我沒有說話,眼淚不受控制地下落。
看我沒有過激反應,面前的人慢慢向我走來。
「我懂被人拋棄的感覺,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朋友。
「但為了不愛你的人放棄自己。
「那不值得。」
他越來越近,直到最後,朝我伸出了手。
「我叫宋乘歌,後面那個家伙叫江述白。
「你叫什麼名字?」
可能是太久沒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了。
最後,我握住了那雙手。
輔導員哭著撲上來,SS抱住我,嗚嗚咽咽在我耳邊道歉。
人群的盡頭。
那個癱軟跪坐的女人,像是終於松懈,她放開捂住嘴的手,崩潰大哭。
我不知道那眼淚中如今包含了什麼。
我隻知道。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24
論壇裡的熱帖被火速下架,取而代之的是篇新帖子。
宋乘歌和江述白發的,還附上學生卡照片以證明真實性。
不過回復和瀏覽量都遠遠比不上當初的那個帖子,很快沉了底。
校內論壇裡又有了新的討論對象。
這次,是梁夢圓。
我在頂樓喊話的內容,被人清清楚楚錄下來,放到了網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更多消息被人爆了出來。
有說以前競選學生會時被梁夢圓惡意舉報出局。
有說學校的評優名單被她做過假。
有說她入學也可能是違規操作。
傳言愈演愈烈。
誇張時,甚至有說梁夢圓像廢樓那個傳聞中的女鬼,
那邊有時會傳來詭異叫聲,恐怖得很。
……
帖子飄了不過幾日,就被人全部清空。
隨之而來的,是學校論壇的封禁。
我知道是誰幹的。
陳飛鵬。
當初他有恃無恐,除了算準能誣告我,更大的原因是家裡有些背景。
不僅能幫他洗得清清白白,還能送進娛樂圈。就連我的舉報也不了了之。
「我靠,家裡有錢了不起了?我還就不信我一個帖子也發不出去!」
江述白暴躁地敲著電腦,但無奈,這位計算機系高才生最後還是隻能對著屏幕上的 404NOTFOUND 嘆氣。
「沒事,謝謝學長。
「你們已經幫我很多,真的不用再麻煩。
「我先去打工了。
」
我收起桌面上的作業,把它們整齊歸到包裡。
發在論壇的帖子不是全無幫助。後來找兼職時,寵物醫院老板說自己是比我大幾屆的同系學姐,知道我的遭遇,願意給我提供一個勤工儉學的崗位。
「隻是我們位置離你們宿舍遠,你一個人上下班要經過後山,會不會不安全?」
趙倩給我倒了一杯熱茶。
「謝謝學姐。」我接過茶杯,「但我現在沒有住宿舍,租的房子就在這附近。」
「是宿舍裡有人說你闲話了?」趙倩面帶關切,「時間長了都會過去的,別太放在心上。」
「嗯。」
陽光灑在杯沿。
我摩挲著手中的杯子,片刻後抬頭。
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山景,我眯了眯眼:
「但願如此。」
25
雖然辛苦,
但趙倩給我開的工資相當可觀。
晚上十二點下班,我在門口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站著玩手機,一個倚牆閉目小憩。
「下班了?」看見我來,江述白收了手裡的手機,朝我抖了抖手裡的外賣袋子。
宋乘歌睡眼惺忪,揉揉眼睛,不說話,惜字如金。
和他相處了這麼久,我還是不習慣他的沉默。
明明是多一個字都不肯說的人,那天怎麼會在天臺上說那麼多話?
「你別管他,他從小自閉症。」
家裡,江述白一邊擺著外賣盒子,一邊嘮嘮叨叨。還不忘盯著睡眼惺忪的宋乘歌。
「吃吃吃,香菜也吃,你過敏,不要命了?」
好奇怪。
我怎麼能從這個一米八的男人身上看出一點……母愛?
半地下室燈光昏黃。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塵埃,夾雜著淡淡的發霉氣味。
明明應該是落魄至極的場景。
可我卻想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鼻子漸漸有點酸。
江述白像是發現了我的異常。
「梁夢,你周末什麼安排?
「晚班這麼辛苦,到時候休息休息。城東新開一家歡樂谷,我們可以……」
「賣烤腸。」宋乘歌不困了,兩眼放光。
江述白咬牙切齒:「可以進去……」
「偷偷賣。」宋乘歌冥頑不靈。
「靠。」江述白翻個白眼,「多吃點香菜補補腦吧你。」
我沒忍住,笑出個鼻涕泡。
宋乘歌的嘴角輕輕勾了下。
我明白了。
他可能是想讓我開心。
隻是江述白看起來不太開心,對著宋乘歌露出無語至極的表情:「你清高。」
宋乘歌挑眉,沒搭話。
輪到我給江述白順毛:
「學長,正好發了上個月的工資,我請大家去。
「就當是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26
但我食言了。
屏幕上是江述白打來的數十個電話。
電話響了又響,最後歸於平靜。
我把手機關機,扔進包裡。
然後逆著洶湧而來的人群,走向學校演出大廳。
那些海市蜃樓般的溫暖夜晚,終究是泡影,我不能再連累他們。
宋乘歌的勤工儉學崗位臨時被換,江述白參賽文件莫名丟失。
他們從沒和我說過。
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我交的作業會突然變成空白。
同組伙伴丟失的手機,會出現在我口袋裡。
實驗室飼養的小白鼠,會在一夕之間S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