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他敲了敲桌子：「清河公主，私闖寢殿，冒犯天顏，禁足一個月。」
我才移走了目光。
宋婉打碎了牆邊的琉璃盞。
琉璃盞叮叮當當地滾到我的腳下，碎成一片。
我渾然未覺，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不是不疼的。
但是我想起來了。
如果我的腳沒事的話。
天殺的紅蓮，肯定會讓我自己背一棺材的零嘴帶走。
5、
日晷上的指針慢慢滑動。
在紅蓮的幫助下，我安靜的呼吸，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所有力量都逐漸抽出，匯集到眉心之處。
是和之前附身不一樣的感覺。
之前附身我隻是睡一覺，這次我是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逼入眉心之處。
讓我自己徹底冷下去。
四肢冷了。
肺腑冷了。
心髒冷了。
眉間青火胎記亮了一亮，旋即徹底黯淡了下去。
我聽見紅蓮笑了一聲，然後喃喃地說：「雖然知道你是裝的。
」「但我竟有些難受。」
「今天吃不下糯米雞了。」
外面的鞭炮聲齊鳴，烈日當空。
紅蓮背起我，向正殿走去。
她轉著手中的腕刀，殿外密密麻麻的紅線和銅鏡一觸即斷。
6、
紅蓮跑到皇宮正門時，皇後的冊封大典正進行到最重要的環節。
宋婉戴九龍四鳳冠，穿祭禮服，站立居所大殿中，朝南站立。
群臣退卻。
宋婉淺笑著，眸中滿溢著柔情和自信。
蕭時影被禮官一步一步地引上臺階，站在她的身側，身上穿著世界上最鄭重最華美的吉服。
他從奉冊太監手中取出皇後寶冊，讀冊太監開始讀了。
「朕惟道法乾坤、內治乃人倫之本。」
紅蓮勇猛地衝了上去。
宮廷內衛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妄為的人，紛紛持著長劍將她團團圍住。
但是他們這麼長時間，也知道紅蓮有些邪性。
尤其還看見她背後綁著一個歪腦袋的我。
所以一個個隻知道推推搡搡，不敢真動手。
「柔嘉表範、風昭令譽於宮庭。」
還在念。
紅蓮伸長腦袋：「陛下，清河公主歿了。」
離得太遠了。
雖然已經有太監匆匆忙地跑上去傳信息，但他的雙腿戰戰，爬樓梯一點也不利索。
「什麼？」
紅蓮終於衝出包圍圈，撕心裂肺道：「青清，青清死啦！死啦！」
回音層層疊疊地在宮內回蕩。
蕭時影肉眼可見地趔趄了一下。
「敬襄宗祀、弘開奕葉之祥。」
太監終於不念。
死寂。
宮內一片死寂。
蕭時影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笑中半是無奈半是氣惱：「鬧脾氣也應該找個場合。」
「關禁閉的時候還要出來，罪加一等！」
宋婉上去為他順氣，然後順勢挽住他的手：「青清應該也隻是想見識一下這樣的喜慶場面。」
「我不在意的。」
她似乎很期待我站起來，重新睜開眼睛，見證她成為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可惜並不會。
紅蓮把我從背上解下來，
放平到地面上。此時宋婉已經看出不對勁了，臉色發白，死死地抓緊了蕭時影的衣袖。
蕭時影拍了拍宋婉的手，以做安撫。
「她之前也喜歡睡覺，一睡睡好幾天，睡得很沉，醒來時還咿呀著喊痛。」
「就是慣得。」
「起來了起來了，你非得在哥哥的好日子做這種事麼?」
他彎下腰，想要來拉我的手。
觸手冰涼。
他身形劇烈地抖了一下，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難以置信道：「青清？」
太醫前來給我驗明正身：「髒腑衰竭而死。」
「她之前明明那麼活潑，為何突然如此……」
宋婉用手帕擦著眼淚，輕輕拽了拽蕭時影的袖子，「難道真的是什麼妖？」
她在蕭時影要殺人的眼神中住了嘴。
7、
紅蓮把蕭時影叫到一邊，額外交代：「你知道我們一些異於常人之處，可曾知道，這些能力也會有代價的？」
「那些細致的情報，幾乎無孔不入，到底是什麼東西才能做到？
」「蕭時影，你應該沒有注意過，天底下每天會死多少螞蟻。」
蕭時影似乎有了猜測，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紅蓮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團。
裡面是我草率寫就的遺書。
輝煌盛大的封後典禮，現在已經無法正常進行下去了。
蕭時影接過信，獨自坐在我的身邊看。
「蕭時影：
從前族中長輩跟我說，你若喜歡一個男子，就要和他進行長久的目光接觸。
你要看到他，他才會看見你。
可惜她騙我。
我看他看了很多年，但他從來沒看見我。
直到那一天皇後娘娘跟我講了滄海巫山之說，我回去想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原來你已經見過你心中最美的滄海和雲海，我隻是一滴水，一朵雲，所以你從來都看不到我。
其實這些年我過得不好，我總是做夢，夢裡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有的時候我是陰溝裡爬行的老鼠，有時是人人喊打的蟲子。
每次被貓咬死，
或者被鞋底子拍死的時候我都會好痛。（這麼多人的鞋底子我最愛的是御前侍衛二號的鞋底子了，有桃花的紋路，我們不就是在一片桃林之中相遇的麼？而且他的鞋底非常的硬，一下子就踩死了，不用再多餘在地上搓了，希望以後多多改進。）
不過我現在終於不用做老鼠和蟲子了，我要變成一朵雲飄走了。
隻不過，青清還有個很小很小的願望。
青清家裡窮，住得小木頭房子，青清希望自己死後住的地方可以寬敞一些，棺材的寬度至少要四米，讓我可以在裡面打滾。而且小的時候沒有燈，我就希望我死之後能睡在一片亮晶晶裡，我最愛黃金和珍珠，珍珠不能太小，寶石雜質不能太多，塞滿整個棺材（務必）。
還有紅蓮，小時候家裡也窮，隻能上山挖草吃，腦袋發育得不是很好，所以希望你給她多帶點吃的。」
蕭時影翻過頁。
上面沒有多餘的話了，隻有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滷豬、滷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兒，什錦蘇盤兒、燻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罐兒野雞、罐兒鹌鹑、滷什件兒……」最後還有一句。
「這麼微小的願望，你不會實現不了吧，不會吧不會吧？這麼多人看著呢？這麼多人！！！」
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
吉時早就過了。
但沒人敢催。
蕭時影坐在陰影裡，像是變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像。
良久，蕭時影頹然起身，手中的紙張無聲墜地。
他輕聲道：「打開朕的私庫。」
旁邊的太監面露難色：「可是……」
他眼眶通紅：「都給她。」
蕭時影還把侍衛二號叫了過來，命令他把鞋底子給他看。
看完之後，他默默地偏過了頭。
他在我的身體邊坐了一會兒，一直用手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
我以為他至少會輕輕親我一口的。
但最後也沒有。
蕭時影心硬得很，一滴眼淚也沒掉。
他走的時候還撞掉了宋婉手中的冊寶。
弄得她驚呼一聲，抱著冊寶退了一步。
8、
我那薄棺可真是夠薄的。
薄得跟紙一樣。
就連宋婉都覺得有點過分了，認為應該加厚一些。
但紅蓮卻毅然拒絕，她堅定不移道：「青清一直是這樣的人，十分低調。」
「棺材板太厚有效空間就低了，啊不，其實是青清就喜歡這種微微透光的效果。」
一個棺材裝滿了，紅蓮又要來了第二個棺材。
宋婉心疼得直咬後槽牙。
紅蓮道：「你在皇宮裡住的屋子都有十幾間，請問青清就不能擁有第二間屋子麼？」
紅蓮要走了，她拖著一個大板車。
路過宋婉身邊時，她還使出了一招順手牽羊，一把薅下了她耳朵上的東珠。
宋婉尖叫一聲，捂住了流血不止的耳垂。
周圍的侍衛都下意識紛紛亮出了雪刃。
紅蓮騰出一隻手跟旋風一樣地轉，一眨眼的功夫，
她周身「噼裡啪啦」地掉了一片刀。
蕭時影道：「你們打不過她的。
」他轉過身，似是心灰意冷：「放她走。」
「葉落歸根。」
他張了張嘴，似是咽下了一個音節，保持了莊嚴。
「阿……清河就算活著，也不願意見我的。」
「今生虧欠，今生無緣，來世，來世……」
紅蓮急不可耐地背著我衝下臺階。
我透過棺材的縫隙偷偷向外看。
能感覺到蕭時影在她的背後慢慢地直起身，淡漠地注視著我。
那種長久的目光在昏暗的日光下並不明晰。
宋婉問道：「陛下，你把她當什麼人？來世又如何？」
「隻不過……」
他頓了頓。
「不過是……」
他終究沒有說些什麼。
他不看了。
他轉過身去，身體卻猝不及防地一歪。
頭上的冠冕掉落，珠玉散落一地。
幾聲尖叫刺破天幕。
「傳太醫！傳太醫！陛下吐血了。」
「救駕！」
殘陽裡，人群瘋了一般地向前湧去。
嚎哭聲，慌亂聲，踢踢踏踏地厲然炸開。
紅蓮在風中飛快地逆行。
板車上，棺材蓋呼啦呼啦響。
視野晃動得厲害。
「阿清！阿清！」
我又聽見蕭時影叫我了，聲音極嘶啞。
我努力睜大眼睛，隻見遠處炫光刺目，建築巍峨高聳。
蕭時影的吉服被扯得亂七八糟，跪在高高的臺階上，掙扎地向我這個方向伸出手。
不知哪的鮮血緩緩從臺階上滴落。
他臉上的青筋極猙獰:「等等我!等等我啊!」
但他很快被人拽了回去。
他在光下消失了，他被人群淹沒了。
我忽然想著。
這個世界上和很多人的交集。
不過是從人海中遇見，又在人海中將他歸還。
他對我如此，我對他亦如此。
9、
本來我們巫族人吸食完陽氣的時候都要回到山裡去的。
但我們都在外面野慣了。
尤其是紅蓮。
一想起山裡的吃食就連連搖頭。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南方最富饒的金陵處定居。
我在郊外支了個小攤，當起了神棍，時不時幫人和去世的親友們溝通一下。
白天出攤當神仙，不食人間火，遇事不說錢，說緣。
晚上還俗，驕奢淫逸。
日子過得也很愜意，還賺了點小名氣。
有的時候走在路上也會遇到一些唱戲的班子。
驚堂木一響，人潮沸騰。
話說當今陛下身世坎坷，年少為母所棄，身份低微。
無法與所愛之人長相廝守，隻能執手相看淚眼。
還好皇後娘娘跪在菩薩前祈禱。
她的誠心感動了天地神靈，派下卷簾大將助陛下逐鹿群雄。
邪惡的太子不甘示弱，亦以邪術招來風流孽鬼，欲壞陛下道心。
然而最終陛下終究抵制住了欲望，卷簾大將一刀將風流孽鬼帶走，從此消散於世間。
隨後，屏風後的兩個皮影人一躍而起，背後忽然升起金光萬丈，紫殿朱閣。
帝後同德，海晏河清，天下大同。
大家都笑。
我笑得最厲害。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