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鳳帝鳳後趕到，將發狂的我攔下。
「你們把我的婆婆怎麼了？」我近乎哀求地問，「隻要你們把她還給我，我願意分一半靈根給蘭蘊。」
我隻想要婆婆平安回來。
什麼都給你們也沒關系。
鳳帝躲閃著我的目光，鳳後丟了個眼神給門外的隨從。
婆婆是被抬進殿的。
她身上好多傷，還在流血，滴滴答答，一路淋漓過來。
我喊她，她已經回答不上來話了。
「婆婆……你醒醒，我給你帶了長生丹，你會沒事的。」
「你張開嘴啊，婆婆！」
我拿出丹藥，顫抖著手，想要喂進她嘴裡。
鳳後突然出手奪下：
「她吃了也沒用，不如留給你妹妹！」
我赤紅雙目，看向她。
從未有一刻這樣恨過一個人。
哪怕她當年要拿劍殺我，我也隻怪自己太笨，不懂她為什麼生我的氣。
「還給我！」
我盡可能克制住自己。
不能弑母。
不能弑母。
會遭天譴。
可她不理我，將丹藥丟給了侍從：「拿去給公主服下。」
我衝出去，想要奪回來。
身後突然襲來勁風。
可我卻沒有感受到痛意。
回身的瞬間，婆婆恢復了本體，張開雙翼，擋在我身後。
她胸口破了個大洞，血汩汩而流。
「快……逃……」
我想過去接住她，卻被她用盡全力推開。
「走啊。」
「西西，要……活下去。」
她眼裡流出許多淚來，混著血珠，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血水。
「你今天哪兒別想去，既然你不願意分一半靈根給你妹妹，那就全部還給我，包括你這條命！」
鳳後想攔住我。
婆婆抱住了她的腿：「鳳後，求你……」
她猛踹婆婆，可婆婆依然死死抱著她。
哪怕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雖然我不知道，沒有婆婆，我還能跑去哪裡。
可我必須要跑。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來。
我想起了太乙仙尊。
或許那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可是我此時還未渡劫，哪裡是鳳後和鳳帝的對手。
更何況，還有鳳鳴山數萬兵將。
昆侖太遠了，我到不了。
但隕仙池就在附近。
9
我站在隕仙池邊，渾身浴血，
目及之處，都是鳳後派出的爪牙屍體。
鳳後和鳳帝帶著他們的寶貝女兒追來了。
因為靈根挖出後，要立刻種入體內，否則會很快枯朽。
「廢物，你逃不掉的！」
「你的靈根給你妹妹，便能贖了你的罪。」
「要不是你，她怎麼會受這樣的苦？」
「我當年就不該一念之仁，留你性命，才害了我的阿蘊。」
「你就是個禍害，我今日就終結這個錯誤。」
鳳翎劍在她手中的威力，跟在蘭蘊手中，不可同日而語。
便是我真的成功渡劫，怕也無力抵抗。
我看著身後的隕仙池。
「我沒有罪！」
「這條命是你給的，如今我還給你！」
「但這靈根你們不配拿走！
」我轉身，沒有絲毫遲疑，躍下隕仙池。
婆婆……對不起，我食言了。
我盡力了，還是沒能活下來。
10
肉身粉碎的瞬間，靈魂也跟著顫慄。
有人在我耳邊呼喚著我的名字。
「西西，你要活下來。」
「西西，不能放棄。」
「西西，將來會成為最強大的鳳凰。」
我的意識陷入黑暗。
但眼前有一道光指引著我。
我向光的方向遊過去。
再睜眼，天雷滾滾，如同無數從天而降的光柱。
我隻覺血脈沸騰，一股強大的驅動力，促使我朝光柱的方向衝過去。
天雷擊碎了我的肉身。
淬煉著我的靈魂。
碎裂的血肉又重新聚合在一起，飛速生長著。
如此重復了一遍又一遍。
疼痛早已麻木。
體內聚集的磅礴靈力，令我的靈魂都跟著顫抖起來。
最後的最後，我衝向九霄，在雲端完成了最後一次蛻變。
烏雲散去，雷電銷聲匿跡。
這樣浩大的聲勢，引來了無數圍觀者。
不明所以的人，指著天空，問：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鳳凰？還全身燃著火焰！」
「不是鳳凰，是朱雀神！」
「和傳說中的朱雀神一樣，渾身燃燒著金紅色的火焰，身軀比鯤鵬還大，遮天蔽日。」
他們朝我頂禮膜拜，祈求得到神的祝福。
鳳帝和鳳後也火速趕到，看到我，皆激動不已。
畢竟朱雀也同屬鳳族一脈。
隻是世上隻會有一隻朱雀，卻可以有很多鳳凰。
「請朱雀神跟我們一起回鳳鳴山，庇佑我鳳族千秋萬代！」
可下一秒，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我化成人形，依然和從前一樣。
鳳後嚇得連連倒退，搖頭：「不可能的，不可能！」
「那個廢物，怎麼可能會是朱雀神？」
我轉瞬到了她面前，好方便她看清楚我的模樣。
我手裡取出一枚靈根，問：「想要麼？」
她顫抖著，仿佛看到了鬼一樣。
但很快，她又哈哈大笑著站起來：
「你就算變成朱雀了又怎樣？
」「我是你的母親，你能把我怎麼樣？你敢殺了我麼？」
我微微一笑，搖頭：「不敢。」
「所以你不會死，永遠不會。」
我的指尖滑出一縷閃著赤紅色金光的絲，迅速破入她的眉心。
她愣在那裡，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沒有理她，看向了鳳帝。
他似乎比鳳後聰明許多，步步後退。
「西西，跟我無關，都是她做的！」
這個男人，一如既往地懦弱。
就像當年，他趁著鳳後孵蛋，與侍女眉來眼去，卻眼睜睜看著侍女被打死。
看著鳳後對我百般折磨，不聞不問。
看著我被逼到絕境，依然冷眼旁觀。
他的確沒有對我動過手。
但他比動手的鳳後還要可惡。
他明明有機會避免悲劇的發生，明明有能力救我於水火，卻什麼都不做。
就好像，一切與他無關。
他憑什麼置身事外，憑什麼這樣無辜？
我隨手丟了兩根金絲給他。
兩人起初還並未意識到危險。
隻是很快，他們就會嘗盡從天堂墜入地獄的痛苦。
他們的確不會死。
但會死去活來，永無休止。
兩個人逐漸石化，變成兩尊人像矗立在山頭。
這時，昆侖神宮的人來了。
11
蘭蘊還是和從前差不多。
絲毫不見靈根受損的病弱之態。
如今的我，可以一眼看破她的偽裝。
她的靈根好好的在她體內長著呢。
所以我婆婆為什麼要死？
我又為何被逼跳入隕仙池？
「你大逆不道，竟然敢殺父弑母！」
蘭蘊一來就給我扣了一頂天大的帽子。
「就算你是什麼朱雀神，也要遭天譴的，你快放了我爹娘！」
我漠然看著她。
「你爹娘，與我何幹？」
蘭蘊語塞，但還是道：「他們也是你的爹娘。」
「你連生身父母都要害，怎麼配當朱雀神，簡直豬狗不如！」
她大義凜然的樣子，真是感天動地。
「生而不養，斷指可報，他們給我的命，我早就還了！」
「你就在旁邊看著，
不是嗎？」「我現在要討回的，是我婆婆的血債！」
「你也有份的！」
我目光微微一凜，她嚇得迅速躲到了別人身後。
「師兄，她要殺我！」
她的師兄，就是天族太子——洛川上神。
洛川拉著她的手，上前一步：
「你就是阿蘊的姐姐嗎？」
「不是。」我冷漠回答。
他哽了一下：「你和鳳後鳳帝的恩怨，我都聽說了。」
「隻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得饒人處且饒人，你還是將他們都放了吧！」
還真是會慷他人之慨。
「我若不放呢？」
他大概沒被人這麼拒絕過，有點生氣。
「你覺得，以你一己之力能對抗整個鳳族，乃至整個仙界嗎？」
「殺父弑母，大逆不道，天不容你！」
我笑著道：
「我沒殺他們，他們活著呢，你要是願意，隨時可以帶他們走。」
「可是……他們已經被你變成石頭了！」
「這點小障眼法，難不住上神吧？
」我笑著問他。他將信將疑，揮了一下手，那兩人立刻恢復了原狀，昏了過去。
蘭蘊趕緊過去查看他們的情況。
似乎沒什麼不妥。
洛川這才放心了，對我拱手道：
「如此，便謝過了！」
他帶著那一家三口走了。
走了，可就不關我事了。
12
不久之後，鳳鳴山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聽說鳳帝和鳳後發了瘋，兩人合力，活活撕碎了她們摯愛的公主蘭蘊。
等恢復意識的時候，蘭蘊公主已經面目全非，屍首都拼不起來。
兩人開始互相攻擊，都說是對方的錯。
然後大打出手。
鳳鳴山被鳳凰真火點燃了，
山火燒了幾天幾夜，生靈死的死，散的散。
鳳族其他人試圖阻止鳳帝鳳後，輕則重傷，重則暴斃。
這倆人勢均力敵，誰也打不死對方。
最奇怪的是，明明都中了致命傷，卻很快又活過來。
身上的傷越來越多,遠遠看著，仿佛兩個血肉模糊的骷髏架子在打架。
著實詭異瘆人。
這一場夫妻大戰，持續了一百年。
兩人打得死去活來。
肉身被打碎，成了一攤爛泥,還是詭異地聚集到一起,重新長似人似鬼的樣子。
一向以美貌著稱的鳳後,如今面目全非，靈力不夠的小仙們看了，
輕則道心不穩，重則身死道消。
漸漸地，便連好事者，也不敢去圍觀了。
最後,還是昆侖山的太乙仙尊出面，將二人分開了。
並用了大神通，將他們定住。
試圖給他們療傷，用了無數仙草靈丹，卻總不見效。
血肉依然寸寸腐爛，深可見骨，疼得兩人沒日沒夜地哀嚎，可偏偏死不了。
太乙仙尊來蓬萊仙島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婆婆墳前祭拜。
「小仙友……」
他還是像從前那樣稱呼我。
我沒有回頭，隻是道：
「如果仙尊是來勸我的，我隻能跟您說聲對不住了。」
我不會原諒他們的,也絕不會收回我的懲罰。
仙尊嘆息一聲：
「他們應有此報,
但……你準備這樣懲罰他們多久？總該有個了斷。」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我將婆婆生前最愛喝的桃花釀灑在地上，才回頭問：
「仙尊不是來勸我的麼？」
他搖頭又點頭：「如果覺得解氣了，就給他們一個痛快。」
我微微垂眸：「弑父殺母可是要遭天譴的啊。」
「我替你殺。」他以最溫和慈祥的笑容如是說。
我回頭看向了婆婆的墓碑。
「婆婆,你說呢？」
風搖動著墳前那一株萬年青,我仿佛聽到她在風中嘆息的聲音。
……
鳳帝鳳後死了,太乙仙尊親自出手的,並將他們的罪行昭告仙界。
「她的死活我不管，隻要別讓我再看到她！」
「（婆」無人同情他們的下場,但凡提起他們，都要啐一口唾沫，罵幾聲活該。
鳳族幾位長老屢次來蓬萊仙島,請我回去統領鳳族。
我拒絕了。
留在了蓬萊仙島代師收徒。
自我回來後，慕名來拜師的好苗子是越來越多了。
小師妹還是很膽小，常常一邊哭一邊揍人。
在我之後某一屆仙門大比,她哭著打完了全場，摘下了桂冠。
氣得那些對手捶胸頓足,紛紛罵她不講究,哪有人邊打邊哭的？
害他們掉以輕心,以為她是個弱雞。
結果她哭是真哭，下手也是真狠。
有我們兩位做榜樣，其他師弟師妹們越發勤於修煉。
蓬萊仙島的名聲也日益顯赫。
歷經數百年,終於從不入流的小宗門，躋身一流仙門之列。
我還是時不時地去婆婆墳前，每當我抬頭時，
萬年青就會搖動枝葉,發出類似「西西」的呼喚。
自她走後，隻有這棵樹這樣輕喚我的乳名。
我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終於活成了她故事裡的傳奇人物的樣子。
隻是她看不到了。
婆婆……我好想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