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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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著身邊每個朋友的好,記著陳浩在我們吃不起飯時的雪中送炭。


他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我笑了下:「你不是很想開個餐館麼?現在你是老板了。」


我工作的那家餐館已經被我哥收了,他見不得前老板對我頤指氣使的。


我湊近陳浩,小聲地說了幾句。


他登時瞪圓了眼:「你你!你說你爸是誰?」


9


菀市鄭姓富商找回親生女的消息,人盡皆知。


報道鋪天蓋地,照片裡的我看上去挺乖巧的。


父親翻來覆去地看,笑得一臉慈愛。


「還是你更像你媽媽,你哥就差點。」


哥哥也不生氣,在一旁挑著送來的禮服。


隨手拿起一件在我身上比比,又不滿意地丟開。


父親問我:「找來的那幾個老師怎麼樣?」


一提這個,我有些窘迫:「很好,就是……我怕我學不好。」


哥哥笑著揉了揉我的發頂:「放心,我們家基因好,你學得會。」


轉瞬間眼神又黯淡了幾分:「怪我當時沒看住你。


他始終因為弄丟我而自責,十多年裡都為此鬱鬱寡歡。


父親說我小時候很依賴哥哥,走哪兒都要他背著我。


隻是那些記憶太久遠,我一點都記不得了。


「老張……」父親突然抬頭看哥哥,又頓了下,「算了,以後再說。」


哥哥卻嗤笑了下。


「他找我好幾次,問能不能把他兒子安排到公司裡。」


葉淮安……


我心頭一抽,默默地低下頭。


幾天前,他從陳浩那聽說了我的狀況,急急地打來一通電話。


卻不是來冰釋前嫌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憤怒。


「你找到了親爹不告訴我?怕我攀著你還是嫌我配不上你了?」


「青青,你真能裝,一個月了還在我面前裝。」


不等我解釋,他猝然掛斷了。


但深夜我收到了他發來的消息。


【我爸是你家的司機,你是不是特別得意?】


我想回復,卻提示我的消息被對方拒收。


先拋下我的人不是他麼?


10


幾個星期後,

再遇到葉淮安是在陳浩的店裡。


我到的時候,相熟的朋友們已經都來了,陳浩熱情地招呼我。


葉淮安站在門口抽煙,滿地的煙頭,臉上陰晴不定。


看我往裡走,他突然伸手一把拉住我。


陳浩嘆了口氣:「你們有話好好說。」


「沒你的事,進去。」葉淮安不耐煩地衝他低吼。


陳浩隻得窘著臉進去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他丟掉煙頭,眯著眼:「說吧,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想想,誤診的事也說過了,是他自己不信的。


「沒了。」


他似乎松了口氣,朝我走近一些。


「是你哥你不說?我還以為你給我扣了頂綠帽子。」


手伸過來要摸我頭,我突然就覺得有些惡心。


眼看我避開,他緩和的神色重又陰沉。


「你躲什麼?」


「我們分手了。」我一字一頓地提醒他。


他愣了下,很快又低頭輕笑。


「還是為這個呀,好了好了,

我都是氣話。」


他軟下聲音來:「不分手,我們好好的。」


「憑什麼?」


我有些迷惑地看著他。


「我有說要跟你好好的嗎?葉淮安。」


「分手就是分手,我不要你了,聽不懂?」


他一副對我了如指掌的模樣。


「你還在氣我說的那些話嗎?當時我也是昏了頭了。」


「現在不一樣,以你爸的實力給你治病易如反掌,何況就算治不了,我爸也不會嫌棄你。」


原來,讓他改變的是這個。


我不由地心寒至極,再看他時眼裡已染了霜色。


「我嫌棄你,葉淮安,你讓我惡心。」


11


陳浩準備了滿滿一桌菜,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子,又特地端了杯酒敬我。


「青青,都在酒裡,我一口幹了。」


我起身回他,想起他以前在這個餐館裡,幫我攔住那些灌我酒的客人。


葉淮安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筷子都未拆。


直到車子來接,一行人送我到門口,有人突然感慨。


「青青以後跟咱們就不一樣了,再聚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笑著回頭:「隨時,你們聚都可以叫我,我來買單。」


「大氣!」有人衝我豎大拇指,卻被陳浩兜頭一巴掌。


「瞧你那點出息,讓女孩子買單還挺有臉。」


「開玩笑開玩笑。」那人嘟哝著幹笑。


葉淮安的臉色卻越來越差,像是被人戳中了軟肋似的。


他在酒吧做服務生的時候,總按捺不住脾氣跟人起衝突,為了不丟工作,賠錢扣工資都是常事。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的生計是靠著我端盤子刷碗掙來的。


他在朋友們的聚會上捉襟見肘,也是我來解圍。


現在,我和朋友們還熱熱鬧鬧地攀談著,反倒是他像跟我們隔了一層似的。


車子停下,偏偏來接我的人是老張。


穿著制服的老張身形微胖,跑過來那兩步算不上矯健。


與葉淮安打照面,倆人都有些窘迫。


老張拉開門,躬身等我。


葉淮安避開了眼,

有些尷尬,目光不知往哪放才合適。


等我上了車,老張卻突然開口叫他。


「兒子上車。」又賠著笑臉問我,「小姐你不介意吧?反正你和我兒子也挺熟。」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他臉上的笑也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不等我拒絕,葉淮安已經拉開副駕的門坐下了。


我不由皺起了眉。


12


車子行駛中,老張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


「這也沒外人,我叫你青青可以吧?」


我沒作聲。


老張又說:「你和我兒子也好了挺長時間,幫他跟你爸說說唄。」


他希望我爸能給葉淮安安排個好工作。


「你現在是大小姐了,我們家高攀不起,但是念在那麼多年你倆相依為命的份上,你幫幫他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吧。」


「爸……」葉淮安忍不住出聲,被老張打斷。


「你別說話。青青啊,他這一身的傷可都是護著你來的,你可別假裝看不見。」


「我這個傻兒子,剛回來就問我能不能拿十萬塊給他,

要給你治病。」


「傻不傻啊,人家是大小姐,看得上你那十萬塊?」


他笑得很大聲,那聲音讓我心頭愈發不快,但更不快的還在後頭。


老張嘖嘖:「頭幾次接送你,我還以為你是鄭醫生養的小情兒呢,早說你是我兒子女朋友多好。」


我一下子明白,認親宴那天他看我的眼神為何有些古怪。


等車子停穩,我不等他來開車立刻跳了下去。


葉淮安跟著下來,沉著臉拉我:「我爸說的話別往心裡去,我也不需要你幫我找工作。」


「別碰我!」


我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聲,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我,葉淮安呆住了。


「我當然不會幫你做什麼,我們兩清了不是嗎?」


我冷著臉往裡走,他又亦步亦趨地跟上來。


「怎麼兩清?我放不下你!我後悔了可以麼?青青,不分手了行不行?」


「不行!」


哥哥突然出現,臉色陰沉盯著葉淮安。


「我說,不、行。」


葉淮安愕然地看著我哥,

一雙手微微蜷起,又松開。


他緊緊地抿了下唇,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錯,可是我真的不想跟青青分開。」


「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她了,但我會努力,我不會讓她跟著我吃苦的。」


我哥笑了笑,吐出的話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卻瞬間擊碎了葉淮安。


「做夢。」


13


葉淮安有些慌亂,將目光轉向我:「青青……」


我往哥哥身後躲了躲:「我不喜歡你了。」


這些天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拋開誤診,拋開認親,我和葉淮安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我爸找回我的時候,我想過要立刻告訴你。」


「但你還記得那段時間你是什麼樣的嗎?你很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你騙我說如果找到了,你會想盡一切辦法給我治病,你說這個世界上對你最重要的人是我。」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想讓你跟我一樣開心。所以讓我爸和我哥拼了命地幫你找,

但你呢?」


「你想的是和父母團聚,是如何甩掉我,怕我拖累你。」


「我對你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頓了頓,握緊拳頭。


「如果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家人,如果我的家庭很貧窮,你還會來找我復合嗎?」


「你不會。」


葉淮安嘴唇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但在你決定拋下我的那一刻起,感情,已經沒了。」


站在一旁的老張幫腔道。


「青青……大小姐,就算你倆不能好了,你也別見死不救啊!」


「他什麼都不會,你幫他安排個工作也是好的。」


這次,葉淮安紅著眼眶打斷了他的話。


「爸,不要求她,我不需要。」


然後轉身就走。


14


再後來,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我每天上完補習老師的課,就去陳浩的店裡闲著。


那天去的晚,陳浩沒在,店員說他人在醫院裡。


我打電話過去,他欲言又止。


「青青,要不你來看看吧,淮安胃穿孔了。」


我怔住,一時有點說不清心底那一絲翻湧的情緒。


等到了醫院病房,他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比從前我們最落魄時看著還扎心。


陳浩拉著我到門口。


「青青,他……放不下你,但他自己拉不下臉來去求你。」


「這一個月泡在酒吧裡,喝得進了醫院。」


我啞然,對眼前的狀況有點無語。


當初拋得那麼冷酷無情,現在又來這一出苦肉計。


陳浩頓了下又道:「他爸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欠了很多賭債。」


我腦袋裡電光火石,突然想起之前聽到父親和哥哥在聊老張的事。


「他沒你命好,這個爹真的不如不認,見了他除了要錢沒別的。」


陳浩說葉淮安到現在都沒見過他媽,聽說在老家。


「他喝醉的時候說偷偷去看過,結果他媽躲著他不見,讓他跟他的賭鬼爹有多遠走多遠。」


話說到這,

陳浩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青青,你要不……也幫幫他吧。」


「畢竟淮安以前對你是真的好。」


相依為命的時候,是真的好。


但翻臉無情的時候,也是真的。


我瞄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葉淮安。


他的眼皮微微抖動,顯然早就醒了,也聽見了我們的話。


但他不睜開,裝著一副惘然的樣子。


我拍了拍陳浩的肩膀。


「走了,他的事情和我沒關系。」


「醫藥費不夠跟我說,別的我幫不了他。」


15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久違的記憶也在腦海中漸漸浮現。


我記起那年也是這樣有風的日子,我等著哥哥。


那個微胖的男人,牽著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男孩走過來。


我認得那個男人,他總是跟在父親身邊。


他讓小男孩牽著我的手,指了指路邊的一輛面包車。


「你帶著妹妹去車上等著,晚點的時候帶你去吃飯。」


我不想走,哥哥說會買了糖果來找我的。


但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抱起我,

拉著小男孩推向了面包車。


車門唰地拉開,我被投進一片黑暗中,轉眼間口鼻捂得嚴實。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車子顛簸不止。


中途停車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醒來。


小男孩抓著我的手,比了個噓:「不許哭,我帶你跑。」


我們摸下車,趁著夜色繞過車尾,滑下粘湿的土坡,沒命似地一路奔跑。


從一開始,我們是相依為命的。


可是從一開始,這就是錯的。


我大汗淋漓地睜開眼,床邊是一臉焦急的父親和哥哥。


一隻冰涼的手覆蓋上我的額頭,哥哥似是松了口氣。


「退燒了,總算不熱了。」


我燒了三天,從餐館回來就跌在地上昏昏沉沉。


哥哥說我高燒不退的時候一直在說胡話。


說自己七八歲時,明明跑去抱住了警察的腿,卻被葉淮安拖走了。


我的頭還在欲裂般的疼:「不記得了。」


其實我什麼都記起來了。


記得在我一次次去找警察的時候,是葉淮安撒謊把我帶回來的。


「她是我妹妹,她和爸媽吵架了,你不要相信她的話。」


他會一臉陰沉地按著我的肩頭,「我對你不好麼?」


16


警察帶走老張的那天,我已經可以下床喝粥了。


哥哥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託盤裡放著幾顆藥。


他欲言又止:「葉淮安……情況可能不是很好。」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喉頭一陣酸澀。


哥哥說當年的事已經調查清楚了,但有人走漏了風聲,老張本來是要逃的。


是葉淮安發了瘋似的開車追在後頭,生生在丁字路口撞上去逼停了他。


車子側翻嚴重變形,他被困在裡面,腿腳壓得不成樣了。


我默然地放下勺子,問哥哥:「你是什麼時候懷疑的?」


哥哥說:「你讓我幫你找葉淮安父母的時候。」


在這件事之前,沒有人懷疑過老張,因為他說兒子一直在老家。


直到我哥開始幫葉淮安找親人,才發現了其中的端倪。


後來真相一點點浮出水面。


老張早就和待在老家的老婆離了婚,卻在那年突然接兒子來菀市。


原本他要賣掉的隻有葉淮安罷了。


隻是面包車停在路邊的時候,他看到了站在那等哥哥的我。


賭徒輸紅了眼,我在他眼裡不過是另一個五萬塊錢。


哥哥沉默了許久,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葉淮安早就知道這件事,但之前老張承諾會好好補償他,還為他準備了一大筆錢。」


「他沒想到老張死性不改,背了一屁股賭債……」


17


葉淮安的一條腿截肢了。


半截褲腿扎著,空空蕩蕩,出院後坐在陳浩的餐館外賣香煙。


我把一張鈔票放下時,他頭也沒抬:「找不開。」


「不用找。」


他愣了下,猝然抬起頭。


頭發剃成板寸,額間那道疤尤其觸目驚心。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下青青有錢治病了……」


「(世」「假的,別抽這個。」


他慌亂打掉,又手忙腳亂從衣兜裡摸出半皺的煙盒遞給我。


我沒接,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煙:「為什麼那麼做?」


他一怔,又垂下頭。


「累了。」


「青青,我好累,不想再對他抱有任何希望了。」


他提起小時候,是怎麼滿懷憧憬出了火車站投入老張的懷抱的。


以為是愛子心切,卻沒想到是一場死局。


十五年後,老張又一次找來。


他仍是滿懷希望地迎了上去,卻是又一次徹頭徹底的利用。


「他沒想認我,隻是想和十五年前一樣,看能不能從我身上再弄點錢。」


「對不起,青青……」


他的頭幾乎埋進膝蓋裡,喃喃著:「對不起……」


回頭想來,為什麼要再次相信這樣的賭徒。


應該是不想再過被人看不起的苦日子,被他的「爸爸帶你過好日子」的承諾迷惑了吧。


……


我站起身來,有一瞬間被陽光照得暈乎乎的。


轉身走開的時候,他還在背後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似乎還說了什麼其他懺悔的話。


但對我而言,

都不重要了。


世事千帆盡,路的盡頭,會是隻屬於我的溫柔和月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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