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次,皇帝動了惻隱之心,饒了我的性命。
我也在心裡埋下了復仇的種子。
隻是我太笨了。
我這一生殺過皇帝三次。
可我實在是個膽子很小的人。
前兩次,我想借助藍珊花的藥性和香妃的異香毒死皇帝,雖然失敗了,還是將我嚇得不輕。
夜晚,我總是做噩夢。
夢到皇帝臨死前,怨毒地盯著我,苟延殘喘,卻還掙扎著問我為什麼殺他。
我每次都從噩夢中驚醒。
可到最後,我竟然不怕了。
狗皇帝兩次三番害得我家破人亡,現在卻一臉無辜地質問我。
暴君殘暴不仁,當然人人可以誅之。
皇帝坐在高臺之上,以為丫鬟命如蝼蟻般低賤,可他卻不知道,越是低賤的人,生命越是如同野草一樣頑強。
他的性命,也終將終結在這些他看不起的人身上。
卑微如我,也能為新朝的建立出了一份力,也不枉我白來世間一遭。
【林歇番外】
我叫林歇。
我出身名門世家,
我的父親是皇帝親封的武安君,母親是一品诰命夫人,姐姐是寵冠六宮的貴妃。這樣的身份配置,意味著,我從出生那日起就不會有任何煩惱。
家中既不需要我上戰場立功,也不需要我考取功名光耀眉門。
我來世間一趟,就是為了遊戲人間。
所以,我不像其他叔伯家的兄弟那樣勤奮,不愛練武,也不愛吃苦。
在我看來,如果非讓我從文和武當中選一樣,那麼,在學堂裡讀書比在校場練武要舒服太多了。
為此,父親沒少打罵我,他說我沒出息。
我不服。
「家裡還差我一個出息的不成?有家裡有父親,宮裡有姐姐,林家不會敗落的。」
父親長嘆一口氣,他說,我們家在外人看起來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可內裡的艱險隻有自己知道,一步踏錯,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不信。
憑父親的功績,難道還不能在關鍵時刻保命不成?
後來,我才知道,功績越高,對身處高位的人來說威脅越大。
父親逼我練武逼得最狠的時候,是姐姐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
他說,陛下這是要對我們林家下手了。
我若再不能自立,林家就危險了。
那時我還不懂。
直到某一天,一道聖旨打破了我寧靜的生活。
聖旨上說,父親意圖謀逆,陛下感念其功績,不忍處以極刑,隻賜死。
那兵荒馬亂的一天,父親將我打昏裝入恭桶,運出林家,又殺了一名死士,偽裝成我。
最後,他放了一把火燒了林家,自己也自盡於府中,造成畏罪自殺的假象。
我逃過一劫,卻成了孤家寡人。
林府所有的人,有人在那場大火中喪生,有人被斬首示眾。
就連在宮裡的姐姐,也撞牆而死。
那一刻,我才知道父親所說的踏錯一步,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是什麼意思。
從那天起,我開始拼命習武,隻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為我的家人報仇雪恨。
這幾十年,我在林家死士的保護下飛速成長,並在暗中招兵買馬,
伺機而動。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天子失德,外邦虎視眈眈,一再侵犯邊境,可那老皇帝竟然沒有放在心上,他還活在盛世的夢裡,整日裡宴飲享樂。
直到大軍壓境,一切都晚了。
他為了活命,竟然棄京城幾十萬百姓的生命不顧,自己帶著妃嫔倉惶向南逃竄。
父親在世時說過,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我帶著自己組織的隊伍和老皇帝的軍隊一起抵御外敵。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胡人離我隻有一步的距離,長槍一出,穿透了他的胸膛。
帶著腥味的溫熱鮮血噴濺到我的臉上。
他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我泛起一股惡心。
年少時那個穿著錦衣華服倚窗讀書的自己也死掉了。
此後,手起刀落,我殺敵無數,再也沒有第一次被血漿迸濺一身的惡心感。
軍中不少老將老淚縱橫,說我有我父親當年的風姿。
我也將自己的形象向父親靠攏。
立志成為第二個父親。
和胡人的戰爭打了很多年,就在我以為自己今生報仇無望之時,幾場勝利又給了我希望。
這幾年,胡人也是耗盡了國力,他們即將被打出中原,老皇帝的官軍卻一反常態,轉身屠殺我們。
狡兔死,走狗烹。
這很符合老皇帝一向的做事風格。
我也向老皇帝正式開戰。
在他回京城的途中,是我刺殺老皇帝最好的時機。
可我接連派去了很多高手,竟然都失了手。
那老皇帝怕死的很,身邊隱藏著眾多護衛,我一時竟然不能拿他怎麼樣。
我們軍中匯集了眾多的能人異士。
他們打聽到,老皇帝這麼多年對我姐姐念念不忘,常常在夢中呼喊她的小字。
還時常幻想自己能和姐姐的魂魄再見一面。
他竟敢如此玷汙我的姐姐!
自從我知道自己的兩個小外甥是死在他手裡之後,我便不再信世人所說的「寵冠六宮」。
可其他人卻覺得,這是一個刺殺皇帝的良機。
他們四處散播謠言,
也就是所謂的招魂之術。隻要老皇帝信了,我們的人便有辦法將火藥藏在祭臺下面,隻要他點燃火把,就能將老皇帝炸死在祭臺之上。
蒼天保佑。
老皇帝真的信了,隻不過他身邊竟然連一件姐姐的舊物都都沒有,還恬不知恥地說思念姐姐。
在這件事情上,老皇帝及其偏執,竟然在全國上下張貼皇榜,隻為了尋找姐姐的舊物。
這一找,就找了兩年。
即便我的的道長和道童都做好了以身赴死的打算。
可這個「舊物」卻遲遲沒有找到。
我想起了那個在京郊城外河邊洗衣服的農婦。
之前,我被官兵追殺之時,她曾冒險救過我一命。
後來,我才知那是林府的舊人。
她曾是姐姐的陪嫁丫鬟,陪著姐姐在深宮中度過了十幾年,是姐姐最親厚的下人。
若說世界上和姐姐有羈絆的人,除了我,可能就剩下她一個了吧。
我在心裡給自己設下了界限。
如果兩年之內,我沒能殺死皇帝,
那便隻能以她的命為誘餌,引皇帝去點燃祭臺上的火藥。兩年之後,我憑著記憶再次回到那個村子。
我努力了很久,才向她說出了來意。
這個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奴婢,有著一顆比常人都玲瓏剔透的心。
她說,即使我不來,隻要皇帝下定了決心,找到她隻是遲早的事,她難逃一死。
我愧疚地低下頭。
這些年,我在戰場上殺過無數敵人,也經歷過身邊的戰友一個個離自己而去,我本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無比堅硬。
可是,了解完這個女人苦難的一生,我還是心生動容。
戰爭本是軍人的事,卻將她無端扯了進來。
那一刻,我已經決心再想其他辦法。
她卻同意了。
我的心裡仿佛落下一塊石頭,老皇帝一死,一切都要結束了。
隻是我心底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我所能做的,便是交代那道士,讓她在上祭臺時服下一劑讓人進入幻境的迷藥,減輕她的痛苦。
那道士心潮彭拜,
激動不已,正在與幾個朋友交代後事:我直接笑出了聲。
「【不」他從身上掏出來一小包銀子,那是他這些年扣扣搜搜攢下來的。
「交給我娘。告訴她,兒子來世再給她老人家盡孝。」
說罷,他朝著故鄉的方向叩了三個頭,算作拜別。
一將功成萬骨枯。
殘忍,但是別無他法。
我隻求這一切快點結束。
祭祀大典如期舉行,我們特意選了風大的那一天,讓火勢蔓延得更大。
那一晚,我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長達三十多年的復仇結束了。
老皇帝死了。
我也從一個隻會讀書偷闲的少年變成了滿目蒼夷的孤家寡人。
祭臺之上,老皇帝被烈火活活燒死。
我們的人趁機將火勢引向桐花臺,那是歷代皇帝最在意的地方,也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有人傳言,這是上天示警,重建桐花臺就是逆天而行,所以老皇帝被天火燒死。
如此,改朝換代就順理成章了。
新朝建立之後,
我將蘭汀,道士,道童等人都列做功臣,為他們刻碑寫傳。有不少大臣反對,他們怕這樣會打破新朝現在穩定的局面。
可我執意如此。
在新朝的史書上,每一個有功之人都有權利留下姓名。
不論他是奴隸,是女子,還是普通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