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說跟我沒完嗎?」
我垂在兩側的手繃緊,逼自己冷一點:
「氣話,現在完了,你要娶的人不是我。」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會有結果的。」
他苦澀地勾唇,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最後終於放棄:
「阮晨洛,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我會消失。」
他說完長腿一邁,我站在原地,有點發冷。
原來已經是初冬了。
看著手機裡謝起和黎薔的婚訊,我打電話問沈熙:
「沈熙,如果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世界,我強行將他留下,是不是很自私?」
沈熙怔住:「你和謝起麼?你可以嘗試進入他的世界呀。」
我苦笑搖搖頭:「不,我更喜歡自己的世界。進入他的世界就好比你為愛跟外星人逃出地球,到陌生的星球過不熟悉的生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
半晌後她才回答:「抱歉,那我還是先愛我自己吧。
」「其實你也不用這麼愁,你又怎麼知道他不願意留在你的世界?」
我一怔。
煩亂的思緒不斷湧上,回家我被子蒙著頭,昏昏沉沉睡著。
第二天,我百無聊賴打開小說,意外看到結局新增了一章。
這章節的名稱叫,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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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裡,黎薔是皇家最不受寵的公主,太後的千秋宴會上她和謝起相遇,兩人經過極多磨難才修成正果。
可這一切根本就是安排好的——
在太後的千秋宴上,隻因謝起多看了黎薔一眼,皇家就覺得她會是謝起想娶的人。
於是皇帝用她母親和舅舅作威脅,讓她想辦法靠近謝起,還給她慢性毒藥嵌在指甲上。
黎薔和謝起共同遭遇的劫難也不過是皇家下的絆子,目的是讓謝起多接觸黎薔,最好有了感情順利成親。
毒藥日日月月地燻陶,歲歲年年地侵蝕,再強壯的身體也能垮掉。
再者,按照本朝慣例,驸馬不掌兵權。
皇帝可以先卸他兵權,
再讓他深陷溫柔鄉,最後一劑藥讓他悄無聲息殒命。整個過程既能彰顯皇家恩惠,又能告知天下軍功可以換取一切榮華富貴,封侯封爵,迎娶公主,甚至……
風光大葬。
皇朝能結束五國鼎立的局面、一統天下,謝起功不可沒,普通的封田封地已經無法覆蓋他身上的軍功。
少年皇帝早就想讓他死。
今天使美人計不成,明天也還會有別的計策。
故事的結局,謝起死了,黎薔愧疚自盡了。
而皇朝第二年因為沒有得力幹將鎮守邊關,被五國復起的勢力攪得天翻地覆。
整個故事沒有贏家,皇帝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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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我每次將謝起推向黎薔,就等於讓他朝鬼門關多走一步。
我顫抖著逼自己冷靜,開始回憶整件事。
其中主要是兩個疑點——
首先,他為什麼會比我先穿越呢?
穿越的契機有兩個,第一是婚禮,第二……
一般來說是死亡。
會不會當時謝起已經出意外了?
臨近婚期,太醫確實頻頻來到府上;
黎薔成親那天,是她皇兄代為迎親,謝起已經沒有出現。
當時我隻想回家,根本沒有發現這些端倪!
第二個,劇情和現實驚人地重合。
我偶爾會想,那個跟女主重名的黎薔居然也出現了。
沈熙說過她是黎家的私生女,之前一直鬧著跟黎家決裂,這會兒心甘情願當棋子嫁給謝起,是因為她舅舅被黎家拿捏著!
所以,黎薔會不會也是帶了陰謀接近他?
所以,是不是無論現代還是古代,他的劫終究逃不過?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因為謝起的婚禮,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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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兩人的婚禮將在華燈酒店舉行。
早上十點,我在酒店的天臺找到了謝起,慌亂地開口:
「謝起,這婚,你不能成。」
他還沒換上西裝,站在天臺俯瞰這座城市,似想把這段經歷刻進腦海。
他輕嘲:「為什麼?上次你也沒阻止。
」我帶著哭腔:「因為上次我不知道你會死!」
謝起轉身,抬了抬眼皮:「你不是希望我死嗎?反正你總是會把我往別人懷裡推。」
我噎住了。
天臺的風很大,吹得我腦子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自嘲開口:「謝起,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我怕。」
「我怕死。我以前跟你說過,我沒有安全感。在那個時代我沒有至親,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社會規則和治安秩序,所以我不擇手段也得回到這裡。」
「我怕你後悔。將心比心,我怕你會跟當初的我一樣在陌生世界惶惶不可終日,我怕你在未來的某一日發現這裡並沒有這麼好,然後開始後悔。」
「我怕我們的感情不足以成為挽留的理由,我也不敢高估我在你心裡的位置,在我過去二十六年的觀念裡,愛情沒有能讓人拋棄過往一切的力量。」
謝起低笑一聲,目光遠遠落在我身上:
「既然是這樣,你又為什麼來阻止我?
」我握拳:「因為我不想你死!」
就在十分鍾前,謝家的婚車被撞了。
經過彎道被撞入湖中,司機生死不明,而謝起本來會坐那輛車去接新娘。
一切都佐證了事情會不對勁。
就算他命大,今天逃過一劫,那回去之後呢?
「說心裡話,我很喜歡你,看到你跟別人在一起我也會吃醋難過……」
我自顧自說到一半,發現他沉默了。
他沉沉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好像這個世界上就隻剩下我一個人,再也沒有其他值得他去看。
「阮晨洛,你白睡我了。」
半晌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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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風大,我沒戴眼鏡聽不清。
「你還是不了解我,」他一步步朝我踱過來,輕笑著,視線幾乎快要揪住我的心髒,「忘了跟你說,我在那邊,已經算個死人了。」
啊?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相觸,呼吸就交織在鼻尖前:「算算日子,皇家大概把葬禮也安排了,我反正是回不去了。
」我後知後覺:「他們的陰謀你都知道?!那你還用消失兩字來恐嚇我?」
謝起戳了戳我的心窩子:
「我不恐嚇你一下,你怎麼能掏心掏肺跟我說這些?」
「反正恐嚇也沒罪。」
拳頭硬了。
就在氣氛輕松了些許的時候,黎薔忽然從角落衝出,持刀直朝謝起而來。
我一個轉身,堪堪推開謝起。
意識到再沒辦法傷害謝起,黎薔站上了天臺,慘然一笑:
「謝起,你為什麼還沒死,我為什麼總是殺不掉你。」
「為什麼你不在那輛婚車上!為什麼最親的人總是要把我送入虎口?」
謝起臉色一沉:「你的舅舅已經得救,不會有人再能威脅你。」
黎薔譏諷:「他們在乎我麼?隻是一直把我當棋子而已!以前他們把我當靠近皇家的籌碼,現在他們把我當投誠黎家的人質。」
對峙之間,黎家的人竟帶著幾個精神科的醫生追上來,為首的家主大喊:
「將她按住!
她不能死,今天是她的婚禮,她還有利用價值。」黎薔說完這些,居然像是松了一口氣: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隻是棋子。」
「你們放心,我會遵循為我安排好的結局。」
說完,她斂起唇角癲狂的笑容,張開雙臂,往後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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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薔的話,有些莫名其妙。
謝起解釋說,她穿越過來後精神變得很不穩定,現代的心理醫生確診她為被害妄想症。
可事實是,她發現自己的母親和舅舅聯合起來演了一出苦肉計,逼自己殺人。更戲劇性的是,這樣的橋段上演了兩次。
於是黎薔徹底崩潰了。
她站在天臺上,不是想報復任何人,是在給自己找解脫。
我很害怕這樣戲劇化的結局會發生,於是天天守著謝起,生怕他過馬路都有三長兩短。
沈熙調侃我:「你要不就寡著,要不就膩著,回頭你們一個埋漠河,一個埋三亞!」
我嘆息:「他現在是高危人群,他很脆皮的。
」沈熙:「真的嗎?那我吃他的席想坐小孩那桌。」
可有一天,謝起真的失蹤了。
我找不到他,最後隻有沈熙的來電,她重重嘆息:
「到城郊來吧,我看來真的得吃上席了。」
我的心死死揪緊,連夜開車到郊區山莊,高速上急得差點錯過了收費站。
誰知我才走進城郊的玫瑰莊園,一陣禮炮伴著晴朗的夜色從天而降。
周圍的歡呼聲讓我頓時不知所措,沈熙還把我往花海裡推了一把:「去吧,這個版本的謝起是好人。」
謝起清俊的臉上透著緋紅,手上拿著閃閃發光的鑽戒,朝我開口:
「他們說,現代人都喜歡用這個來求婚。」
小劇場:謝起視角
故事太長,從相遇開始說起有些繁雜,那就幹脆講個小事。
皇朝統一大勢已定,但還有最後一塊硬骨頭,梁國。
梁國身處平原之地,土地肥沃而廣袤,交通便利,卻易攻難守。
這戰略制定已然困擾許久,
我不日便要出徵……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謝起,三更睡五更起,骨灰盒子長方體。」
我回頭一看,阮晨洛身著單衣探頭看我,青絲簡單攏在耳後,眉眼間有松散的柔和。
三公三孤畏我,文武大臣懼我,府縣各官跪我,軍士兵卒怖我,皇帝與我假意周旋。
阮晨洛也怕我,隻不過別人是真的,她是裝的。
裝了不到半年就不裝了,暴露出她各大美好品質——
樂觀:那又怎麼樣,反正不會死;
勇敢:大不了弄死我;
真誠:愛信不信,不信去死;
坦然:死了就好。
成親短短半年,就把我府上的廚子逼走了三次。
我起身將她抱進書房,她卻快速給我戴了一串紫檀珠子,上面還墜了一個白玉蓮花,長度恰好壓在心口。
隻是這雕工,不能說是栩栩如生,隻能說是扭曲歪斜。
見我怔住,她翻臉如翻書:「幹什麼?嫌棄就算了,我好不容易學的,
不要拉倒。」她伸手想搶過,搶不到就耍賴,抱住我的腰掐著使壞。
我喉結滾了滾拍開她的手:「別鬧,再鬧今晚就不用睡了。」
她耳根一紅:「想得美,腰還疼。」
於是我把這串珠子繞了兩圈,戴在手腕上。
「貼著心口還不夠,我得天天看著。」
「話說你不是隻拜財神?什麼時候連平安無恙也算在你的願望裡了。」
每逢寺廟上香,別家貴女擠在姻緣神前虔誠祈禱。
阮晨洛則大不一樣,是財神爺最忠實的信徒。
她瞪了我一眼:「你這麼熬夜,我都怕你撐不到出徵那天。」
我鬼使神差地指了指沙盤:「要不你也來一起看看?」
「直入梁國腹地,雖是一馬平川,卻也無險可守,容易被敵人從側翼擊潰。打下的城池也要沿著布防,六萬人馬,遠不足夠。」
「兵馬如此缺乏,如何是好?」
百米九秒七,壓水花十分!
「-但」「謝起,你不會死的對吧?
」我看著她柔和的側臉:「等我回來,就補個婚禮儀式。」
「大婚儀式不是正房才有的嗎?別折騰了,太累了,還不如讓我早點回家。」
「回家?」
「咳……我說,你早點回家。」
她拿起沙盤中的旗子:
「我有個主意,你參考參考。先取位於梁國西南方的土地,同時派兵從正面佯攻,迂回攻下敵國物產豐盛之城,此處有險可守。再借敵國糧草道,直搗國都。」
「之前有人在書裡寫了,我們可以為了進攻而防御,為了向正面而向側面,為了走直路而走彎路。」
「什麼書?」我順勢問。
她支支吾吾:「呃,這地方沒有,有機會我一定買給你。」
「一言為定。」我說。
出徵那日我騎在馬上,瞥見她偷偷在人群後看我,跟我比了個嘴型——
早點回家。
在此之前,我大概隻是個渾渾噩噩,對死亡沒有敬畏的活死人。
但現在,我想活著,也變得虛偽,
變成了標榜無畏的貪生者,妄圖永存的偽君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