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拿紙巾擦了擦臉,恢復了點力氣。
孟秋打開門,床上已經沒人了,她抬了下眼皮,看到趙曦亭靠在窗邊,襯衫的領子是被她扯亂的樣子,沒理,脖子上有一抹紅,幹涸了。
他指間夾著一支煙,望著正前方,神色靡靡地抽著。
他神情太淡了,以致於有些漠然遙遠。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麼情緒,低頭撥弄了一下煙灰,沒說話。
趙曦亭抽完一支煙回來,拉上窗。
“想繼續在這裡念書,還是回國?”
不過才一會兒,他身上就帶上了夜色的涼意。
孟秋垂睫不說話。
趙曦亭把書桌旁邊的椅子轉過來,和她面對面,俯一點身,把她頭發撥到耳朵後面。
“在這兒念,
我供你,用你自己的名字,想讀幾年讀幾年。”“你要想繼續燕大的課程也沒關系,我訂機票帶你回去。”
孟秋兩隻手撐在床面上,沉默地看著腳尖,思緒已經完全平穩下來。
來英國本身也是為了躲他,這份offer拿得不算正規,現在被他找到了,繼續在這裡呆著沒什麼意義。
趙曦亭耐心地等她的答案。
但孟秋始終不回答他。
即使她心裡有選擇。
趙曦亭拿出手機,放在她手上,“看看漏了什麼消息沒。”
孟秋瞥了眼屏幕,上面有許多未讀的微信提醒,已經充滿電了。
看起來他並沒有翻過。
趙曦亭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唇角展開點弧度,“我也沒你想得那麼高尚。”
“中間翻過你相冊,大概看了一遍你的照片。”
“你高中扎馬尾麼。”
“挺漂亮。”
她相冊裡沒秘密的。
他可以看。
就算有秘密。
在他面前也不算什麼。
“我看你理科成績挺好的。”
“為什麼學文科?”
趙曦亭平平靜靜地和她聊,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吵過架。
“因為喜歡嗎?”
孟秋還是不肯吱聲。
趙曦亭輕輕嘆了口氣,坐到床邊,抱起她。
“真不理我啊?”
“是不是沒打夠?”
“再打幾下解解氣,嗯?”
他握起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錘了錘。
孟秋收回手。
趙曦亭笑意淡了淡,自顧自往下說:“要是當時父母強迫你讀理,會怎麼樣?”
“會反抗嗎?”
“應該會不甘心吧。”
孟秋兩隻手迭在一起,不讓他再碰。
趙曦亭掃了掃她的手,看著她低垂的睫,緩緩笑了聲,下巴窩在她肩膀上。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之前忽略的細節。”
“當時我強迫你跟林曄分手,
讓你和我在一起。”他頓了頓,“孟秋,你得多喜歡他才肯答應這種事情。”
孟秋心尖猛地一震,抬頭看向趙曦亭。
他一直在看她,他的眼睛像陳腐的屍體貿然窺見天日,燈影像白削的肢幹,一叢一叢黑的亮的纏在一起。
她在裡面跌跌撞撞的迷路,喘不過氣來。
趙曦亭仿佛嘆息。
“你看。”
“隻有聊他。”
“你才肯正眼看我。”
“我真的沒辦法,孟秋。”
第36章 發酵
他是不是又要做什麼?
他又要做什麼!
遇見趙曦亭之後,孟秋好像闖入了他為她精心打造的世界。
抬頭是天,腳底下也是天。
她從天上墜下去,再從天上掉下來。
永無止境地循環墜落。
孟秋匍在他黑色的眼睛裡,像沙漠裡拄拐的旅人,一點點迎著風,艱難站直,輕聲說。
“你總有辦法讓看向你,
不是嗎?”“和我喜不喜歡林曄有什麼關系呢。”
林曄在她和趙曦亭之間,算得上最無辜的人。
就算林曄的人生需要背負什麼,也不該是她帶給他的。
孟秋擠著一股力量往喉嚨聳。
“趙曦亭,以後我們之間的問題,能不能不要帶上別人。”
趙曦亭側過臉和她四目相對,黑塌塌的眼裡印出她,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剛上演過一場逃離和追捕。
沒有任何信任可言。
孟秋心髒微微起了涼意。
趙曦亭手指來到她的掌心,平貼上去,拇指摩挲她的腕。
“你前科挺多的,孟秋。”
“但你現在是不是在和我商量。”
“和我商量關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孟秋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她和他之間。
不是向來他做決定的麼。
但她剛才,好像是和他商量了。
她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承認了。趙曦亭摸著她的發,閉上眼,手臂掌著她的背,讓她靠近自己,低了點頭,唇印上她的眉間,比之前停留得長久。
他緩緩啟唇。
“我今晚買機票。”
孟秋低著睫,想起回去有可能出現的生活,有些煩悶。
她餘光瞥見他西裝褲袋裡四四方方的盒子,是煙盒,定住了。
趙曦亭的煙癮說不上重不重。
他總隨身攜帶著煙,時不時抽一支,離了就不太行的樣子。
但和她呆在一塊兒的時候,也能一晚上不抽,像是怕嗆著人。
出於骨子裡的教養,以及極強的自制力。
也有特例。
要是他心情不大好,或者擺明了對她不滿,就會生冷不忌地在她面前抽起來,墨黑的眼睛從霧裡透出來,能咬人。
孟秋還記得那天他找她吃飯,他們之間的第二頓飯。
上車後,她第一反應就是他抽煙了。
也是那個時候她隱約意識到,
抽煙似乎也是他紓解壓力和燥鬱心情的方式。孟秋忽然生出點惡意。
如果這個方式堵掉了,他排解不了會怎麼樣?
她牢牢盯著那個小盒子,心跳快起來,有什麼在破殼而出。
一股報復性的快感和自虐性的恐懼交雜在一起,她骨頭戰慄起來。
要麼大家都別過得暢快好了。
她大腦細胞甚至來不及處理。
話已經脫口而出。
“趙曦亭,能戒煙麼?”
“我不喜歡聞到煙味。”
“你不是說喜歡我。”
她說完。
房間裡有一陣安靜。
趙曦亭緩緩看向她,眼睛有一瞬間寧靜,像極薄極脆的黑玻璃,將將砸到她身上。
孟秋感覺到害怕和懊惱。
她不該提的。
趙曦亭鼻尖倏而噴出一縷笑,笑意有點散漫,“真想我戒啊,孟秋。”
孟秋被他看得心虛,一低睫,當什麼都沒說。
-
孟秋回嘉琳悅墅倒了兩天時差,
又去學校辦了些手續。回來之後買了張回霽水的車票。
買完之後,她看著短信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趙曦亭。
告訴他的話,好像真把自己栓在他手裡,扯一扯線,她就得回來,她不甘心。
不告訴他,怕他又發起瘋。
還有一個可能。
她剛被他抓回來。
趙曦亭或許壓根不會同意她回家。
孟秋躺床上亂七八糟地想著。
最後閉上眼。
她回去看家人,理由很正當,沒有逃跑,也沒有和他分手,他不能罰她的。
總之,她一定要回去。
這段時間趙曦亭似乎也在處理自己的事,沒有來找她。
過了一周,趙曦亭強拉她到裕和庭,桌幾上跟擺攤兒似的,什麼顏色的煙盒都有,好多還是像雪茄一類的東西,中英文繁體有些還不認識。
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忘了這個。”
“還瞧什麼不順眼?去翻翻,都拿去扔了。
”他居然真打算戒煙。
孟秋有點詫異。
她都沒把那個惡作劇當真。
她當時單純為了報復他對自己生活的幹涉。
不算太大的事。
但隻要對他思想上造成一瞬間的為難,她就已經像贏了一場戰役。
趙曦亭唇角勾著笑,黑眸饒有興致,“去掃掃,哪兒還有煙,掃出來由你罰。”
孟秋對他突如其來的興致有點怵,像被桌上的煙盒嗆到似的,往旁邊躲了躲。
有種他做完這件事會跟她秋後算賬的錯覺。
她後面好奇查過。
有煙癮的人要戒煙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戒斷反應嚴重的話和戒違禁品很相似。
而且每一個戒煙的人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渴望尼古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