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我怎麼說來著，我就說手術影響運勢，你們看，我說對了吧？」
「讓我說要不是這痔瘡，還不一定能考上呢。」
「這哪是痔瘡，簡直是我兒的福包啊，千萬切不得。」
高天也是一臉洋洋得意。
「媽，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你看自從我得了痔瘡，我跟星星關系多好。」
「前兩天她還跟我說要嫁給我，還不讓咱家出一分錢彩禮。你說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倆人越說越玄乎，越說越離譜，一時間，高天居然忘了痔瘡疼起來死去活來的滋味。
為了慶祝寶貝兒子順利進入面試，陳素珍張羅了滿滿一桌子菜。
看著它們，我眉頭一皺。
這些菜全都重油重鹽重辣，很容易加重痔瘡病情。
高天倒是吃得美滋滋，還嫌菜不夠辣，又加了半瓶老幹媽。
吃飯時，陳素珍依然喋喋不休：「我就說這不是痔瘡，而是福包，不能割，
手術會影響運勢，看吧，我說對了吧？」「讓我說那些外用藥都沒必要用，上次發燒我讓他用點土豆片就好了。」
可打臉來得太快，夜裡高天忽然疼得難受。
有了上次經驗，陳素珍現在自信滿滿，仿佛妙手回春，隻要高天不舒服，就讓他糊土豆片，還說一糊一個準。
7
一天我剛下班，陳素珍發來一段高天的小視頻。
幾天不見，好好的大小伙無精打採蔫了吧唧蜷躺在床上。
「你看看你弟到底咋回事，他就上廁所出點血，我尋思女的一次出那麼多血都沒事，他應該也沒啥事。」
我真的要被陳素珍蠢哭了。
此血與彼血能一樣嗎？
一個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一個是非正常出血。
這時陳素珍又打來了視頻。
視頻裡，高天比剛那個小視頻裡看著更嚴重，耳溫槍剛往額頭一放，立馬顯示紅色警示。
陳素珍不知道從哪找來個尿不湿，直接給他糊在了頭上。
不得不說，
真是人才。我再次狠狠掐了下大腿根，才勉強沒有笑出來。
「他土豆片也用了，吹風機也吹了，這次怎麼就是不見好，反反復復的，馬上就要面試了，真是急死我了。」
這時一直不怎麼說話的高天忽然哭著來了句：「媽媽，我是不是不能去參加面試了啊，我還想面試完跟星星求婚呢，嗚嗚嗚……」
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反復出血導致細菌感染引起的反復發燒。
可現在我隻想說：「媽，燒一燒聰明，怪不得弟弟能進面試，靈著呢。」
聽到我這麼說，陳素珍瞬間像打了雞血。
「好兒子，別怕，媽還就不信了，不就是去面試嗎？我自有辦法，一定不會讓你耽誤面試。這痔瘡說什麼都不能割掉，這可是你的福包。」
怕再被他們粘上，這次我一句多餘的話沒說。
陳素珍這次說的辦法是用風油精。
我笑了。
她真當痔瘡是蚊子包嗎？
幾滴風油精下去，高天鬼哭狼嚎：「媽，
你還嫌我死得慢嗎？」半個小時後，不但沒有消腫止痛，反倒比剛才更嚴重了。
眼瞅著明天就要面試了，這可咋辦？
8
最後總算決定去醫院看看。
但特別強調要保守治療，千萬不能動刀。
高天最終被確診為肛周膿腫伴有嚴重混合痔。
當天為了避開他們，我故意說自己有手術，我一個女同事給他檢查的。
女同事看完直搖頭：「胡鬧，這麼嚴重了怎麼還不手術？再不手術後果不堪設想，你們好歹也是醫生家屬，唉。」
高天他倆可氣壞了，還沒出醫院就給我打來電話。
「哥，你這個女同事年紀不小了，是不是沒結婚沒有男朋友啊？我看她八成有病，真是啥奇葩都有。」
我啞然一笑。
可不是啥奇葩都有嗎？
接完他們電話，我趕緊給同事回了個微信：「陳醫生費心了，他的事他做主。」
同事便明白了。
如果能保守治療，沒有哪個醫生非要上趕著給患者手術的。
可人心啊。
我們這行待久了，更深刻明白尊重他人命運，就是對自己保護的道理。
當天，同事也隻是幫高天簡單處理一下，加大了外用藥量，他們便回家了。
出院前同事還是善意提醒：「這個病還是不能小看，注意飲食，不能熬夜，如果出血量大一定要多注意觀察，有任何不適，隨時就診。」
可剛出醫院，高天就說要帶陳素珍吃頓麻辣小龍蝦，還說要以毒攻毒。
當時就給我打來了視頻。
9
視頻裡，小龍蝦個個肉質鮮美，火紅的辣椒底油隔著手機屏都聞得到。
桌子上還放著一大碗油潑辣子面，滿滿兩大杯冰啤酒。
陳素珍看著高天笑著道：「兒子放心，這次媽保證你沒事。」
說著陳素珍神神秘秘地遞給高天好幾片藥：「把這個吃了，阿莫西林，消炎用的。」
「我算是看出來了，醫生都是騙人的，他們不也是用消炎藥嗎？」
「這個說明上說吃兩片，兩片哪夠？
你就按媽說的吃，吃它六片，一次吃夠！」說完還不忘跟我一個勁兒吐槽我同事。
高天顧不上跟我說話，吃得那叫一個美啊。
看著他們碗裡火紅的湯料，滿嘴的油光，還有被辣得額頭上不斷沁出的汗。
我笑了。
掛了電話，陳素珍立馬發了個朋友圈，滿滿一大盆小龍蝦的圖片。
並附上：「以毒攻毒，該吃吃該喝喝。」
好一個以毒攻毒。他不知道這個病，不忌口是復發的很大因素。
還真別說，陳素珍提前吃藥這招還挺管用，高天吃了那麼一大餐居然沒說痛。
陳素珍看著高天自信滿滿：「兒子，明天你就大大方方，正常發揮，不用擔心痔瘡的事，媽這個方法保準管用，你看昨天聽我的，沒疼吧。」
高天也是一臉自信。
陳素珍說的這個方法又是什麼方法呢？
後來我才知道是拿大蒜堵上！
我的個老天爺啊，我真是開了眼了！
10
當天我正好調休，怕出意外，
陳素珍還專門叫我跟著。我趕忙笑著推脫：「媽，這種喜事還是別讓我跟著了，我一個跟那啥打交道的人，跟著多不吉利。」
陳素珍聽了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便沒再堅持讓我跟著。
其實我想說，我可不想跟著丟人現眼啊。
吃早飯時，高天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我嚇得一激靈。
我就遇到過病人一個噴嚏痔瘡掉出來的事，此刻我才懶得說。
沒想到高天看著陳素珍一臉滿意：「媽，還真別說，你這個方法真好用，我打這麼幾個噴嚏，小寶貝都紋絲不動。」
高天吃完早餐早早去了考場。
就是不知道這大蒜能不能擋得住地心引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高天居然順利參加完了面試。
剛出考場，就給我打來視頻：「哥，不出意外，我肯定穩了！」
可他忘了，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我外出剛到家，看見高天捂著肚子，雙眼無神，表情扭曲，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
11
陳素珍看著高天反倒一臉輕松：「不用怕，沒啥事，就是出了點血，這血排出來就好了，上次不也是這樣嗎？」
陳素珍不知道從哪找來一本《痔瘡民間療法大全》，研究了半天。
不一會兒，陳素珍信心滿滿地拿了一大瓶黑乎乎的粉末過來了，對著高天神神秘秘地道：「兒子，用上這個，保證你立馬不出血了。」
一大圈神操作下來，還真不出血了。
「你看，我就說不打針不吃藥就能好。」
可真的是這樣嗎？
這次之後，陳素珍覺得自己簡直是痔瘡治療方面的天才，專家權威來了都得高低磕一個。
高天朋友圈裡也是各種打卡。
我真慶幸早早進了醫院上班，不然就現在他倆這精神狀態，我社會關系政審都可能過不了。
陳素珍平時沒事就把她那套綠色療法理論發到各個社交平臺。
「手術正在毀掉每一個健康的國人，試試保守治療吧。」
「不手術、不開刀，
疼痛下的保守治療方法，你還不試試嗎？」「你不是無緣無故刷到這條，相信吸引力法則，相信相信的力量。」
我直接屏蔽，並在心裡默念：「不作不死、不作不死、不作不死……」
12
幾天後，我正在值班，陳素珍又打來了電話。
原來是大蒜掉裡面了。
上次給他檢查那個女同事聽到後直接找借口離開了。
見隻有我在，陳素珍把我拉到一邊低聲道：「一會那些器械你能不用就不用，你問問上次給你弟用的啥辦法，千萬別手術啊。」
我剛戴上手套，準備給高天指檢，陳素珍一把拉住我：「戴那玩意幹啥，上次我看收費單上一副破手套都要 20，你洗洗手直接檢查得了。」
我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我告訴她手套是我自己買的自用的，便宜得很，她才同意。
我手剛下去，高天開始鬼哭狼嚎，恨不得整個醫院都能聽見。
接觸到的一剎那，我一個肛腸科醫生都覺得天塌了。
難以描述的劇烈腐臭味頓時充斥了整個房間。
本來要進來看看情況的女醫生走到門口趕緊捂著鼻子閃退。
我發誓這次一定要遠離他們。
門口有排隊等看病的病人也都捂著鼻子躲得遠遠的。
我實在憋不住了，撲哧笑出了聲。
陳素珍惱羞成怒：「他可是你親弟弟，你還笑得出來，真冷血！」
我抿著嘴，解釋道：「我一緊張就愛笑，我太擔心弟弟了。」
怕他們再整出其他幺蛾子，我找個理由先離開了。
不一會兒化驗結果出來了。
白細胞指數 205，整整高出正常值的 20 倍，嚴重細菌感染。
聽到隻是細菌感染，陳素珍松了口氣。
「什麼指數不指數的，都是嚇唬人的，幾片阿莫西林的事，大不了掛點滴。」
陳素珍都這麼有經驗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他現在已經不隻是痔瘡的問題了，我建議再檢查下傳染病四項，做個全面體檢。」
旁邊的同事實在聽不下去，
插了句。聽了同事的話，陳素珍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