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越不去想,心裡又越在意。
也是這種放不下,又加強了我和陸妄的羈絆。
我又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拉回他的身邊。
6
「砰!」
「陸妄,你這個沒良心的混賬,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我飄到醫院的時候,猛砸東西的聲音,尖銳哭鬧打罵的聲音,不絕於耳。
陸妄的病房一片混亂,滿地狼藉。
我看到了我的媽媽,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上。
「嗚嗚,我的女兒好可憐啊,她是為了去見你,才會被人捅死的,你必須負全部的責任。」
「為什麼死的是她,你們卻活得好好的,你們永遠別想好過。」
我媽媽把病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得稀巴爛。
玻璃水杯碎了一地,顯露出鋒利的稜角。
門口圍滿了醫生和護士,他們都看不下去了,想上前阻止,卻被陸妄的保鏢攔住。
而我媽媽還鬧不過癮,發現沒有東西可砸了,她就憤怒地瞪著陸妄。
她像極了一頭咆哮的怪獸,蠻橫地拔掉他的吊針,推倒掛著點滴的架子,揪著他的病服,不停推搡逼問。
陸妄隻是冷冷地看著我媽發瘋,並沒有躲開,連人遇到危險會本能護住自己的動作也沒有。
他被推下病床,正好摔在玻璃堆裡,掌心和腿都深深嵌入玻璃碎片,流了好多血。
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甚至享受這種痛感,突兀地笑了起來。
我都快急哭了,「陸妄,你這樣做又算什麼?你是存心讓我不好受嗎?」
他好像能看見我,也能聽到我的話。
卻又裝作看不到,也聽不到。
這場鬧劇,直到姜玫趕來才結束。
「這一次,你又要多少錢?」
每一次,我媽媽來鬧事,表面上是為了我好,可實際上都是變著法要錢。
「一百萬。」
我媽媽抹掉眼淚,理直氣壯地昂著下巴,伸出食指比了個數字「1」,獅子大開口。
「不想給嗎?那我就繼續把事情鬧大,非把那臭小子的名聲搞臭不可。
」姜玫不想和我媽媽繼續糾纏,把一張銀行卡甩在她的臉上,威脅道:「最多二十萬,你也就值這點錢了。」
「你若再敢鬧,我一定會讓你把牢底坐穿。」
姜玫委託律師處理後,就來看望陸妄。
醫生已經為他拔出玻璃碎片,也ẗŭ̀²包扎好了傷口。
病房裡,隻開了昏暗的床頭燈,很靜,很壓抑。
「咔噠,咔噠……」
姜玫踩著高跟鞋走近。
她坐在陸妄的病床邊,看著陸妄一身傷,不好氣罵道:「為什麼不躲?你是受虐狂嗎?」
陸妄抬眼看她,碎發擋住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眼裡的神色。
姜玫嘆了口氣,心疼地抱住他,安慰道:「陸妄,這世上沒有人離開了誰,就會活不下去的。」
「而我現在就是你最好的選擇,所以試著和我談一次戀愛,好嗎?」
我轉過身,還是很難過,很難過。
眼淚也不爭氣地一直一直往下流。
不想看到他們親密的樣子,
我忍著對抗吸引力撕扯的劇痛,一點一點地遠離陸妄,飄到了病房門外。我靠著牆蹲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窩裡。
疼痛依舊在加劇,我想盡方法轉移注意力,「沒關系的,忍忍就好了。」
7
有人靠近。
我抬頭,看到來人是我媽媽的時候,瞬間心中的警鈴大作。
她又來幹什麼?
難道吃我的人血饅頭還沒吃夠嗎?
「念念,是媽媽對不起你。」
我媽媽拿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書頁的邊緣卷曲。
顯然是被人反復翻看了無數遍。
她低頭看著日記本,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它,就像小時候撫摸我的頭一樣。
是對我難得的溫情。
她自言自語,剛喊出我的名字,聲音就哽咽住,懺悔的眼淚也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也是沒有辦法,你爸爸又欠了一屁股債,再還不起,他就要被人砍死了。」
又是說這種話。
從小到大,媽媽對我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我也是沒辦法……」
每次害得我遍體鱗傷,
事後又說一些好聽的話哄騙我。從前,我真的信了,以為我媽媽真的好可憐啊。
年紀輕輕就未婚先孕,我爸爸不喜歡她,她隻能死纏爛打,最後挺著大肚子追到我爸家逼婚。
生下我後,他們的關系就更加惡化,爸爸甚至直接夜不歸宿。
媽媽罵我沒用,逼我不停打爸爸的電話,哭著求著他回家。
再後來,家裡破產了,爸爸更加萎靡不振了,天天不是喝酒,就是賭錢。
我勸過好Ťù₄多次,讓她和爸爸離婚,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就是不聽,每天怨天尤人。
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一點不如意就罵我出氣。
她甚至去找人算命,想通過玄學修補她和爸爸的感情。
算命先生算出了我的命數不好。
我就直接成了罪魁禍首,所有人都罵我是喪門星。
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臉,簡直恨不得把我罵死。
而我媽媽隻是哭著說,「我也沒辦法,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哪有那麼多的身不由己,
隻不過是她既愚蠢又自私。自己過得不好,就拉著我一起受罪。
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的所有可憐都是自找的。
「念念,這是你最後的遺物了,還是把它留給需要它的人。」
她不舍地撫摸著磨損不堪的封面,幾經猶豫後,把日記本放在病房門口。
五十歲不到的她,已經滿頭白發,滿臉皺紋。
站起身的時候,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掩面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她敲響房門,痛哭著跑開。
看著她滄桑的背影,想到她以後都要活在無盡的悔恨和折磨中,我就覺得她真活該啊!
我起初同情她,後來恨透她。
而現在,我都不想浪費感情去恨她了。
釋懷後,我發現我的身體又變得透明了。
醫院的走廊,一陣穿堂風吹來,日記本也被風翻閱了起來。
稚氣未脫的文字,歪歪扭扭,拼湊出我短暫而坎坷的一生。
風停了,日記本也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末尾。
摘抄的正是我在網上看到的一段有力量的話:能把自己從深淵裡拉出來的,
隻能是自己。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萬次,救自己於世間水火之中。
8
「怎麼樣,後悔了吧。」
一個懶懶的聲音,在我頭上方放響起。
獨特的說話方式,又拽又欠的。
我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一陣驚喜,一開口說話就帶上明顯的哭腔,「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負責帶我的鬼差。
他叫 082,沒有名字,隻有編號。
許久不見,082 依舊一身黑衣白褲,嘴裡還叼著一根煙,「月底績效考核不達標,來抓你這條漏網之魚。」
每個人死後,都會有鬼差負責,指導你走死後的流程,帶你往生。
而我對媽媽的恨意太重,對陸妄的執念太深,往生的流程就一直卡住。
最後連 082 都沒有耐心,直接放棄任務,扔下一句「死戀愛腦」,就不管我了。
我本來以為,我是沒有下輩子的人。
執念太深的人,最後的結局就是煙消雲散。
卻沒想到,082 還會找上我。
我還有機會投胎。
「俞念,瞧瞧你被折磨成這幅鬼樣子,下輩子不瞎也殘……」
「亥!算了。」
也許是看見我太難過了,也許是他又想到了什麼,嘆了口氣,收住自己的毒舌。
「你隻有三天的時間,把該了斷的都斷掉,趕緊去投胎,下輩子還能做個四肢健全的人,別的我就不能保證了。」
「我在你的墓地等你,想清楚就來找我,我要忙著去趕下一個任務了。」
沒有多說一句廢話,鬼差把我警告了一遍後,立馬離開。
我想,我是幸運的。
還有三天,確實夠我好好做個了斷了。
「咔嚓。」
病房門從裡面打開。
姜玫走出來,低頭看見了泛黃的日記本。
她愣了一下,撿起來,隨意翻看了幾頁,敏銳地捕捉到陸妄的名字。
裡面不僅記錄了我一次又一次的自救,還寫下了陸妄對我的蓄謀已久。
她才知道,原來高中那年,
陸妄第一次被打到送進醫院,是因為看到了我經過。結結實實挨了幾拳,導致肋骨被打斷,也僅僅是因為不想還手了。
他在等我救他,制造更多和我獨處的機會。
……
姜玫的眼神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
此時,她已經很確定,這日記本是我所剩不多的遺物。
她轉頭看了陸妄一眼,遲疑了一下,隨手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裡。
9
「怎麼了?是誰在門外嗎?」
病房裡,傳來了陸妄低沉的嗓音。
「沒,沒人,應該是小孩惡作劇。」
姜玫趕忙答道。
她怕陸妄起了疑心,看了垃圾桶一眼,很快整理好自己的狀態,轉身走了進去。
恰好,李醫生進來例行檢查,翻看著他的病例,詢問道:「胃還痛嗎?」
「不痛了。」
李醫生不信,從病例上抬頭,觀察著陸妄,發現他的臉色還是很差。
他是陸妄的主治醫生。
這三年來,陸妄不止一次被送進醫院。
李醫生知道,
他慣會忍受疼痛。有一次,胃都嚴重要到血了,他還是說不痛。
想到這裡,李醫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給陸妄量了一下體溫,開了些藥,就離開了。
「該吃藥了。」
姜玫倒了一杯清水,連同藥片一起遞到陸妄跟前。
陸妄笑著接過,把藥吞下。
姜玫一直陪在陸妄身邊,公司也不去了。
她給自己放了 3 天假,隻守在陸妄身邊照顧他。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總是最容易被趁虛而入。
姜玫的不離不棄,也終於捂熱了陸妄的心。
他積極配合治療,恢復得很快。
他們的關系發展得真快啊!
精神好的時候,陸妄會拿起素描本,用畫筆畫下姜玫抽空工作的樣子。
其實,陸妄對繪畫不感興趣。
隻是有段時間,我迷上了一本虐文。
小說裡的男主是天才畫家,在女主死後,患有嚴重的臆想症,最後用生命獻祭了自己的神作。
看完小說後,後勁太大了,我哭得稀裡哗啦。
一時腦熱,第二天,我就硬拉著陸妄陪我一起學習畫畫。
結果我沒學會,陸妄卻學得很快,頻頻被老師誇獎。
畫畫的技能是和我一起學的,可他現在畫的卻是別的女人。
對了,我還記得那時,我還問了陸妄一個問題,「如果我死了,你會殉情嗎?」
「不會。」
「俞念,你敢死,我就敢忘了你。」
陸妄很不喜歡這個話題,俯身低頭,懲罰一般吻我,越來越兇。
……
他果然說到做到了。
我本來還想和他好好談談。
我真的很想和陸妄有一個好的結局。
但是現在都不重要了。
因為陸妄已經看不見我了。
無論我靠他多近,喊再大聲,他都沒反應。
他可能忘了愛我是什麼感覺,想到我的時候,也不會那麼難過了。
他已經做到真正放下我。
而我就像那本躺在垃圾桶裡的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