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聊的時候,曾撿過一個人類,談過一段不短不長的戀愛。
後來那人恢復身份,是京圈有名的太子爺。
家裡已經給他安排好了聯姻對象,是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大小姐。
大小姐知道我是獸人,手指輕輕一點——
「聽說狐狸的皮毛很好看。
「我想把她的扒下來,給我做一件冬天的大衣。」
前夫哥涼薄地點了點頭:「好啊。」
於是訂婚宴的當天,我送了新人一份大禮。
從頭到尾的,一整份的。
我的帶著血的狐狸皮。
聽說傅隱看到這個的時候,整個人神情慌張,幾乎像是瘋了。
1
我是在飯店兼職的時候,偶然碰到傅隱的。
正準備端盤子走進 vip 包廂,就聽見有人的聲音傳出來——
「傅少爺,你到底什麼時候和你那個狐狸情人把事情說清楚啊?
「明明是個大少爺,偏偏裝窮裝了兩年。
「唬得人家各種打工兼職養你,
也有點不地道了吧,哈哈哈哈。」……
我一愣。
本來是準備走進去的。
腳步卻硬是生生收住,止在了外面。
從閃開的縫隙中,我可以微微看到裡面的情形。
坐在正中央的,確實是那個我兩年前撿回家的人類少年。
隻不過和當初他一身狼狽,坐在馬路牙子上不同。
此刻的傅隱穿著白色襯衫,領口稍稍立起。
整個人打理得妥帖得當。
簡直就是一副貴公子的樣子。
他聽到那些人的打趣,似乎並沒有什麼格外的反應。
隻是輕嗤一聲。
「是嗎?可我覺得很有趣。」
周圍的人笑起來。
「看樣子沒什麼地位的獸人,確實隻能玩玩罷了。」
「我上次聽見沈小姐說要把那個狐狸的皮扒下來,做一件大衣……傅少爺不是還答應了嗎?」
「對啊對啊,沈詩晴還說了,她在圈子裡懸賞一千萬買她的命,誰能把這件狐狸皮送到她的手上,她絕不食言。」
「我都心動了,
一個獸人罷了,還是個打工妹?我是不是見過?叫作霓嘉。」「一條賤命,值一千萬嗎?傅先生,要真有人動手,你不會攔著吧。」
傅隱身子向後微微一靠,輕倚在椅背上。
語氣似乎漫不經心。
「不會。
「你們隨意,我無所謂。」
我的心沉了下去。
有些失望。
雖然傅隱隻是我談過的眾多小男友中的一個,但我對他還是蠻喜歡的。
好看,漂亮,活好。
而且聽話。
隻不過現在看來都是裝出來騙人的。
就算我死,看樣他也毫不在乎。
——不對,或許他還會開心呢。
少了一個知道他以前落魄經歷的汙點證人。
回家後,我把傅隱的照片發給了一個富一代朋友。
拜託他幫忙查一下。
沒過一會,傳回來了消息——
原來他真的不是當初告訴我的,什麼父母雙亡,需要勤工儉學的大學生。
而是傅氏集團的獨生子。
兩年前和家裡人吵了一架,離家出走。
如今重歸於好。
父親還說要提前退休,把家業交出去,放到他的手上。
——至於那些人口中的沈小姐。
沈詩晴。
也不是普通人。
她是和他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家裡給他準備的聯姻對象。
不久後要結婚的。
2
直到半夜,傅隱回來了。
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換下了西裝,又穿上了平常的那件白色廉價 T 恤衫。
走進來看到趴在桌子上看書的我,神情微微一怔。
輕輕地笑了。
「今天怎麼變回本形了?」
平常在這間公寓裡,和傅隱相處的時候,大部分我都用的人類的樣子。
畢竟獸態顯得太嬌小了一些。
他伸出胳膊,把我抱起,放到懷中。
用手撫摸著我的毛發,淡聲問:「霓嘉今天是累了嗎?怎麼看起來恹恹的?」
我從他懷中掙了出來,用爪子把他往外一推。
「傅隱。」
我說:「我有點好奇,狐狸獸人的原形在你們人類眼裡差不多吧,
要是單看我這身毛皮,你能認出我嗎?」他一怔。
似乎沒想到我會問出這種問題——
「當然能認得出來。
「霓嘉在我這裡是獨一無二的。」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我後背的一塊印記。
「這不是我上次在家裡做飯,你想要變成原形嚇唬我,結果被平底鍋上的熱油濺到,弄出來的嗎?
「還有你的毛發顏色也比其他獸人好看啊。
「尾巴還會分岔呢。」
他笑著揉了揉我的頭,低下身子看我。
「霓嘉是怎麼了,難道是覺得我會把你和其他獸人混作一團嗎?」
那倒不是。
我想。
我怕萬一到時候你收到一份大禮,不知道是誰送的。
那多沒意思啊。
3
傅隱這幾天並不經常回來公寓。
今天也是待了一會就走。
他去書房拿了幾本書,裝在包裡,回來又揉了揉我的身體。
用一種帶著抱歉的語氣說。
「我這幾天有點事情,可能都不能來了。
「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注意安全。」我唔了一聲,又翻了一頁書。
「那你忙完後,還回來嗎?」
「當然回來。」傅隱幾乎失笑了。
「我還能丟下你不管嗎?你是我女朋友啊。」
他蹲下身子,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目光落在我的書頁。
「你在看歷史書。
「這是什麼,簪花圖?
「怎麼,獸人還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
獸人地位比人類低賤。
所以世人天生認為我們不能學習藝術文學。
你看,他一直在無形之中,全方位地看低我——
我突然對他的問題感到厭倦。
於是幹脆承認。
「是啊。
「比起你們這些無聊、愚蠢、自以為了不起而假惺惺裝模作樣玩弄感情的人類,還是這樣的獸人更讓人喜歡。」
傅隱愣了愣。
他大概覺出了我心情不好。
低下頭,輕輕捏住我的耳垂。
似乎向我道歉。
「你生日快到了吧,等我忙完手頭的事情,攢錢買這幅畫做禮物。
「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霓嘉。」
我再不說話了。
若是以前,我可能還會質疑,這種是上千萬的古董珍品,他有沒有常識哇。
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等他走後,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我又拿出手機。
找到朋友發來的消息。
從對話框裡面翻了翻——
三天後。
是公開的,傅隱和他聯姻對象訂婚的日子。
「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我揪了揪自己的耳朵。
活了這麼久,還是看不穿人類社會是個什麼樣子的習俗。
都要結婚了。
是準備在外面再養一個可有可無的玩具嗎?
4
手機震動了兩下。
是我那個酷愛八卦的老朋友。
肖舟。
他發了一連串問號。
「怎麼樣,小男友跑了吧?
「我就說人類他就靠不住,壽命太短,沒見過什麼世面。
「像我們這樣死不了的老妖怪,對情情愛愛早就看淡了。
「還腳踏幾條船呢?」
肖舟是一個從幾百年前就開始創業的守財奴。
他和傅家曾經有過一點生意場上的交集。
對於傅隱,見是沒見過,隻聽說有點叛逆,也對家業不怎麼感興趣罷了。
他是妖獸,不死不滅。
我們從很久之前就認識。
但我與他稍稍不同。
我是世間最後一隻九尾狐。
有無數條生命。
如果這一具身體受傷了、壞掉了、生病了,我可以把它拋棄。
再養出一個新的身體來罷了。
我沒接肖舟的茬。
撇了撇嘴。
「這個身體我不要了,我想換一個。」
「你說你要換身?」
肖周一愣。
然後幾乎叫了出來:「為什麼啊,你現在這個身體應該還沒壞掉吧?」
「不怕痛嗎?」
——這就是副作用。
雖然相比於無線延長我的生命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但剛剛換上新的身體的時候,確實有一段時間,我會全身無力疲憊。
什麼事情都不想幹。
「唔。」
我應了一聲。
「可是肖舟。
「你知不知道,有人願意花一千萬,
買我這身皮毛诶。」5
「切,區區一千萬。」
他似乎有些不屑:「你想要,我給你嘍。」
但不一樣的。
肖舟的錢是肖舟的錢,狗男女的錢是狗是狗男女的錢。
我不想欠這個妖獸的人情。
但我兼職打工,辛辛苦苦賺的錢竟然給富哥交學費,怎麼想怎麼吃虧。
這筆錢我得連本帶利拿回來啊。
一千萬。
多好。
那一晚過後,傅隱再沒有回來。
甚至消息也沒有發過。
訂婚的前一天早上,我拿出了自己放在抽屜裡的藥丸。
這東西是九尾狐一族流傳下來的秘藥。
吃掉後會睡下一整晚,就像死了一樣。
第二天醒來後,渾身上下原本的皮毛會脫落下來。
換上一層新的皮毛。
相當於重新續上一次生命。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開水,沒有猶豫的。
一口就吞了下去——
已經吃過許多次了,簡直算是輕車熟路。
很快。
一陣熟悉的困倦就湧了上來。
我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變成狐狸的樣子,窩在被子裡。
窗外陰沉沉的。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似乎……
我墮入了一個夢中。
在夢裡。
我不是九尾狐,沒有許多許多條命。
死了的話,就真的死了。
傅隱的未婚妻沈詩晴把我捉過去。
她故意逼我現出本形,要她的保鏢用刀子劃開我的身體。
「什麼啊,我還以為很漂亮呢,其實也沒多麼好看嘛。
「傅隱,你就這個眼光啊?」
傅隱攬住她的肩膀,輕蔑地笑笑。
「是啊。
「現在看來,別說一千萬了,一千塊錢也不值。」
那些保鏢的刀子在我身上亂七八糟地折騰。
疼倒是不疼。
就是血一直在流。
我指著傅隱,似乎在夢裡面對他破口大罵。
「把我給你的學費還給我!
「說好的一千萬,一分不能少!
「騙子!
「騙子!
「騙子!」
……
6
「說誰騙你錢呢?」
我睜開眼的時候,肖舟坐在我的床邊,一臉無奈地看我。
他戴著金絲框架的眼鏡,一身唐裝。
明明是二十幾歲的臉,卻偏偏看起來有點復古樣子的老成持重。
他舉起手,把我落下的狐狸皮拈起來。
「吶。
「你的毛皮——怎麼處理,和以前一樣,燒了?」
我渾身都沒力氣了。
隻能使力瞪了肖舟一眼。
「不準!」
我幹巴巴地想要解釋,結果還沒說話,就被肖舟打斷了。
他把被角給我掖了掖,拿起一杯熱水放在旁邊的櫃子上。
「行了,省點力氣吧,看你現在都弱成什麼樣子了。」
他拿起盤子裡的蘋果,熟練地削起來。
掀起眼簾,瞧了我一眼。
「我猜,你是不想再和傅隱糾纏,才故意換下這一具身體吧?
「一千萬?我幫你把狐狸皮送到渣男手裡。
「別說你……」
肖舟扯了扯嘴角:「我也好奇這些人的反應呢。」
——我想,肖舟怎麼有時候和我這樣心有靈犀。
許多事情我不說出來,他就已經懂了。
每次我換下身體後那段疲勞期,不管在哪裡,他都會跑過來陪著我。
給我熬藥,煮粥。
甚至幫我處理以前有些不省心的小男友。
就像現在。
似乎我都沒有提起傅隱兩個字,他就已經什麼都替我想好了。
他說:「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來出面。」
7
傅家和沈家的聯姻是一件大事。
上流階層裡,幾乎有名有姓的都收到了邀請函。
包括肖舟。
隻不過他經常在國外,公司的業務一般也交給助手處理。
幾乎沒在圈子裡露過面。
許多人隻聽說過他的名字,並沒有見過他。
因此自然而然覺得他不會出席。
——可這一次,他們猜錯了。
他來了。
隻不過把這場訂婚宴攪得亂七八糟。
沈傅兩家的訂婚是謝絕媒體參觀的。
邀請而來的嘉賓都是各界名流,隻要打一聲招呼,就算拍了幾張照片,也不會流傳到網上。
但肖舟是另類。
那一天上午,他先是給我做了早餐。
然後把我手機拿過來,不知道調到了什麼地方。
擺在了床上的小桌板上。
揉了揉我的頭發。
「無聊的時候可以看一看。
「我覺得應該會挺有意思的。」
——我後來才知道,肖舟進入宴會廳後,竟然還給我單獨開了直播。
他活了這麼多年,不僅學會了商場上那些勾心鬥角的手段。
還臨摹到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招數。
我不知道他把攝像頭藏在了衣服哪個地方。
但是可以跟著他的角度。
一步步往前走著……
屏幕裡,可以看到。
傅隱訂婚宴的酒店似乎是市中心,相當奢侈。
一個個衣著華麗的男女拿著酒杯,互相應酬著。
有侍應生走過來,伸手接過肖舟的外套,還有他的邀請函。
接著打開,念了出來——
「歡迎肖氏的總裁。
「肖舟,肖先生。」
8
我不了解肖舟的生意,但沒想到他名氣這麼大。
因為他長年不在圈子裡走動,本身身上就帶著一種天然的神秘色彩。
聽到他的名字。
轉瞬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入口的地方。
有一刻,空氣幾乎是寂靜的。
慢慢地,低低的議論聲漸漸響了起來——
此起彼伏。
「那是肖舟,這麼年輕?」
「我以為他七老八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