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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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腦勺隱隱作痛,我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朦朧間瞧見林笙小師妹的臉。


「你醒啦,」她朝著我俏皮一笑,「師兄去抓那妖怪啦。」


「我早就說先把你綁起來,他非不肯聽我的,現在還不是要按我說的來。」


聞言我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她:


「你們為什麼非要抓他?就因為他是妖嗎?」


「那不然呢?」


小師妹收起嘴角的笑意,陡然變了臉色,欺身上前,捏住我的下巴:


「少裝什麼心善之人,若是那妖怪傷害了你,你還能這般義正言辭嗎?假惺惺!」


我不客氣的回懟她:


「那你倒是說說,他傷害了誰?你自詡上清宗弟子,除魔衛道,也總要講個證據不是?」


「好——」小師妹松開了我的下巴,目光森寒:


「自然是傷害了我呀,你知不知道,原本我與師兄就要結為道侶了,可拜那妖怪所賜,他一夢醒來之後便推拒了,說什麼也不肯與我雙修。」


「我自拜入師門,

就仰慕他,你可知我等這一日等了多久,他害我如此,我豈能饒他?」


她眼裡的恨意一點點凝聚,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


「也不能全怪他,你,我也不能放過。」


看著她逐漸扭曲癲狂的面容,我平靜道:


「你最該怪的,其實是你師兄。」


「住口!」


「我與師兄並肩而行多年,若不是你們打亂了這一切,我們本該同從前一般繼續下去,當然是怪你們!」


「不過,我不會親自對你動手,這林間猛獸眾多,你就在此慢慢等死吧。」


17


昏沉間,我又睡了過去,不知道小師妹此前是不是點了我的睡穴。


耳邊風聲沙沙作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踩著枝葉向我靠近。


那聲音越來越近,我幾度想要睜開眼,卻始終睜不開。


林中響起野獸的嘶吼,連帶著腳下的土地都有些顫抖。


「別睜眼。」


聽到阿才的聲音,我稍稍放下心來。


剛想開口問詢他怎會出現在此,

便感到別樣的力量遊走在我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像是要從我身體中迸發出來一般,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動。


耳邊風聲漸大,飛起的砂石擦過我的臉頰。


雖沒睜眼,可我已經想象到了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的場景。


林中嘶鳴聲逐漸衰弱,直至消失。


我身後的樹幹也停止了擺動。


體內那股力量驟然消失。


我徹底清醒過來,四周死一般的靜謐。


身上的繩子不知何時松垮下來,我一腳踢開繩子,拔腿往家跑。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直發毛,總覺得要出什麼事情。


一進家門,我就忙著叫阿才的名字,無人回應。


我翻遍了家裡的屋子,始終沒有找到人。


我癱坐在地上。


良久,一抹素白衣擺停在我面前。


林笙臉上難得帶了焦急的神色:


「秦香,太好了,你還在這裡。」


我抬眸,冷冷地看著他:


「阿才呢?」


林笙目露疑惑:


「難道他沒和你一起嗎?」


我頓時警覺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18


林笙一拍腦袋:


「難道是師妹?」


我踮起腳,一把扯過他的衣襟:


「林笙,你別裝傻,若是你還顧及一點我們往日的情分,就把阿才放回來。」


他被我嚇了一跳,眼中流露出幾分哀傷,蹙眉看向我:


「秦香,你知道的,他隻是一個妖怪……」


「妖怪又怎樣?這世上多的是比他更壞的人,你怎麼不去管?」


林笙仿佛被刺痛了,訕訕收回想要搭在我肩上的手:


「許是師妹引開我,將人抓了去,你莫要急,我回去看看情況。」


「你最好別騙我。」


我松開了他的衣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林笙紅了眼眶,欲言又止,對峙了半晌,終是敗下陣來,抬手輕輕撫過我的發頂。


而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門。


阿才不在的這幾日,我無心其他,連豆腐攤也不去擺了。


整日留心著上清宗的消息。


昨日傍晚,聽城中闲話的婦人說,上清宗有弟子犯了眾怒,

被師尊責罰了。


這話原是從城中首富家裡傳出來的,他家的小兒子剛入宗門不久,隻知有弟子被罰,也不知是何緣故。


我憂心不已,偏偏林笙的小師妹又找上了門。


瞧見我還活著,她倒是不驚訝。


隻是不過幾日未見,她已然換了一副光景。


不同於往日的趾高氣昂,竟難得有了幾分客氣,直愣愣地站在門口,倒也沒有拔劍闖進來的架勢。


瞧她急的眼圈通紅,我沒忍住率先開口:


「說吧,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這話一出口,她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嘴裡嗚咽不清:


「我那日隻是想嚇嚇你,你既然沒有死,便不要同我計較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救救師兄?」


「你師兄怎麼了?」


「他非要保下那隻妖,甚至不惜丟下上清宗弟子的身份,師尊大怒,罰他受了刑罰,現下將人關了禁閉。」


「你能不能勸他放棄啊,師尊說了,隻要他肯親手誅滅妖邪,

他就還是上清宗的大師兄。」


她扯著我的衣袖,淚眼婆娑地哀求我。


「上清宗不能沒有師兄,我也不能沒有師兄,你能不能……」


突如其來的消息聽得我心頭一震,難怪這幾日一直沒有消息,原來是被關了禁閉。


「那阿才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小師妹猛地推搡了我一把,滿眼震驚地看向我:


「你瘋了嗎?師兄他為你都要背叛師門了,你居然還在關心一隻妖?」


「秦香!」她朝著我嘶吼,「你到底有沒有心?」


19


小師妹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把我綁去。


「秦香,即便是你不肯說,我也有辦法讓你開口。」


她自乾坤袋中掏出一張明黃符紙,口中念念有詞,將那符紙往我眉心貼去。


倏地一道白色光芒亮起,將那符咒化為灰燼。


小師妹的手猛地一縮,不可置信地望向我的額頭。


她臉上的淚痕還未幹,卻又放聲笑了起來。


「真是好笑啊,他竟這般防著我。


「我盡心盡力想保住他,甚至不惜拉下臉來求你,沒想到他竟是這般待我。」


「秦香,你贏了。」


她自嘲一笑,胡亂抹了把臉,抓起桌上的劍,抬腳跨出了門。


「我從來都沒有贏。」


小師妹停下腳步,扭頭看我,似乎是覺得我在炫耀。


我盯著天邊那輪彎月,低低地道:


「若是他當真在意我,三十年親就不會死遁離開。如今種種,不過是時過境遷之後的彌補。你如今的境地便和我當初一般,談什麼輸贏呢?」


小師妹垂下了眼,不知在思索什麼。


良久,她抬頭苦笑一聲:


「你總歸是比我幸運。」


我也笑了。


幸運?難道是指我等到了林笙後悔的這一天嗎?


和我失去的三十年人生相比,未免有些不值。


20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我依然是三十年前的模樣。


這一年,鎮上來了許多逃難的難民。


我一眼便看到了蜷縮在人群裡的瘦弱書生。


同我對視的那一刻,他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宛如久旱逢霖一般。


他舔了下幹裂的嘴唇,滿懷期待地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而後,面無表情地越過他。


我將筐裡還冒著熱氣的豆腐端出來,在一邊擺上剛烙好的餅子。


那些難民見狀一哄而上,書生蜷縮在角落裡沒有動彈。


可這次,我沒有再單獨給他遞上一份。


更沒有撿他回家。


在夢中,我度過了平靜安寧的三十年。


「老板娘,醒醒啦,我把你的臭豆腐打翻了!」


熟悉的嗓音傳入耳廓。


面前是阿才那張妖豔的臉。


他捏著鼻子,有些無措地指了指地上。


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多日的擔憂在此時有了具象的表達。


「也……沒那麼臭吧,怎麼還把你燻哭了?」


阿才手忙腳亂了半天,掂起袖子給我擦眼淚。


我才發覺他換了身新衣服。


比我之前給他穿的小二裝明顯華麗了許多。


見我盯著他的衣服看,阿才慌忙解釋道:


「這是你之前給我的銀子買的啊,

沒用你的銀子,再說了,咱們也算故人重逢,不得體面一些。」


「嗯,」我點點頭,「臭豆腐的錢,從你工錢裡扣。」


21


我用之前的積蓄盤下了一處鋪面。


沒想到臭豆腐居然如此受人歡迎,我才擺在店中兩日,那些存貨便見了底。


阿才捂著鼻子數銀子,忍不住跟我吐槽:


「你們人類口味還真特別。」


城中首富家的嬤嬤接連來了數日,說是家中來了貴客,就好這一口。


今日她要的數量較多,我便囑託阿才同她一起過去。


阿才平日裡也常在城中跑腿,隻是這次,他卻推脫著不肯。


拗不過他,我隻好留他看店。


聽見首富公子一口一個師兄叫著,我便隱隱猜到了些什麼。


我知道阿才這趟能回來不易,卻沒想到如此不易。


林笙推著輪椅坐在院中,指導那小公子劍術。


可那公子總纏著他說些捉妖除魔的志趣怪談。


「師兄,你說,有沒有一種妖怪,能夠復原被毀滅的一切,

甚至包括自己的屍身?」


林笙彈了下他的腦瓜:


「哪裡學來的胡謅,若真如此,豈不就難以誅滅了嗎?」


小公子撓撓頭,有些不解:


「我昨日明明就在書裡看到過啊,師兄,你沒遇到過嗎?」


林笙笑著搖頭:


「世間從未有法術可以重塑毀滅的一切,當然妖怪也不行。」


「那如果有呢,師兄,如果有這樣的術法,你想復原什麼?」


回廊上的軒窗遮擋了我的視線,穿堂風在我耳畔送來了四個字。


「一紙婚書。」


「我翻遍了上清宗的藏書閣,從未發現有關此法的記載。」


「師兄,是不是風沙迷了眼睛了,我推你回房裡吧。」


嬤嬤見我愣神,輕聲催促了聲。


「看呆了吧?我們府上這位貴客來歷不凡著呢,據說是上清宗先前的大弟子呢,唉,可惜了,不知道犯了什麼規矩被趕下山,我們老爺是個惜才之人,見他雙腿殘廢卻仍有一身好術法,便留在了家裡教導小公子。


「哎到了到了,瞧我,光顧著和你聊天,險些走過了。」


想起阿才回來那天我做的那個夢,我與林笙的因緣際會,怕是從那一刻起便徹底錯開了。


如此,甚好。


22


我回家時,阿才已經關了鋪子,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


昏黃的暮色把他的身影照的很落寞,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養的一隻大黃狗。


也是喜歡這樣蹲在門口,等我回家的時候撲上來咬我的褲腿。


阿才當然沒有咬我的褲腿,他隻是別扭地扭過頭。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怎麼?我不過是送個貨,你還怕我人沒了啊?」


不等我說話,王大娘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豆豉,放在磨盤上,扯了我的手就往外衝。


「「「」瞎說,我明明看到方才一看到我,他那雙狐狸眼「嗖」地一下亮了起來。


「行了,餓死我了,讓我來看看你買的什麼菜。」


我將人從地上扯了起來,隔著門,恍惚聞到了烤雞的香味。


上午有個拎著烤雞的客人路過,我隨口誇了句「好香」,竟然有人,哦不,有妖當真了。


我剛要開口說兩句好聽話,阿才卻搶在我前面道:


「這是我拿自己的錢買的,你給的伙食費早就沒了,月底你得記著啊。」


「不行,」我扯了隻雞腿塞他嘴裡,「一人出一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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