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本命法器裡,我看到師尊的結局,所以極力阻止他下凡。
他卻笑說我生辰那天他便回來,給我買人間的杏子酒慶生。
可後來師尊死在亂葬崗,屍骨被野狗啃食。
野狗飛升,三界愴然,唯一的遺物是瓶系著紅結的杏子酒。
我請命人間想為師尊報仇雪恨,卻被天帝打入鎖仙陣。
神識耗盡前,我終是闖出了陣法,殺到人間。
在江南的碧水河畔,竟然又見到師尊。
他一身人間公子的裝束,寵溺地推著位嬌俏佳人蕩秋千,像極話本中的天作之合。
見到我,他激動地摟緊身邊的佳人,「等換上她的仙骨,你就再也不用受輪回之苦了,我們可以像人間夫妻一樣,白頭偕老。」
剔骨刀插入我心髒時,我才清醒。
原來滋養我、守護我百年的師尊,隻為我這妖身裡可以長出仙骨。
我先他一步粉碎身上每塊骨頭,笑到痴狂,「師尊,就以我挫骨揚的灰,
給你大婚道喜!」碎骨之痛,恍若隔世。
再睜眼,我回到求師尊不要下凡的那一天。
01
輕風吹進我的經脈,刮走細碎的白骨。
痛到我看不見眼前的事物。
直到冰涼的指尖擦掉我眼中的淚,朦朧逐漸清晰。
「師尊...」
我不自覺喚出聲,喉嚨燒燎,我才發現自己正跪在師尊寢殿的玉階之上。
鳳淵白站立在我面前。
黑金仙袍,白發白眸,眉眼裡是萬年不變的溫柔。
他永遠注視著蒼生,永遠不會為蒼生動搖。
「未來鏡中的一道幻影而已,就讓你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久久恍惚,意識還停留在不久前灰飛煙滅的記憶裡。
師尊像上一世一樣抬起手腕,戳了戳我的眉心,卻說出截然不同的話。
「那我就晚點下凡,等陪你過完生辰再說。」
我愣住,砂紙樣的嗓音問,「...為什麼?」
他緩緩俯身,蹲下來,前世今生,第一次與我平視。
「若我真的下凡必死,
那就在生前多看兩眼我漂亮的戰神徒兒。」空曠的寢殿前回蕩著他的聲音,讓人恍惚。
我從心髒開始有些麻木,我問他,「師尊,凡人,能殺死神仙嗎?」
「你在本命法器裡,不是都看到我的結局了嗎?」
「那神,會愛上凡人嗎?」
鳳淵白被問笑了,「也不一定...就是凡人啊。」
他手指一晃,捻了個風清訣,讓仙庭的風吹走我鬢間的碎發,清幹臉頰的眼淚。
「別哭,我不走了。」
02
你不走,卻不是為我。
是為了我的骨,為了你人間的新娘!
鳳淵白,上古最後的神族血脈,神力是時光倒流,修正天地間無法挽回的歧途運道。
隻是沒想到,我會帶著記憶,倒流回他的時光。
見證我敬仰的師尊,因一己私欲,動用本該為天地正道的神力。
我的挫骨揚灰,隻換回他的不肯善罷甘休。
師尊,你...
怎就成了這樣的神呢?
他蹲在我面前,
笑得隨性,一如最初。在收我為徒前,師尊曾被天帝念叨了幾萬年,就是不肯收徒。
各大仙族使盡手段,都沒改變他的心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散漫慣了的淵白上神永遠都不會有徒弟時,他從人間帶回來一隻妖。
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金烏幼鳥。
金烏一族遭遇天災,全族覆滅,我被埋在廢墟之下等著死透,是他把我救出來。
他說他是天上的神,跟他走,我會重新得到天地的庇佑。
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他身上的光,是他的笑,很溫柔很溫暖。
天災太殘酷了,我視那份溫柔為救命稻草。
淵白上神拒絕仙界所有天之驕子後,選了一隻妖怪做徒弟,引起眾怒。
我蹲在南天門門口,懵懂地聽天帝震怒,聽尖酸語氣的附和。
聽到快要睡著的時候,師尊戳著我腦門,叫醒我。
「叫師尊!」他側了側身,擋住身後各色想殺妖的眼神,笑得折軟了天地間所有的刀刃。
「師、尊.
..」那天,我是被他抱著回寢殿的。
天帝懲罰他,與我一同囚禁於寢殿當中,何時想明白,何時再出來。
這一想,就是百年。
想到我翅膀都重新長好了,他也沒想明白。
還是天帝先的松口,收徒可以,收妖徒也行。
但我往後餘生,都要鎮守仙界,不得踏出仙庭一步。
沒有迂回的餘地,當著所有仙族的面,我被天帝烙下封印,成了禁止提起的恥辱。
一個大大的「仙奴」烙在我額頭,醜的很。
那之後,所有仙族排擠我,把我當成異類,肆意欺辱。
我很委屈,試圖溜回人間,卻被禁行的封印折磨得遍體鱗傷。
是師尊把我從天牢撈出來。
他沒怪我偷跑,反而治愈了我身上的傷口。
他告訴我,我之所以會被看不起,是因為不夠強大。
我是仙界唯一的妖怪,他也是仙界唯一的神脈。
我們都是孤零零的一個。
被對待的區別如此之大,就是因為他很強,而我很弱。
所以,我也要努力變強,拿回自己的尊嚴。
我聽他的話,努力修煉,廢棄了天生的妖丹,改修仙術。
他用神血溫養我,助我修煉,我感激涕零,仰望著他,拼命努力靠近。
漸漸地,我妖族的血脈裡,竟然生長出一節仙骨,整個仙界都驚動了。
我從南天門鎮守的小天兵,破格提升為小隊長。
雖然比所有人都晉升的慢,雖然過程痛苦無比,但那天,師尊看我的目光,充滿了寵溺和驕傲,那雙更古不變的白眸,滿是贊許。
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歡喜,和,喜歡。
所以即便反復折斷生長出來的羽翼,我也能咬牙承受。
金烏妖,沒有翅膀,卻長出一身仙骨來。
我從見不得光的恥辱,變成了仙界美談。
鎮守南天門的妖族天兵,一路走到威震三界的仙族戰神。我斬殺所有入侵仙庭的妖魔,甚至與我血脈相連的上古妖神。
我堅定不移守護著仙界。
隻因我一回頭,就能看見守護在我身後的淵白師尊。
這條路上,我碰見的所有人都在阻攔我,討厭我,傷害我。
隻有師尊。
他那麼強大,卻願意為我撐腰,陪我往前走。
他對我永遠偏愛和溫柔,隻除了在折斷我翅膀的時候,他會毫不留情的下手。
我以為他也會為我心疼,隻是隱藏起來了。
所以每次斷翼再痛,我都忍住不哭。
師尊總會揉著我的長發,告訴我:「緹縈會變成厲害的戰神,會長出端正的仙骨,到時候就不用再害怕任何人了。」
可緹縈再也不會飛了。
可有師尊在身邊,緹縈本就不用怕任何人啊。
那些我選擇忽視的,不敢問出口的問題,都在刀剜入身體時,得到了答案。
寢殿前,我跪得膝蓋冰涼,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鳳淵白有些措手不及,慌亂地給我擦著眼淚。
「幻境而已,怎麼就哭成這樣了...」
03
再醒來,是在師尊的仙塌上。
他單手撐著頭閉目養神,淡淡的金光灑在他額角,
看上去有些虛弱,竟然連我醒來都沒有察覺。另一隻手上,握著我的本命法器,手腕上一道扭曲蜿蜒的傷疤,正在緩慢愈合。
本命法器隻有契主可以操控,即便是神,也會被反噬。
我輕觸未來鏡的鏡面,看到師尊偏執地操控鏡子,找到我描述給他的結局畫面。
師尊那位人間的新娘陸桑桑,穿著大紅嫁衣,親手殺了他。
我擔憂的目光,對上師尊緩緩睜開的眼睛。
白眸裡依舊溫柔,無悲無喜,沒有一絲看過愛人背叛後的痕跡。
他慵懶地動了動脖頸,把未來鏡還給我,大方地甚至沒有遮掩手腕上的傷疤。
「我看見你說的結局了。」我彷徨地看著他。
「如果我的新娘是你...」
「緹縈還會殺我嗎?」
鳳淵白散漫地,一句一句砸向我。
我的嗓子像被棉花堵住,發不出聲音。
「不委屈我們緹縈,隻是在人間成親,不作數的。」
「回來天上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師尊不告訴任何人。」「鏡子不是顯示,我的新娘會在人間成親時殺了我,隻要我娶的人是你,走過一遭,就算渡過此劫了,如何?」
他的眸,透徹見底,漂亮得能殺人。
「師尊,我被天帝禁令下凡,你忘了嗎?」
我微微揚起下巴,把額頭上一直令我自卑的烙印,顯露出來給他看。
鳳淵白抬眸,端詳了一會兒,一揮手便解開了封印,天帝的封印之力不見了。
我驚得連縮回床榻裡側。
呆呆地伸手摸向額頭,還是凹凸不平的烙疤,隻是...沒有禁錮的力量了。
「這樣不就好了。」
我無力地垂下手臂,「師尊就不怕,我也會你殺了你?」
鳳淵白收斂了笑容。
「若是我必死於一人之手,那我希望是死在你手裡。」
我先放棄,避開他的目光,「能不能...等我生辰之後再說。」
三日之後,便是我的生辰。
上一世,他即便知道,也不願意晚一點再走,
偏就要留下個許諾後轉身就走。或許,隻是想讓我惦念著他,更堅定執著的去人間尋他吧。
「好啊,我陪緹縈過生辰,緹縈跟我一起去人間。」
04
再見到我帶領的親兵,陌生又熟悉。
上輩子,我為了去人間替師尊報仇,硬是違背天規破陣。
並肩作戰的手下,寧願刀刃砍向自己,也不願與我刀劍相見。
硬是用血給我鋪了一條下凡的路。
「我就說吧,淵白上神絕對喜歡你!」饒寧拿著三叉戟,邊吃烤雞邊八卦,我上輩子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我唯一的朋友,我最親的戰友。
也是第一個為我自戕鋪路的。
「你一求他,他連領命下凡都不去了,留下來陪你過生日。」
我悄悄擦掉眼淚,不敢看她,假裝巡視四周。
「師尊他不喜歡我的。」
「怎麼可能?這天上除了你,他還正眼看過第二個嗎?他連天帝都懶得敷衍...」饒寧話說沒說完,被身後的人捂住嘴巴。
「口有點兒遮攔啊...大姐。」
「再說這麼明顯的事情,就不用反復強調了。」
「我們是都知道,可緹縈她總自卑啊,她明明是戰神,一見到淵白上神就跟隻蜷縮的小貓兒似的。」
......
我聽著,難受著,後悔著。
上一世,我也以為...師尊,或許,也許,也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的吧。
小心翼翼地期待過,然後謹慎地隱藏起那份期待。
我都不知道是該後悔曾經期待,還是該慶幸自己隱藏起來了。
「好好巡邏吧,再鍛煉個一段時間,饒寧就可以升職正統領,帶隊斬妖除魔了,很快就是下一個戰神。」
她本來,前途無量。
「瞎說什麼呢,你緹縈才是天上人間,最強戰神!」
「你配得上淵白上神!」
我無奈反駁,「他喜歡的不是....」
「你們看那邊!」
仙界沒有四季,沒有雨露冰霜,此時,卻下起了雪。
鳳淵白穿成我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在南天門口,給我堆了個雪人。小小的,跟當時的我一般高。
他站在雪人旁邊,就好像當時站在我身邊一樣。
雙手交叉抱著,風流得不像神,像人間的紈绔。
南天門視野所見之內全部建築,都被他纏滿了紅線,那是上輩子杏子酒上系的紅線,月老的姻緣線。
「生辰快樂啊,緹縈戰神。」他偏頭調笑。
身後的人齊聲向他行禮,隻有我痴傻著看他。
他被眾人看得有些局促,摸摸鼻子,經過我身邊時悄聲說,「生辰禮物晚點給你。」
走了一半,又轉身叮囑,「這些不用撤,今日就這樣不成體統好了,我去跟天帝請罰。」
我被身後的人擁簇著,一片熱鬧。
「你看,我就說上神他喜歡你吧,那可是月老的紅線。」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月老的紅線。
05
仙界有一彎月光泉,很偏僻,無人會來。
除了我,和找不到我就會來這裡尋我的師尊。
「怎麼來這了,緹縈不開心?
」他像我一樣,躺倒在泉邊的石階上。
我像百年來的每一次一樣,不敢偏頭看他。
腦海中想的是上一世。
若是因為他欺騙我,讓我受盡折磨,替他長一身仙骨而恨。
那我恨的沒錯。
若是因為,他沒有回應我藏起來的情意而恨。
那我...豈不是更悽慘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如夜色般溫柔。
我的手緊了緊。
「師尊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擅作主張,弄那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的新奇玩意兒。」
「對不起,讓你為我下凡而哭。」
「對不起...當初把你帶到天上來,困了你這許久。」
他的聲音又近又遠,擊中我最脆弱的地方。
「可是,你是我師傅啊。」
我能感受到,他側過頭來看我,可我隻是埋了埋下巴。
師尊起身,對著泉水揮袖,他動用神力的速度越來越緩慢了。
手腕上的疤痕已經不再愈合,而是蔓延、加深。
時光倒流的力量,
若是不能改變想要改變的命運,便會反噬。那泉水泛起朦朧的光。
一根根金色的羽毛從水面上浮起,像白日裡,反向落下的金色雪。
逐漸的,在我眼前凝聚成一對羽翼。
金烏的羽翼,傲立張揚,稜角分明。
是我一遍遍被折斷,從未長成過的樣子。
「緹縈,我把翅膀還給你。」
光暈之下,師尊的眸中,無悲無喜。
那語氣,我好熟悉,很久很久之前,也是這個聲音說,跟我走,天地會重新庇佑於你金烏一族。
我鼓起勇氣,直視進那雙白眸,「師尊,你知道那些紅線的出處嗎?」
鳳淵白愣了愣,「紅線?月老醉倒在我後院的神樹下,三天三夜,留下這些解不完的線團。」
「顏色看著挺喜慶的,你不喜歡嗎?」
他問的真輕松啊。
真輕松啊。
我自喜歡他起,見他,再無一刻如這樣輕松。
「我...不喜歡。」
「那我下次找洛神的綢緞?紫荊花的藤曼?
你...」他看見被我擊碎的翅膀,愣住。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動用力量,違背他。
「翅膀,我自己可以長出來。」
「你...」「我們去人間吧。」
我知道他想說,我再也長不出來了,我已經不是金烏了。
我是一隻,不仙不妖的怪物。
這隻怪物,不再期待他的喜歡了。
06
我見到了師尊人間的新娘。
他以解救人間大旱為事由,來到人間,隻為了見一個凡人女子。
蜀國大旱三年,佔卜的國師預言,必須獻祭掉那自小痴傻的公主,才能降下甘霖,風調雨順。
公主絕色,卻是個嬌蠻的痴兒。
鳳淵白帶我來的那瞬間,剛好她睡得夢魘跌落床下,他連仙術都忘了用,倉皇失措地跑過去一把接住她。
「臭阿白,你怎麼才來嘛。」她坐在厚厚的雪融軟毯上哭噎。
鳳淵白心疼道歉。
一遍、一遍。
哄到天明。
我看見窗外細碎的光,照進珐琅窗,鳳淵白抬起衣袖,
遮住欲要灑在公主面上的光。她在他懷裡,睡得香甜。
若我見得早些,也不至於,有那許多幻想...
鳳淵白贏得皇帝的信任,與國師立下賭約,公主大婚,也可解蜀國大旱危機。
若大婚那日的子時,蜀國未曾降下雨露,那合卺酒便是斷頭酒。
可公主,好像沒有任何懼怕。
「阿白,這個醜八怪是誰?她為什麼總跟著你?」
正在量喜服的公主突然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