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隻是搖搖頭就走了，隻是後來總是在夜半時分，夢到這句話。
「活著，就會改變。」
你看，歷史都能被改變，那人呢？
應當也可以改變。
10
呂不韋發動了叛變，他坐不住了。整個鹹陽風雨滿城，軍隊從早到晚都走個不停。
而皇宮，在嬴政的庇護下還算是很安全了。
他布局全天下，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棋子，而他將戰無不勝，他是我見過最厲害的棋手了。
不僅是我相信他，鹹陽的百姓依舊還是吃飯出門見好友，隻要一日沒有嬴政親自開口說「事危，速歸！」，他們便一日如昨日般過。
太後的宮中更是嚴加看守，連隻小強都飛不出去。
趙姬神色惶恐，不停地自言自語，披頭散發哈哈大笑。
我屏退旁人，過來捏緊她的下巴，端詳著她眉眼和嬴政的相似之處。
趙姬惶恐地拍掉我的手，
強撐著上位者的威嚴，怒斥我：「大膽賤婢！你做什麼？」我眼含憐憫，柔柔地說道：「太後，我看您的臉實在跟陛下有點像，就像是親生的一樣。」
「廢話，皇帝是哀家的親兒子，怎麼不跟哀家像！」
我款款上前，彎腰在她耳邊輕語：「那太後怎麼舍得對自己的親兒子下手，好歹是您身上掉的肉，可是連您都不愛他。」
我聽見我猶如蛇蠍的聲音悠悠響起：「是您一開始就站錯了隊，是您！利欲燻陶，罔顧倫理！是你造就了這一切！」
趙姬尖叫了一聲，推開我就往殿外跑去，卻被團團圍住攔了下來。
我立於高臺，靜默地等著。
「哀家要見皇帝，你們都給我滾開！放肆！」說著就將自己發髻上的釵子取下對準脖子，威脅侍從讓開。
侍衛為難地看著我，用眼神詢問我要怎麼處理。
我嗤笑一聲，說道：「攔著，太後，皇帝現在怕是沒時間見您，你不妨再等等。
」趙姬的手往裡面推了推，雪白的脖頸滲出血珠，一旁宮女尖叫出來。
她目紅如滴血，癲狂地看向我：「再不讓我走，哀家就死給你看！你擔得起嗎？」
一聲低沉隱隱含威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瞬間就令趙姬面無血色，竟連手中的釵子都拿不穩掉了下去，在安靜的殿中發出刺耳的聲響。
「擔不起什麼？說與寡人聽聽。」
他一身繡上五爪龍的黑袍，飽滿的額頭上垂下幾串明珠，將他的神情遮掩得若隱若現，叫人不敢窺視。
一看見他我立馬就把挺著的肩膀放松，故作嚴肅的臉也放松下來。
一溜煙跑到他身後，請了個安就飽含哭腔，委屈巴啦地告狀。
趙姬目瞪口呆地看我神速變臉。開玩笑，我是誰啊？鈕祜祿·富春！《甄嬛傳》的資深劇迷。
嬴政看向跪坐在地上，毫無一國之母威嚴的趙姬，悠悠開口：「母後，不是要見寡人嗎？」
趙姬從怔愣中緩過神來，看向她高大的兒子，
目光滑過他的一眼一眉。她悽涼一笑，擺了擺手說道：「皇帝不是都知道了嗎？我再說也沒用了。」
隨即面露狠戾地叫道：「我就一個要求，就算曝屍荒野，我也不要葬在你們嬴姓趙氏的皇陵裡。
「你聽見了嗎？嬴政！」
早從一開始趙姬要發瘋的時候我就把左右人都屏退，直覺告訴我接下來的是不能播的。
嬴政看著背叛自己的親生母親，面色沉鬱，通身都充斥著陰暗暴力的氣場。
我連忙開口：「陛下，御膳房新來了兩個御廚，說是江南人，我能不能帶著小福子去試試他的水準呀，求求您了。」
嬴政的目光這才放在我身上，看了好一會才點頭應允。身上要殺人的氣勢也微微收斂一點，但，這隻是收斂。
俺悄悄出門，把殿門帶上，就候著，剩下的是他們母子倆的事了。
但我門清，嬴政是不會也不能殺趙姬的，一想到他罵群臣時候的出口成「髒」，便可料想趙姬也不會好過到哪去。
嚶嚶嚶，好可怕，要是我罵人也能這麼可怕就好了。
這一刻，我看透了人與人之間天塹般的參差。
夜起的時候，我立在殿門，看見遠方的商街火光衝天，拼殺聲似乎從遠方飄至我耳邊，令我不停戰慄。
一切都要結束了！我的眼中被水霧糊上，等太久了，嬴政等得太久了，大秦等得太久了。
屬於嬴政的時代終將蒞臨！
那些罵名，早爛在事實的腳下。
我朝著那個方向，屈膝行一拜。
泣不成聲：「陛下，這天下便託付給您了。」
遠方的風呼嘯而來，吹起我腮邊發絲，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瀕臨死亡之際，我好像聽見嬴政的聲音，模模糊糊，從近及遠：
「大秦的紫微星，隕了。」
11
再次睜眼，沒想到我還活著，屋內依舊是熟悉的古色古香的擺設。
門嘎吱一響被推進來，我掙扎著起來看見是一道倩影。
許是聽見了我的動靜，他回身放下水盆，端了杯水來喂我。
隻見她低眉順眼地扶我坐起來，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喂我，喝完漂亮妹妹喂的水，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眼睛都感覺明朗了起來，剛想抬頭道聲謝，讓人家喂我喝水還怪不好意思的。
就看見嫪毐的臉近在咫尺，我「虎軀一震」，驚得連忙從他的懷裡滾出來，一套操作可謂是行雲流水，屁滾尿流。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我指著對方，說話吞吞吐吐。
嫪毐抿唇一笑，豔麗的面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不堪其擾，連忙向屋外跑去，邊呼救：「大王，救命啊！大王！啊啊啊啊！」
嫪毐大步走到我前頭，微笑著在我驚恐絕望的目光中關緊了房門，並上了鎖。
他彎腰，一隻手附上我的臉頰，有一種被毒蛇爬過的感覺，後背的汗毛立馬聳立敬禮。
抬頭他面上還是一副笑眯眯的和煦樣。
他貼近我的耳邊說道：「始皇來了也沒用喲。」他頓了一下，朝我耳尖吹了口氣。
再說道：「我可是始皇賞給你的，
他可多撫恤下屬啊，讓人家見了都嫉妒啊。姑姑，不是要人家洗幹淨送過來嗎？怎麼現在還怕了呢？」我一聽是嬴政的手筆，心裡那塊大石就放下了，天知道一睜眼就看見本應在牢中的嫪毐出現在面前，還以為出了什麼意外。
我拍了拍胸膛，還好還好。
一轉頭喘口氣，又是嫪毐似笑非笑，曖昧的狐狸眼。
真受不了。
沒好氣道：「既然你被賞給我了，那你就該有個下臣的樣，你現在可是戴罪之身，還不得好好表現。」
嫪毐咬了咬唇，看了看天色，為難道：「現在還是青天白日，姑姑，這樣，不好吧？」
「什麼不好……」我猛地意識過來，他在開車，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面上還是滾燙的，連忙推開大門跑出去。
可能是嬴政說了什麼，讓嫪毐使盡手段纏著我，我真的吃不消，姑姑的殼下是純情女高哇。
口嗨派終究幹不動行動派。
於是，我連夜帶嫪毐回去他的故鄉，
他還以為我要帶他去遊山玩水，一路上還不停花言巧語嘚瑟。直到他踩上故鄉的那片地，才完全沉默了下來。
他家中父母尚且健在，而他也不過及冠，雖說是被呂不韋看上相貌送進宮中來，到底也還是個少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嫪毐，到家了哈。」
看見這片熟悉的土地和熟悉的街道，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轉身將頭埋進了我身上。
呃，我要不要拍拍他？
他在歷史上作惡多端，但是現在還什麼都來不及做，讓我就把惡人的枷鎖套在他身上，還是有些不好。
於是我什麼都不做，靜靜地站著讓他發泄情緒，等他整理好情緒我們再啟程。
去他家後，他父母有些過於熱情了，拖到晚上還走不掉。
於是我把釋放書和一把鎖在他腰間的鎖的鑰匙一並放在一個小布包裡託付給一個機靈的侍女。
便連夜翻牆溜掉，他看見那張釋放書就能知道那也是嬴政的意思。
唉，
嬴政還是太仁慈了。我還在猶豫這樣放虎歸山會不會不太好，嬴政卻很不屑地表示：他？大秦的對手？未免太看得起他。非常不屑地把人丟給我隨便處理，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死了也沒關系。
第一次直觀地體驗到嬴政的殺伐果決，和絕情暴力的一面，但是誰敢聖母一個，我第一個大嘴巴子幹他臉上。
回去的第一個晚上不用警惕某人半夜爬床，簡直不要太爽了！一覺睡到自然醒。
12
直到出去遛彎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明豔動人的妞，才猛地意識到，好像忘了胡亥他娘。
不巧，御花園中，那個姑娘正裝作腳崴一把將自己摔進嬴政懷裡，看得我牙齒一酸。
宮鬥劇誠不欺我。
腳趾頭好累。
嬴政非常直男癌地推開，小福子見機行事，也謹記我對他說的話。
掐著嗓子喊句：「大膽！竟敢驚擾了陛下！你是哪宮的妃嫔？」
偏生她還不懂眼色，風情萬種地瞧了嬴政一眼，才柔柔說道：「臣妾是春覺宮的吳貴人，
見過皇上。請皇上恕罪，臣妾一時看花沒站穩，不知道陛下在此，臣妾不是有心的。」我腳趾頭猛地縮緊，天！
我的評價是不如嫪毐！
嬴政隻是皺了皺眉，不想追究,掸了掸衣袍轉身就走。
小福子落在後面狠狠瞪了她一眼。
看完這場大戲蹲久了，一站起來就頭暈目眩，完了還直接栽地上去。
好一會才緩過來，差點忘了我命不休矣。
升職為掌事姑姑的我負責嬴政今天的衣著打扮。
「完嬴」我過去三言兩句在她心窩子上捅了好幾刀,還專揀難聽的罵。我還怕不夠難聽,專門去請教了宮中最會罵人的太監。
「我的眼睛不是染缸，裝不下你的各種臉色。
「幾個媽啊，敢跟我富春這麼說話？
「好妹妹，你別這麼兇嘛，你知道的，姐姐我從小就怕狗。瞧我這記性,又把您當人看了。」
果然，不出三句話，吳氏就氣得跳腳，與我爭執起來。推搡起來，我見她來勢洶洶，
直接作死屍狀讓她推。砰的一聲，以我精準的把控，腦袋往桌角處撞去。
一陣頭暈目眩中，滾燙的液體流出，耳邊模糊聽見尖叫聲，再便是小福子破門,哀哭聲。
唉,小福子，不是提前跟你說好了嗎？別替我傷心，多逮著吳氏抓。
遭老罪了,這回可真的噶了。
陛下,這是我最後能為大秦做的了。我知你心軟面硬,隻望聞我死訊,不要多想。
公元前 210 年，始皇身邊的貼身女婢,宮中的掌事姑姑死於春覺宮，吳氏被打入牢獄。
自此，秦朝再無富春。
13
沒想到我還能再次睜眼,正站在天臺，一隻腳邁出去。
中午的太陽熾熱，讓人睜不開眼。
曬在我身上,平白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好像遠方火光衝天、夜裡來風急都隻是假象。
兜裡的手機響起,拿起來一看是媽媽的來電,我下意識接通。
一道許久沒聽過的聲音傳來：
「中午回家吃飯,高考考差了也沒事，
我知道這事不怪你。」原來在我跳下去一分鍾後，她給我打了電話。本應該我會淚流滿面,但是我的心中隻有一片平靜和寧和。
所有的一切都哽在喉嚨裡，我毫無徵兆地笑。
打開百度，抖著手搜起了嬴政。
我捂著眼睛不敢看，手抖得手機都快掉了,冷靜半天後才張開一條縫。
有一條詞條入我眼中。
【大秦為什麼是最偉大的朝代？】
我突然泣不成聲，一遍一遍揉著眼睛，我想我知道了這個詞條的答案。
嬴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