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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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說幾句他便大吼,說我讓人討厭。


在他以為我看不到的角落,他多次慫恿傅凜給他換個媽媽。


他和他父親一樣,迷戀上新鮮的刺激,無法自拔。


現在,父子倆是發現我的好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的白眼,就像這幾年來,傅凜外套上不斷輪換出現的女人香水味。


讓人心死。


13


闊別將近兩個月。


這次再見,傅凜儀容些許潦草,面容疲憊。


他開口,聲音裡竟流露出一絲卑微。


「瓊瓊,你讓我好找。」


傅凜討好一般遞上來一份精心打包的飯菜。


「我多方打聽才知道你來了這裡上班,你忙起來總忘記吃飯,我給你帶了飯。」


看著傅凜遞飯的樣子,我有瞬間的恍惚。


我想起來剛工作那幾年,他也是這麼給我送飯的。


那時候,我幾乎是蠟燭兩頭燒。


忙自己的工作之餘,還兼顧著幫他把關項目。


剛開始,傅凜經常會給我送飯,但後來也架不住他忙。


那幾年,我熬壞了胃,一吃涼的或飲食不規律,就會胃疼。


我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沒有接他遞過來的飯,指了指我經常光顧的家常菜商鋪:「不用了,我都在這裡買飯。」


傅凜訕訕收回手。


傅誊自作聰明給他出主意:「爸爸,一定是你買的飯不好吃,就像周琳阿姨做的飯一樣!」


傅凜瞪了他一眼,連忙解釋:「瓊瓊,你別誤會。是周琳,她最近總是給我倆準備飯,我一次都沒吃。」


我擺了Ṫū₃擺手,表情淡漠,聲音裡聽不出波瀾:「你不用解釋,你和她如何,與我無關。」


炒菜店的老板娘來遞我的飯了。


「方律師,今天店裡客人吃飯時候,我聽他們聊起你來了!說你水平很高,以後都要找你代理商案。」


說完,老板娘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傅凜和傅誊。


「哎呀,這是誰家孩子,長得真可愛。」


傅誊期待地看向我,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摸他的頭,

說是我兒子。


我朝著老板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傅誊癟起小嘴,委屈地眼裡淚珠子打轉。


我隻當沒看見,回頭朝傅凜道:「沒什麼事,以後不要來了。」


頓了頓,我又加了一句。


「我們結束了。覆水難收,怎麼做,都沒用的。」


14


我說的話,傅凜應該是沒聽懂。


他買下了小院附近的另一套院子,帶著傅誊住了下來。


我經常宿在律所,每每下學時間,老劉便開車帶著傅誊來給我送飯。


傅誊每次都會說,是爸爸親手做的,或者是用心擇選的。


說都是我愛吃的。


我打開飯盒,看到那些飯菜。


的確是我以前愛吃的。


可多少年過去了,我因為漸漸調理胃,口味早就變了不少了。


這些,傅凜自然不知道。


某天,律所臨時接到案件。


是個涉外案子,酬勞豐厚,但十分緊急,對律師專業素質要求極高,合伙人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


我又把簡歷翻了出來,

遞了過去,上面寫著我曾代理過的勝訴國際案件。


合伙人眼前一亮。


於是,我提著中藥罐子,猛灌著養胃的中藥,連著在律所熬了兩個通宵。


第三天清晨,終於把代理意見交稿後,我走下樓。


一眼看到了停在門口的勞斯萊斯。


傅凜靠在車裡,睡著了。


應該是昨天來送飯,卻不見我下樓,等了一夜。


老劉見我下來,連忙推了推他。


這次,他看了看飯盒,終於沒有再遞過來。


他下車,看著我眼下的烏青,眼神復雜。


「方瓊,一定要這樣折磨自己嗎?」


「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和兒子嗎?」


「生意場上,誰不逢場作戲?那些女人,我不曾動心,我也沒真的碰過誰。」


傅凜語氣幽怨。


聽了他的話,我怒氣上湧,身體有些發抖。


第一次,我眼裡沒有了淡漠,升騰起濃烈的恨意。


15


我很想問傅凜,他怎麼定義折磨這兩個字。


如果隻是在我辦公的地方苦等一夜算是折磨,

那我經歷的一切,又當何解?


且不提他創業時候,我累壞了身體的艱辛。


也不提照顧傅誊的那些日日夜夜。


隻談婚後,為了配合他生意,不愛拋頭露面的我,多少次強打精神去討好上流太太。


從裡到外,為他精心搭配的每一套衣服,我又花了多少心血。


好,或許這些,是我方瓊傻,我自甘人婦,我活該承受。


可第一次從他衣服上看到陌生女人口紅印的時候,那種崩塌與絕望,也是我活該嗎?


為了兒子,我麻木自己,選擇活在他外套上的各種女士香水裡,最後換來傅誊說,他想要一個有趣的媽媽,也是我活該嗎?


還有,他說他未曾真的動心?


那日在醫院裡,他緊攬著周琳的胳膊,和他平日裡對我無法克制的厭倦,都ẗŭ⁾證明著他早已脫韁的心。


所謂不曾真越軌過,也隻是他為了肆無忌憚享受鶯鶯燕燕,用自己僅存的良心,編織的借口。


如果這一切,都是傅凜經歷。


他又將怎麼定義折磨?


我看著傅凜,也眼神復雜起來。


眼前的男人,從頭到腳體面尊貴,卻變得面目可憎。


16


連著熬夜,如今又怒氣上湧,我眼前有些發黑。


傅凜連忙過來扶我。


我甩開他的手,定定看著他。


「傅凜,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懂。」


「前些時候,你嘲我無所依傍,轉眼又把我的努力,貶低成自我折磨。」


「你滿腦子隻想讓我變回那個照顧你和傅誊的傅太太。無法從我的角度出發,為我考慮一絲一毫。」


「我們在一起走過了十年。我不奢求你一直愛我,可也未曾想,你竟然這般不願理解我。」


我一聲長嘆。


「傅凜啊,你真的好自私。」


傅凜愣住。


也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


合作的當事人給我打電話了。


我迅速返回辦公樓接聽電話。


電話裡,我得知代理意見已經提交,幫助合作當事人解決了燃眉之急。


他們對我連日來勤勉的工作態度和能力,

十分認可。


對方問我,願不願意赴海外,直接協助他們的駐外律師,在海外法庭應訴。


我心潮澎湃,迅速應下,掛了電話後,去了樓層最邊角的衛生間。


洗了把臉,直挺挺地扶在洗手臺上,我凝視著鏡子。


鏡子裡的方瓊,面容憔悴。


可是,哪裡卻像是變了。


觀察許久,我終於意識到,是眼睛變了。


方瓊,她的眼睛裡,終於又有了光彩。


像是重新燃起的火焰,星星點點,卻又如此珍貴。


這通電話,仿若暗夜裡的光,照明了在黑夜中匍匐前進的我。


終於,我不再克制自己,蹲了下去,崩潰一般放聲大哭。


17


我哭了很久。


嗓子哭啞,沒了所有的力氣的同時,我釋然了。


剛才在樓下,對傅凜的那股濃烈的恨,消失雲散。


恨有什麼用呢?


現在的方瓊,可擔不起恨這樣奢侈的東西。


浪費時間,更浪費心力。


我站起身,仔細擦去臉上的每一滴淚。


好好整理了一下衣服,

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意外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傅凜和傅誊。


「老劉剛把兒子送過來的。」傅凜開口解釋。


看我們多年夫妻的老劉,或許是不忍見我倆吵架,想著送孩子過來能好些。


我苦笑出來,眼睛紅腫,像個破碎的玻璃娃娃。


在廁所門口,傅凜全程聽完了我的哭泣。


他眼裡終於湧現出一股我從未見過的情愫。


他走上前看著我,伸出手想碰我,卻又遲疑著,收了手。


「瓊瓊……」傅凜聲音沙啞,流露出痛苦,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誊也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否也聽到了哭聲,是否有被嚇到。


我讀懂了傅凜眼裡終於流露出的一絲歉意。


我看了看傅凜和傅誊,指了指手表。


「傅凜,我得去忙了ťũₑ。」我語氣輕松,輕聲細語,像是在安慰。


傅凜連忙點點頭,拉傅誊到一邊,給我讓了路。


在我上電梯之際,傅凜追了上來。


「方瓊……」他喊了一聲。


我轉頭,

他哽咽著,說出了那Ŧŭ⁶句遲到了很久的話。


「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我笑了。


我朝著他點了點頭,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電梯。


18


飛機降落在袋鼠國。


從北半球的熾熱穿進南半球的寒冷,落地瞬間,迎面一片白茫茫冰霧。


來接我的是個中國女生,幾乎是騰躍著朝我走來。


「方律師!」


「你還記得我嗎?我叫何梨。」


女生一臉欣喜,熱情地上前幫我拎行李。


「多年前,中國賽區的模擬仲裁庭辯論賽,您當評委的那場,我是最佳辯手!」


「您當時,在律圈出道即巔峰,是最年輕的賽事評委,我的偶像!能被您認可,我高興了好久呢!」


何梨所說的,是好久遠的事了,她如今在澳洲律所做實習律師。


沒想到,在這個遙遠的國度,竟然還有人記著多年前的方瓊。


......


到了外方律所後,我得以觀覽整個案件全貌。


案情復雜,

之前寫的代理意見隻是冰山一角。


我努力讓自己迅速進入角色,徹底融入團隊。


與其他中方律師和外方律師一道,全方位推進應訴工作。


在這期間,不得不承認,多年與職場脫離,某些方面,我落於人後。


正因如此,忙碌的日夜裡,我從心底感謝曾經那個拼命努力的方瓊。


那些時光打磨出的方法論,指導著我如何在短時間內,實現最快追趕、甚至完成超越。


......


跨國訴訟,案件周期很長。


不知不覺,時間又從冬季輪換到了夏季。


交上代理終稿後,又過了好長時間的判決等待期,竟等來了南半球的新年。


新年前夕,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異國他鄉,讓人意外。


是一個絲質禮盒,包裹著法蘭絨緞帶,溫柔繾綣。


拆開後,一張月白色的卡片映入眼簾。


上面印著美麗的悉尼歌劇院。


字跡我很熟悉。


[12 月 31 日,海港大橋,跨年煙火。]


19


在得知我要去視角最好的餐廳看跨年煙火ƭŭ₇後,

何梨興奮地拖我去買了條銀色的魚尾長裙。


她不知道我感情上的瑣事,隻是單純為我趕赴約會感到開心。


「方瓊姐,你那麼美。穿這條裙子,跟跨年煙火一定很搭。」


跨年夜,傅凜沒有叫司機,親自開車來接我。


他穿著黑色燕尾西裝,淺灰絲質襯衫,領口嵌著灰色暗寶石,姿容落拓。


我曾經說過,這套衣服是我最滿意的搭配之作,他特意穿來見我。


看到我後,傅凜眼神透出熾熱。


他努力壓抑著長久沒見的激動,小心翼翼為我打開車門。


跨年夜,人頭攢動,洋溢著溫馨。


我落座的那一秒,透過玻璃窗,海港大橋上空,炸裂出巨大的粉色煙火。


餐廳內外,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


傅凜眸光微動:「瓊瓊,很多年沒一起看過煙花了。」


「是啊。」我輕輕答道。


我們上一次一起看煙花是在我們的婚禮,結婚晚宴,他準備了盛大的煙火表演。


時隔多年,我依舊喜歡煙火的熱烈美麗。


隻是如今,一切都變了。


夜空在煙花的照耀下,隱隱發亮。Ŧüⁿ


餐廳內的 D 大調悠悠響著。


傅凜打開了一個戒指禮盒。


一隻素戒安靜躺著,和被我扔掉的那隻一模一樣。


「方瓊,再給我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20


從澳洲回國的長途飛行。


航程顛簸,夢境綿長,我又夢到了從前。


夢裡......


和傅凜一起奮鬥的方瓊,揮斥方遒,笑得肆意......


婚禮上的方瓊,身披婚紗,緊握心上人的手,以為擁有了全世界......


做孕檢的方瓊,輕柔撫肚,期待著新生兒的降生......


後半程,夢境更加紛繁零碎。


產房裡的方瓊,額頭上淋漓大汗,緊咬牙關.....


被背叛的方瓊,羽睫顫抖,落淚哭泣......


執筆自己離婚協議的方瓊,沉默著將深愛親手拆離......


重回職場的方瓊,獨自抗下無數個瀕臨崩潰的深夜.

.....


「瓊姐,你睡得好香,是不是做美夢啦?」


何梨低低的呼喚,助我從夢中抽離。


美夢?我笑了笑:「算不上美。」


飛機即將停靠,打開遮光Ŧū́ₚ板,陽光投射進來。


何梨突然開口問:「瓊姐,你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呀?」


我看向何梨。


正在戀愛中的小女生,脫離了工作間隙,縈繞著淡淡的感傷氣息。


少女心事——我聽到過她和男朋友的爭執。


他們畏懼著未知,辯駁著事業和愛情的衝突。


我拍了拍何梨的肩,輕輕開口。


「人生沒有對錯。不論怎麼選,都會有遺憾。」


「能做自我的自由和敢做自我的勇氣,最重要。」


我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


「小戀愛腦,說好回國好好跟著瓊姐混,可不能食言哦。」


何梨歪頭思索,還是追著我繼續問。


「瓊姐,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呢?」


21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選?


...

...


跨年那夜,傅凜拿出素戒,遞到我眼前。


他眼神裡充滿著期待。


「瓊瓊,對不起。過去幾年,我忘了你的好,忘了我們共同走過的一切,我陷在短暫刺激裡,迷失了自己,更丟了你。」


「過去,我無法再彌補,未來,再給我次機會。」


「舊的戒指被你扔了,我定制了新的。」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傅凜右手又戴上了當年那枚屬於他的素戒。


他這枚戒指,在他手上消失過太長時間。


如今,他眼神又恢復了當初買下這枚戒指時的真摯。


我覺得可笑,但又覺得他可悲,眼底沉靜,緩緩開口。


「傅凜,曾經無數個日夜,我苦苦思索,你若回頭,我們還能不能幸福。」


「後來,我恍然大悟。」


「過去的一切,不光無法彌補,它更是未來的映射。」


「今日你的真誠和多年前沒有分別,這也意味著,它會同多年前一樣,敵不過時間,依舊會引領我們走向深淵。


「傅凜,多年生意廝殺,你知道人性難改,我們再開始,也不過是循環。這種循環,我不想再踏入,你又何必非要執著?」


傅凜眼裡的熾熱,終於慢慢冷卻。


「方瓊,你後悔選我嗎?」他哽咽著,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漫天煙火再次炸開,我轉頭看向粉藍色的煙火。


「煙花易冷,可我依舊喜歡煙花。」


「傅凜,過去的一切,是方瓊,未來的一切,也將成為方瓊。」


「愛過你,我不後悔。生育誊誊,我更無悔。」


「隻是現在,我要去看別的煙花了。」


傅凜低著頭,他終於克制不住,掩面落淚。


叮......我的手機傳來訊息,是澳洲法院定時分發的判決結果。


接著,手機聊天群消息瘋狂湧入。


勝訴判決,各路恭喜。


我起身,放回了他剛才遞到我眼前的那枚戒指。


轉身離開之際。


心底的聲音默響。


黎明再開,世間可愛。


往前走,方瓊。


莫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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