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了課就趕過來。
我和女兒剛到墓園的時候,他才下飛機。
我讓他先去酒店休息,等我們辦完事。
他偏不。
非要讓我把定位發給他。
拿到了定位之後。
還大言不慚地說:
「不就是缺德事。」
「讓我做。」
「說不定能折壽,我就開心了。」
我:……
其實吧。
我真的很想說,這算不上缺德事。
本來就是潘靈鳩佔鵲巢。
弄髒了我家的地。
不過吧。
韓聲怎麼還這麼想死?
他這兩年不是開始惜命了嗎?
搞不懂。
我搖搖頭,想拉著韓聲走。
「砰——」
韓聲卻被賀川打了一拳。
韓聲十個弱質書生。
雖然平時也健身,但也隻是以美觀為主。
可臭美了。
打架。
他是不行的。
一下子就倒在了石階上。
有點狼狽。
女兒頓時哇哇大哭。
「爸爸。
「壞叔叔!
「不許打我爸爸。」
聽到「爸爸」兩個字,賀川立刻轉過臉,
狠戾的表情,變得肝顫寸斷。「卿卿,你真教她管別人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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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聲從小就是神童。
靠腦子取勝。
他在體能上沒什麼勝負心。
也不愛逞什麼莽夫之勇。
但此時此刻。
好像有一股熱血衝到了他的腦子裡。
什麼「別人」?
那本來就是他的女兒。
他本來就是爸爸。
盧卿卿也本來是……
是他的妻子。
雖然有名無實,但也是妻子!
越想越氣。
他站起來,暴怒中回了賀川一拳。
兩人就這樣扭打起來。
而我。
我擔心給女兒留下陰影。
蒙住了女兒的眼睛。
迅速下山。
「爸爸在打架嗎?」
「不是。」
「可是那個怪叔叔明明就是打他了。」
「他們在搏擊比賽。」
「什麼叫搏擊比賽?」
「電視上,你長大了可以看。」
「那誰會贏。」
「當然是你爸爸。」
女兒咧嘴笑了。
小孩子就喜歡贏。
可惜。
我是成年人。
我知道韓聲一定會輸。
臉上掛彩太多,一定會影響他上課。
我把孩子交給一同來的阿姨。
然後就上山拉架了。
眼見兩個男人,拳拳打肉。
我看著就替韓聲疼。
他忙將他拉開。
讓他先下山。
「我有話跟他說。」
韓聲半張臉都腫了,說話含糊不清,「可是……」
「沒有可是。」「快走啦。」
看著他紅腫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我又點心疼。
「待會我給你上藥。」
韓聲聽見這話,才有了好臉色。
衝賀川甩了甩臉就走了。
賀川也受傷了。
但沒韓聲嚴重。
然而。
他卻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卿卿,不給我上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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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死。」
我風輕雲淡地詛咒。
「你——」
他雙目猩紅地看著我,「盧卿卿,你鬧夠了嗎?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到處找你,你倒好,帶著我們的孩子找野男人……」
賀川恨死了。
這兩年。
他過的什麼日子,
盧卿卿是一點不知道。本以為她隻是鬧鬧脾氣。
結果真的一走了之。
還消失了兩年。
他想盡辦法找她,可結果呢?
因為他和她隻是前任關系。
所以當他想查她的具體行蹤時,就成了打聽他人隱私。
那時賀川才驚覺。
沒有婚姻關系,他和她隨時都會是陌生人。
而他們的婚姻,是他主動推延的。
他明明知道。
盧卿卿想在最漂亮的時候穿上婚紗,不想等到三十歲。
但他還是漠視了她的想法。
對。
是漠視。
他和盧卿卿在一起那麼多年,最後的行為就是「漠視」。
「卿卿,我會改的。
「你帶著孩子,回來好不好?」
其實賀川今天來墓園,並不是為了看潘靈。
而是看他的父親。
老人家今年心髒病去世。
臨死前。
也沒看見他結婚。
雖然他有努力過,去年相了好幾次親。
但沒有一次有感覺。
他媽問他:「當年你對卿卿不是也……」
是啊。
他們都覺得。
賀川對盧卿卿也沒感覺。
結婚。
隻是因為潘靈的一句遺言。
可是。
那不是全部。
在潘靈去世的第二年。
他和盧卿卿見面,聊天。
那是他心情最好的一次。
她的聲音很好聽。
讓人想聽一次又一次。
去年。
他和不同的相親對象聊天吃飯時,腦子總是冒出盧卿卿的聲音。
因為她曾經一直在他身邊。
所以他竟不知道。
他對她的初次印象那麼深。
那麼難忘。
可賀川卻也困擾過。
當年和盧卿卿在一起,他其實挺開心。
這種開心,讓他愈發對潘靈感到愧疚。
所以。
他逼迫自己記得潘靈的遺言。
三十歲前不結婚,不生子。
因為他的二十歲是屬於潘靈的。
雖然他也知道。
潘靈和她初戀的事。
但人已經死了。
他不想計較那麼多。
他隻想好好祭奠他的初戀。
哪怕犧牲一下盧卿卿。
是的。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
他當年,的確是犧牲了盧卿卿。
所以。
他才說「對不起」。
他知道這不算什麼。
但他還有餘生,他可以用餘生去愛她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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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川真的很開心。
當初讓她打掉孩子,也是一時氣話。
事後,他很後悔。
也許。
結婚是一回事。
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為了潘靈,推延婚禮。
可那時他的孩子。
他說那種話,簡直太混賬了。
那天。
在醫院遇見盧卿卿,看見她蒼白的臉。
他的心仿佛在流血。
她真的打掉孩子了。
他們的孩子。
真的沒有了。
可是事情發生了,賀川隻能接受。
隻能說服自己,孩子還會有。
但即使這樣。
這兩年,每晚午夜夢回。
他都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怎麼會回那種短信。
他是個畜生嗎?
幸好。
他們的孩子還在。
還是個女孩。
女孩好。
他喜歡女孩。
他想把卿卿和女兒都帶回家。
至於那個男人——
想起那個沒用的男人,賀川眼裡閃過一絲戾氣。
從哪來死哪去!
他思緒回轉,已經打算好了一切。
再多想想。
連他們的女兒去哪裡留學都要安排好了。
可就在這時。
他看見盧卿卿摘下了發套。
她的長發,
居然隻是發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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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賀川盯著我的眼神。
從勢在必得到逐漸迷茫。
而我。
毫不留情地告訴他真相。
「那個孩子,不是你女兒,是我和我老公收養的。
「而我和你,我們沒有孩子。
「那條短信……
「是我發給醫生的,當年我肚子裡長了腫瘤。
「化療了兩年,看,頭發掉光了。」
……
我看見賀川的眼睛逐漸變紅。
接著裝滿了液體。
他在哭嗎?
不知道。
我沒見過他哭。
潘靈去世那年,他也沒哭。
隻是不怎麼笑了。
在我印象裡。
他隻是擺著一張臭臉。
以前覺得很酷。
現在嘛,就隻有很臭而已。
「卿卿,你在騙我。
「你不會生病的。
「我不信。」
賀川自言自語,
說著引人發笑的話。這世上最藏不住的東西。
就是病。
生病的人,架不住多看兩眼。
剛才賀川隻顧著重逢。
而現在。
他卻能輕易地發現。
盧卿卿瘦了很多。
臉色也不能跟以前比。
她真的生病了嗎?
在她生病的這兩年,他都不在她身邊。
在她剛剛生病的時候,他又做了什麼?
賀川是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的。
他蹲在地上,像是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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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管賀川在演什麼苦情戲。
下了山,就坐上了韓聲的車。
他還在等我給他上藥。
「你是真不會自己動手?」
「不會。」
他拿出藥箱,眼巴巴看著我。
我:……
「我手法不好,疼死你。」
「沒事,你老公不怕死。」
兩年的形式婚姻。
我們都是朋友關系。
他還是第一次自稱「老公」。
我懷疑他腦子被打傻了。
本來我還想取笑他。
可惜。
我自己手也有點抖。
臉也僵僵的。
說不出話。
但很快。
耳邊又傳來聲音。
「其實,我現在有點怕死了。
「就在剛剛。」
韓聲難得這樣。
我覺得新奇。
「被打怕的?」
聽我這麼說,韓聲差點跳起來。
「我怕他!我……」
「我是覺得,我有妻子有女兒,不能動不動就要死了。」
兩年前。
韓聲為了領養好友的孩子,和盧卿卿結婚。
但那兩年來。
韓聲還是沒找到生存的意義。
加上他的科研方向依舊歪了。
他還是覺得活著沒意思。
但他深知,自己並非抑鬱症患者。
他隻是不太尊重生命。
要死就死。
愛死不愛。
不然就死。
總之。
他不怕死。
但是。
剛剛賀川打他,還要搶他的老婆孩子。
他忽然覺得。
他不能死。
死了。
老婆孩子就是別人的了。
還是活著好。
老婆的化療結束了,病情在轉好。
孩子也一天天長大了。
他的人生,就算沒有大獎加持,他也是成功的,
幸福的。「盧卿卿,我們回去之後,就辦一場婚禮吧。
「讓寶寶做我們的花童。
「對了!
「把賀川也請過來,他也有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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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聲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我知道。
他的每一出都很認真。
但是。
我還要再考慮一下。
因為目前。
我還沒看到他的誠意。
而此時。
我們的寶寶在兒童座椅上睡醒了,開始呼啦啦的唱歌。
沒一會兒。
又忽然朝著窗外喊:
「怪叔叔,你不是我爸爸。
「我爸爸比你帥喔!」
我轉頭。
見賀川一個人走下來。
他聽見寶寶的聲音,雙腳停駐。
遠遠地看了我好久。
但沒有走過來。
?
番外:
韓聲追了我很久。
我終於被他打動。
決定在出院後第二年,就跟他結婚。
他真的說到做到。
真去請了賀川。
當然。
賀川沒有來。
他決定怪可惜的。
因為他始終認為,都是賀川那一拳,喚醒了他對我的愛和保護欲。
因為這個。
他還專門跨專業寫了一篇論文,主要研究課題是「雄競的存在意義」。
當然了,因為是跨專業,這篇論文並沒有任何水花。
不過我很贊同。
並鼓勵他以後多多雄競,把中二病和情商低調整一下。
雖然但是。
我還挺喜歡他這些特徵。
算了算了。
還是別改了。
免得我媽和繼父再上門,無人招架。
是的。
因為我挖了潘靈的墳,繼父簡直瘋了。
四處找我。
還揚言我告我。
但沒關系。
我列出他花了我爸爸多少遺產。
讓他悉數奉還。
他當然不肯。
他沒錢,有錢也舍不得。
所以這場官司也沒完沒了。
但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
同時。
我媽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說讓她且看以後。
果然。
半年後。
繼父就消失不見,還卷走了我媽的財產。
連房子也賣了。
我媽沒辦法,找上我。
那天剛好是我的生日。
她並不記得。
因為她以前隻會記得,
那天是潘靈的忌日。我讓她進門了。
她進來的時候,女兒寶寶在給我唱生日快樂歌。
我的公公婆婆,新交的朋友,還有韓聲都給我準備了生日禮物。
他們也熱情招呼我媽一起吃飯。
在那之前。
「(我」跟我說了聲「生日快樂,長命百歲」,然後就走了。
再也沒來找過我。
後來,也許是中了血緣的詛咒,每次想起那天我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現在我生活幸福。
丈夫很好。
女兒很乖。
但我還是會想起很久以前。
狡猾的繼父,冷漠的生母,搶佔我一切的繼姐。
還有浪費了我好多年青春的男人。
好吧。
我的三十歲生日願望就是:忘掉他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