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簡歡和沈寂之對視一眼。
賊未抓到,也不知那人如何混進寶殿偷走菩提塔,事發之後,寶殿裡的其他靈寶悉數被轉移,如今九州寶殿是空的,專門供大家去查探。
兩人心系百萬,沒有耽擱,馬不停蹄去了九州寶殿。
寶殿留下了一個修為很低的老管事看家,老管事佝偻著背,提著個燈籠,帶著簡歡和沈寂之往裡走去:“你們這麼晚了還來看啊?”
“打擾您休息了罷?”簡歡笑眼彎彎,因為麻煩人辦事,態度非常好,柔聲細語的,“我和哥哥心急,這不?剛到九州城,就想來瞧瞧,否則今夜定是睡不著了。”
說到這,她停了停,偏過頭,看跟在她身側的粉衣少年,仰著頭,笑如銀鈴:“你說呢,哥哥?”
沈寂之的腳步猝不及防一停,喉結滑動了一下。
他知道簡歡是故意這麼喊的,來九州的路上,兩人吵吵嚷嚷,一直在翻舊賬。
不知怎麼,
讓簡歡想起了這個當年他說他不喜歡的稱呼。他閉眸,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不是不喜歡。
老管事搖搖頭,說話時嗓音裡含著口痰似的:“倒也沒有,年紀大了,也不太睡得著。”他笑了笑,臉上的褶皺很深,“年輕時修煉,總想著能長生不老,但我沒天賦,兜兜轉轉也是徒勞,就混了個最差的煉氣期。煉氣期的老人,和普通百姓也沒多大區別,老了啊,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其他平日一起的那些人,都去了新殿忙碌,就留下他守著這空殿。
老管事頗為不得志,一路暗自抱怨。
簡歡安慰道:“哪能呢,爺爺您這老當益壯吶!”
一旁的沈寂之斜過來一眼,看看老態龍鍾的管事,再看看睜眼說瞎話的簡歡,輕輕搖頭。
簡歡繼續和老管事打交道:“爺爺,菩提塔丟失那夜,您可有發現什麼異樣?”
老管事喜歡簡歡這樣鮮活靈動的小輩,便笑著耐心回她:“沒,
和往日沒太大區別。不止是我,那四位長老也這麼說。我是守大門的,那四位長老守著寶殿,但他們全程毫無察覺,都覺得自己有好好守殿……”老管事壓低聲音,深陷的眼窩朝四處黑黢黢的樓殿看去。
白日巧奪天工的飛檐鬥拱,在夜晚看,卻像是黑暗中不知名的妖鬼,陰森森的,有些滲人。
老管事縮著身子,也有些怕:“那四位長老,三個元嬰,一個化神,這麼厲害的人物,都沒發現有人進了寶殿,也沒發現有人出了寶殿,他們甚至不知道菩提塔丟了。你們說,怪不怪?”
一直在聽的沈寂之輕輕蹙眉:“老人家,晚輩聽說四位長老暫關押在鎮撫司,可有人來搜過他們的神識記憶?”
“沒法搜。”老管事將燈籠遞給簡歡,掏出腰間的陣匙,往殿門口一扔,陣匙觸碰到陣門,古樸的殿門自動緩緩打開,“長老們都說自己與此事無關,反應激烈,不願讓人搜神識。不過想想也是,
平日再光風霽月的人,誰知道神識中都有些什麼?換做是我,我也不願的。”聽到這,沈寂之輕抿了下唇,臉微熱,不再開口。
簡歡把燈籠遞還回去,老管事接過燈籠,引著他們來到先前存放菩提塔的白玉臺上。
沈寂之伸手,一邊用指腹輕輕擦過白玉臺,一邊聽老管事絮絮叨叨。
“長老們不願,鎮撫司的人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些長老都是各大門派派過來,不能輕易動。”老管事頓了頓,嘟囔道,“那高長老,還是天衍宗掌門的親弟弟咧,可威風咯。”
聞言,簡歡的腳步一頓,眼睛在夜色中緩緩亮了起來。
第90章
八位守門長老在九州城都有各自的府邸。
深夜,月兒隱在雲間,站在後院牆外從下往上看,在某個角度,能看見一層淡淡的熒光籠罩著整座長老府。
這是防外人闖入的護府陣,隻要有人不從正門過,從其他地方偷偷進去,都會受到府陣攻擊,還會第一瞬間被府中人察覺。
且這陣,有特別針對隱身符。
早年間,隱身符是很好用的符箓,無論是跑路、嚇人、還是聽人牆角,都是不二之選。
可自從三年前,羽青長老研制出針對隱身符的陣法後,隱身符能用的場合愈發少了。
不過這陣,擋不住簡歡。
簡歡給自己和沈寂之各貼了張改良過的隱息符,符中混雜著她丹相中可與萬物混為一體的劍氣。
兩名粉衣年輕人,如春日被風從枝頭吹落的桃花,無聲無息,不受任何阻礙地翻過高高的院牆,輕巧落了地。
很輕的一聲響,書房的窗被打開,兩朵桃花飄了進去,再被闔上。
月光被關上的窗阻隔在外,室內一片昏暗。
簡歡和沈寂之在夜色中對視一眼,安靜且快速地分區翻找了起來。
黑暗並不影響他們視物,這高長老的書房裡,各種雜書都有,簡歡翻了蠻久,也沒找出特別的東西。
檀木桌旁,沈寂之蹲在桌邊,在用手輕輕碰著桌底。
印象中,他已經蹲在那好一會兒了。
簡歡飄過去,雙手撐在大腿上,彎著腰打量,聲音壓得很低:“怎麼了?”
沈寂之往旁邊挪了一步,示意簡歡過來看。
簡歡蹲下,伸手朝沈寂之剛剛碰的地方摸了摸。入手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劃出來的,劃痕非常深,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暴戾和焦躁。
簡歡收回手,置於膝頭,摩挲著柔軟的裙裳,對沈寂之道:“這高長老,怕是生了心魔。”
修煉到高長老這個層次,更多修的是道心。
道心穩定之人,想來不會把自己的書桌桌底無緣無故弄成這樣。隻恐是道心出了問題,情緒不穩定,才會如此。
當然,簡歡之所以這般篤定,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書裡沒寫那位偷走菩提塔長老的名字,隻用‘守門長老’代替。
但是有說,那位長老是某派掌門的親弟弟。
“嗯。”沈寂之低低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身上,冷不丁問,“你早知道高長老有問題?
”簡歡摩挲裙裳的手一停,不動聲色地回望著他的視線:“‘早’?”
沈寂之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在寶殿裡,老管事說了高長老的事後,你就有些心不在焉。出寶殿後,便直接提議夜訪長老府。”
簡歡眨了眨眼睛,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聳聳肩:“心不在焉是因為我在想事情啊,那菩提塔丟失,最先要查的定然是當日守著的四位長老。四位裡那老管事唯獨提了高長老,過來不是很正常嗎?”
“是麼?”沈寂之收回視線,抿了下唇,再看她一眼,輕聲,“但我總覺得,你在隱瞞我什麼。”
好敏銳的人。
首先,穿書自有穿書法則,不能對任何人說出書中劇情,這是天道規則。
其次,從異世界來這種事,簡歡是寧願爛在心裡,也不願告訴任何人的。
她在世間,隻絕對信任她自己,其他人,哪怕是相處時間最久最了解的沈寂之,她也不會毫無保留地對他和盤而出。
簡歡狡黠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哄小寶寶一樣,軟言軟語:“沈寂之,你大可放心。”
沈寂之覺得他並不是很放心。
果然,下一瞬。
女孩湊過來,嘻嘻一笑:“那我肯定有事瞞著你,這還要問?你也太沒自知之明了。”
沈寂之:“……”
發現桌底的劃痕後,簡歡又去檢查屋內其他家具可有類似痕跡。
書架、休憩的美人榻、放置筆墨紙砚的木櫃,在人不易察覺的角落,都有坑坑窪窪的傷。
先前離開九州寶殿時,她特意問過老管事,這高長老平日的性子。
老管事是這麼說的:“大多數人嘛,都覺得高長老人好,請他幫忙他都會幫,平日總是笑呵呵的。但是嘛……”
話到嘴邊,老人家反應過來了,雖說現下高長老人在鎮撫司接受審訊,但很有可能被放出來,他不好這麼說胡話的,他話頭一轉,“我也覺得高長老人好。”
簡歡:“那您剛剛還說人家威風呢。
”老管事笑呵呵的:“氣質威風嘛,好了好了,讓你們看也看了,你們快走罷,我要歇了……”
想到這,簡歡直起身,朝沈寂之走去,剛想和他交流各自發現,忽而,窸窸窣窣的細微響聲從窗外傳來。
粗粗聽著,像是風拂動灌木叢的聲音,但仔細分辨——是有人來了!
沒有絲毫猶豫,沈寂之一把拉過簡歡的手。
書房的窗從外頭被輕輕打開,如霜的月光斜灑了進來,落在書房一角的古樸屏風之上。
粉色裙擺一晃而過,隱在屏風之後消失不見。
月光映著屏風,將屏風上畫得栩栩如生的墨蘭照得微微發亮,在夜裡靜靜綻放。
……
窗再次被關上。
沒過一會兒,一個煙嗓響起:“溫師姐,你找這邊,我找那邊。”
背著大黑劍的女修沒有回話,隻點了點頭。
後來的一男一女按先前簡歡沈寂之的路線,再次搜起了書房。
聽到外頭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簡歡貓著腰,
悄悄挪出一隻眼睛,往書房內打量。楊野翻著書,冒出一句:“沒想到時隔兩年多又要開始翻書,先前在蓮方秘境中,我是真的把書翻吐了,現下看到這些,又想起了那段日子。”
溫九忍不住笑了笑,說話聲音有些虛有些輕:“找回菩提塔能拿到一百萬靈石,師弟你忍耐忍耐。”
“提到這,不知沈師兄和簡歡如何。聽到百萬賞金,他們兩個興許也會來?”楊野,“不過目前江巧巧和我們一起尋找菩提塔,我也不好意思喊他們兩個。”
江巧巧對沈寂之的心思,玉清派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所耳聞。
第131節
再加上九州大會開始前發生的小插曲,知道的人更多了。
溫九想起這事,也是輕輕嘆了口氣:“專心找罷,也不知尹師兄和江巧巧那邊可有搜到什麼……”
他們幾人和江巧巧一起參加九州大會,在菩提塔丟失後,就一起組隊尋找菩提塔。
楊野點點頭:“我們加快動作罷,
免得讓尹師兄他們久等……”屏風之後,簡歡烏黑的眸子因為激動而泛大。
是溫九和楊野他們!
當年一起欠債,一起在蓮方境裡殺狼撿狼屍的小伙伴。
按照計劃,她和沈寂之是打算明日一早去找他們的。
沒想到,居然在這遇上了!
簡歡把眼睛撤回來,驚喜地回頭,剛想和沈寂之說什麼,微張的粉唇卻無意間擦過他的下巴。
畫著墨蘭圖的屏風被隨意堆疊在美人榻一旁,可容人躲藏的空間並不大。
簡歡貓著腰在前頭張望時,沈寂之微微傾身,也在朝外打量。
簡歡回頭回得猝不及防,兩人都沒反應過來。
少年的下巴線條流暢好看,但帶著點稜骨,他身上極盛的清冷氣息,也有下巴的功勞。
可看起來是冰冷的雪,但入口,卻是棉花糖的柔軟。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簡歡慌張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她覷著沈寂之下巴上的微微水光。
呃,這是她留下的口水吧……
一時之間,
簡歡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非常不好意思地和他小聲道歉:“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沈寂之明顯也愣住了。
聽見簡歡微顫的尾音,他眼皮微動,落在她臉上。
她根本不敢看他,望著他身後黑漆漆的牆,帶著顯而易見的羞赧和手足無措。
和她平日的樣子判為兩人。
那晚他與她表明心意,她都能在他耳邊說出那樣的話,之後也真敢跟著他去看他換衣服。
可真的發生了什麼,她怎麼反而是這樣子的。
像是一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在簡歡面前,沈寂之忍了很久。
他一向都能忍住,這是第一回 ,他沒能做到。
沈寂之彎腰,歪頭,淺褐色的眸掠過她微粉的唇瓣,最終輕輕閉眼,克制地在她鼻梁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