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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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月捧起滿懷的小花,高高一跳,繽紛花雨落了姚小姐滿身。


姚小姐哈哈大笑,撿起一朵粉色,在鼻端細細嗅聞。


 


風吹起她鬢邊柔軟的發絲,整個人透著一股溫婉寧靜。


 


她突然站起身,踮腳,抬臂,一邊優雅地起舞,一邊輕唱: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悲傷,莫知我哀……」


 


輝月趁其不備,伸腳將她絆倒,笑看她在花地上打滾。


 


姚小姐佯裝嗔怒,舉起十指作螃蟹狀:


 


「小壞蛋,看我怎麼收拾你!」


 


朝陽的光穿透雲層,灑向充滿歡聲笑語的花地。


 


灑在肆意打鬧的少女身上。


 


文叔欣慰地看著:「很久沒見小姐這麼開心了,

真希望光陰在此刻停留。」


 


武叔悄然抹起了眼淚。


 


「她怕我們擔心,一直強顏歡笑。


 


「也不知道老爺怎麼樣了,我們又能不能遇到夫人……」


 


12


 


傍晚,輝月偷偷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她見過姚小姐的。


 


多年前,姚小姐隨父進宮赴宴,輝月還當眾刁難過她。


 


「我讓人把染指甲的鳳仙花汁倒在她椅子上,她未察覺,起身後,屁股上都是紅汁水,惹了旁人嘲笑。


 


「姚先生極重儀態,當眾斥責了她,她沒爭辯一句,可眼眶裡全是淚。


 


「我為何捉弄她?


 


「程彥是姚老先生的得意門生,皇城之內,傾心狀元郎的女子何止我,可與溫潤如玉的程彥稱得上青梅竹馬的,獨她姚玉蘭一人。


 


「幸好,她沒認出我。」


 


話正說著,姚小姐提著裝滿溪水的木桶走來。


 


她嘴裡不知在嚼什麼果子,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今晚你們有口福了,武叔打了野味,我要纏著他做叫花雞,順便好生慶祝一下,此番逃難一路順利!」


 


武叔做好了香噴噴的雞,文叔端出珍藏的酒釀。


 


輝月一邊舉著雞腿大快朵頤,一邊聽姚小姐笑她頭上長出了虱子。


 


她無所謂地從頭上抓下一個,朝對面丟去,嚇得姚小姐鬼哭狼嚎。


 


我忍俊不禁。


 


一輪皎潔的月高懸在天,俯瞰著塵世間的滄海桑田。


 


13


 


我們逃離戰火的腳步,終究快不過戰火蔓延的速度。


 


當夜,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匍匐昏倒在馬車前。


 


他衣衫褴褸,腳底的一雙布鞋已經開裂,懷中抱著一杆折頭的戟,柄上紅纓沾滿了泥濘。


 


而身上的血,都來自他肩膀遲遲未愈的箭傷。


 


文叔幫他止血,姚小姐喂他喝下一碗雞湯。


 


男人很快蘇醒。


 


「救命之恩,我周海川沒齒難忘。


 


「前些日子,朝廷最後一員大將沈蒙,已在抗擊北戎侵略軍的戰役中陣亡,其副將承其遺志,正在廣召新兵,欲重整旗鼓,收復失地。


 


「我要去加入他們。


 


「北戎狗S了我父母妻兒,屠我南靖無辜百姓,我拼上這條賤命,也要拉他們一起下地獄!


 


「南邊已有騎兵出沒,請各位務必提防,至於北方的敵軍,有我們男人去扛!」


 


周海川北上時,腳上穿著一雙補好的鞋。


 


那是輝月做的。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在清冷的月光下熬了一宿,因為笨拙,因為執著,頂針的手指頭被扎得鮮血淋漓。


 


那個為國而戰的士兵穿著一個公主親手為他縫補的鞋,朝身後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踏入血色殘陽裡。


 


輝月已是淚流滿面。


 


14


 


同是南方,但我家在西邊山地,姚小姐一行要往東去。


 


互相照拂多日,我們終於迎來了分道揚鑣的日子。


 


姚小姐將食物塞滿一整個包袱,還嫌不夠,恨不能將馬車也劈出一半載我們上路。


 


「春華,你記住,南淮州珵郡的赤陽縣,不出意外,我和文叔、武叔會在那裡落腳,與我母親團聚,你們若遇上了難處,記得要來找我!」


 


文叔抹了抹眼角,勸道:「小姐,該走了。」


 


向來冷淡的武叔突然跳下車,

拋給我一把冰涼的硬物。


 


低頭看去。


 


赫然是一把入鞘的匕首。


 


「這世道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你們兩個小丫頭片子能不能保護自己,且拿去防身吧。」


 


我展顏而笑:「謝謝武叔,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放心吧,這裡離我家鄉不遠了。」


 


武叔嗤之以鼻:


 


「你們這一路白吃我們多少幹糧,換算成銀錢,我會通通討回來,待戰爭結束,可別叫我找不著人。」


 


車輪滾滾而去,帶起喧囂的塵土。


 


姚小姐突然從車窗鑽出一個腦袋,揮手大喊:


 


「公主,保重!」


 


輝月驟然一僵,盯著遠去的馬車久久發愣。


 


「春華,她叫我……什麼?」


 


我笑了笑,將震驚得無以復加的輝月擁入懷中。


 


「是啊,她早就認出了你,也從未怪過你。」


 


15


 


我叫春華,出生在鮮花爛漫的春天。


 


弟弟叫秋實,如你所想,他降生時,繁秋碩果累累。


 


我的家鄉靠近山,第一縷晨光透過山間薄霧喚醒村莊,雞鳴此起彼伏,村民便開始一天的勞作。


 


女子在河邊浣衣,上學的孩子在田間嬉戲,男人們忙於農活,馬兒被牽出了馬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裡有個年過百歲的婆婆,沒有後代,每天最愛端出她熬制的麥芽糖,坐在路邊,贈予往來的饞童,換他們唱一支愉快的童謠。


 


……


 


那是我一年前對家鄉的回憶。


 


可越接近終點,沿途那些遭人踐踏而殘留的痕跡,就越讓人感到不安。


 


直到我帶著輝月抵達家鄉,目睹了與記憶截然不同的駭人景象——


 


連綿的房屋被燒成漆黑的殘垣斷壁。


 


河邊堆著無數女子的屍體。


 


途經村莊的一條小河,往昔清澈見底,如今流過此地,染成了腥臭衝天的黑紅色。


 


送麥芽糖的老婆婆被扒光衣服丟在地上,S不瞑目。


 


她的身上、臉上,澆滿了黏膩厚重的糖汁。


 


不知是被燙S,還是活活憋S。


 


我在一棵大樹上找到了阿爹。


 


與南靖皇宮前,那排蒼白的風鈴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阿爹他們已經腐爛。


 


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瘋狂搜尋阿弟的下落。


 


可各家各戶都是空的。


 


直到我撞開了以木板封S門窗的村祠大門。


 


無數塊面目全非的焦炭,如潮水般轟然瀉出。


 


每一具,都幹癟枯瘦,縮成不到一尺。


 


我分辨不出哪個是阿弟,好像哪一塊都是,又好像哪一塊都不應該是。


 


那些吟唱童謠的孩子,那些父母傾注心血的小生命。


 


還有阿弟。


 


我仿佛看到,才剛學會走路的阿弟因尋不見爹娘,害怕,無助,一邊咳嗽不止,一邊哭得撕心裂肺,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喊不清楚。


 


有人一把抓起他,從窗戶丟了進去。


 


小小的秋實在大火中被擁擠、推搡、踩踏,漸漸沒了聲音。


 


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還抱著荒唐的念想,期盼闔家團聚。


 


殊不知家鄉早已被戰火摧毀,我亦和輝月一樣,成了孤兒。


 


難抑悲慟,我俯下身幹嘔起來。


 


16


 


我爬上掛滿屍體的那棵大樹。


 


從前站在樹上眺望遠方,看到的是靜謐祥和,嫋嫋炊煙。


 


如今,隻剩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我割斷了套住阿爹脖子的那一根麻繩。


 


屍骸落地,我才看清——


 


那與發黑的血衣融為一色的腹部,剖開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五髒六腑全都不翼而飛,隻剩一具輕飄飄的空殼。


 


從前村裡遇上大事,阿爹作為青壯年總是第一個出頭。


 


北戎軍來時,他定是帶人作了抵抗,才得此下場。


 


屍山血海中,我再也見不到幼弟和阿娘了。


 


我隻能挖一個坑埋葬了爹。


 


拖著沉重的鐵鏟,我挖了一天一夜,心神俱裂,近乎昏厥,輝月衝上來扶穩我,

又接過鏟,沉默地繼續鏟土。


 


幾天後,一個四方的淺坑終於成形。


 


我拖住阿爹的雙腿,輝月見狀,走過來抬他的肩。


 


身體被我們抬起的一剎那,阿爹的腦袋突然掉了下來,骨碌碌滾到一邊。


 


皮肉外翻,白骨森森。


 


輝月臉上不見半分恐懼,隻是安靜地幫我把屍身搬進坑中,又跑回去,小心捧起那顆頭,輕輕放在正確的位置。


 


最後看我再一锹一锹地,掩上黃土。


 


夜裡,村莊來了一隊北戎軍。


 


他們騎馬四處搜尋,最後用北戎話交流著什麼,好像在咒罵,又好像為錯過什麼而可惜,隨即爆發一陣嬉笑。


 


他們生起篝火,對準河邊的屍堆練起了箭術。


 


箭無虛發。


 


鋒利的箭矢一次次刺進悄無聲息的身體裡,

仿佛那些S去的村民又S了一回。


 


我帶輝月躲在暗處,握匕首的手不停顫抖。


 


天快亮時,北戎人騎著馬呼嘯而去。


 


像一窩嗜血的野獸,散到了四面八方。


 


我苦笑道:「輝月,我現在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不能自保,更保不住你了。」


 


輝月陡然衝進我懷裡,大聲說:


 


「我們是姐妹,隻要我在,你的家就在!


 


「姚玉蘭不是讓我們去找她嗎?南淮州珵郡的赤陽縣,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沒我倆容身之處!」


 


永安四十年,南靖皇城為北戎軍所破。


 


南靖名將沈蒙領兵北上,因兵力懸殊,終不敵戰亡,其副將吳承澤集結殘兵,再度抗敵,北戎軍假意和談,布下陷阱,吳承澤被俘自戕。


 


自此,南靖最後的有生力量,被北戎碾碎在腳下,

南靖王朝的餘息也在歷史滔滔長河中斷絕。


 


吳承澤已S,北戎軍卻仍在以他的名義招安南靖難民。


 


南淮州,珵郡,赤陽縣……


 


那不是我與輝月的容身之所。


 


那是我們的埋骨之地。


 


17


 


千辛萬苦抵達赤陽時,我們沒有找到姚小姐。


 


隻有滿街北戎兵,手執彎刀,牽著惡犬,像驅趕牛馬一樣,驅趕著被騙來的難民。


 


他們下令男女分開。


 


有母親不肯放下年幼的孩子,有丈夫舍不下新婚妻子,換來的都是毒打。


 


一位少年見自家牛被人牽出了牛棚,上前阻止。


 


北戎兵將他踹倒,一刀貫穿他的胸膛。


 


前方也響起求饒聲:


 


「官爺!官爺不要啊!

不是承諾過,我帶你們找南靖兵,你們就放過我女兒嗎?」


 


「她還這麼小,侍奉不了你們的,我求你們大發慈悲行行好!」


 


中年男人老淚縱橫,雙手SS扯住紅色裙擺下的一條小腿,在馬蹄踏出的揚塵中瘋狂磕頭。


 


扛著女孩的壯漢蹙眉呵斥,見男人仍不松開,揮出長刀,果斷剁下了他的雙手。


 


「爹——!」


 


紅裙被撕扯下來,飄落在地。


 


壯漢三兩下扒光了女孩的衣裳,笑著吆喝一聲,女孩便化作一朵潔白的花,被拋入虎視眈眈的狼群裡。


 


天空劃過悽厲的慘叫。


 


我和輝月的衣衫又髒又破,臉上抹滿了牛羊糞便,絞斷了長發,混跡在人群裡。


 


饒是如此,看到眼前景象,後背還是生出了寒意。


 


有人呸了一口:「活該!

身為縣令,與虎謀皮,還想全身而退,北戎狗第一個S的就是你!」


 


有人鄙夷附和:「他還有臉打吳將軍的旗號,吳將軍若知道有人利用他殘害同袍,怕是九泉之下都不能安寧。」


 


北戎軍中突然出現一陣騷動,又迅速安靜下來。


 


士兵分列兩邊,垂首佇立。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匹高大的駿馬,膘肥體壯,毛色黑亮,四蹄擲地有聲。


 


馬上的男人眉目冷峻,玄色披風高高揚起。


 


他將手指放在唇邊,吹起一聲嘹亮的口哨,一隻雄鷹張著翅膀從天而降,默契地落定在他手臂上。


 


男人唇角帶笑,割下一片新鮮的肉,用匕首遞了過去,鷹便乖順地啄食。


 


待喂飽,男人振臂一揚,鷹呼嘯著重回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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