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噢,不行,我的羊……有些怕生。”
小羊羔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像純淨的綠寶石。
柳餘摸了摸它的腦袋,它又低下頭去。
四隻小羊蹄緊緊地抓著她的衣襟,柔軟的小肚子貼著她。
“神後,還會離開神宮嗎?”
“當然。”
柳餘可不想在這個地方呆著,她想去各個世界走走,找找……她接下來想做的事。
那天小酒館裡碰到的那個女孩,總讓她有些在意。
貧民窟的女孩是那樣長大的嗎?
這個世界裡,到底有多少同樣遭遇的少女呢?他們一天天從嬰兒長大,從少女變成婦人……她們遭受著什麼呢?
這個被光明信仰支配的世界,陡然間失去光明,又得到光明……
信仰的加層,是否松動了?
她還沒想通……
不過總有一天,多見見這個世界,她會想明白的。
“那麼,
能否請神後多留一天呢?莫裡艾騎士他們一定已經收到了消息,我想他們明天就會回來……也許,他們會想問一下您,有關神的事。”吉蒂神官面帶祈求。
柳餘看了她一眼:
“那我明天見過莫裡艾再走。”
“還有,你可以叫我貝莉娅小姐。”她道,“我已經不是神後了。”
“可是——”
吉蒂神官想開口,可等她對上金發少女的眼神時,所有的話都消失了。
她低下頭:
“……是,貝莉娅小姐。”
吉蒂神官領著嘰嘰喳喳的聖子聖女們離開,在即將步出大殿的門時,她突然停住腳步:
“貝莉娅小姐……”
“在您去梅爾島時,神宮內每天都在飄著雪和雨。”
柳餘微微頷首:
“所以,我該感謝嗎?”
那些黑暗,月光,老鼠,和影子。
吉蒂神官什麼都沒說,她隻是退後一步,
恭敬地關上殿門。柳餘輕輕撫摸懷中羔羊柔軟的後背,冷不丁的,突然狠狠掐了一把。
“咩!”
小羊羔的身體一下子弓起。
它仰起頭看了她一眼——
柳餘注意到,那雙綠眼睛水汪汪的。
“噢,抱歉,”她不怎麼真誠地道,“……一不小心就下了重手。”
這才松開,小羊羔團在她懷裡,被抱著去了內宮。
內宮還是老樣子。
柳餘施了個除塵術,裡面就煥然一新了。
穹頂的壁畫蒼涼而磅礴,她一樣樣看過去……最後,在那個雕鏤著精美薔薇紋的衣櫥前停下了。
裡面似乎又換了一批衣裙。
各式各樣都有,蓬蓬裙,魚尾裙,夢幻又飄逸……
柳餘的手指一點點劃過,最後落到一條嫩黃色的裙子上。
那顏色嫩極了,像新鮮的小黃鴨。
懷裡的小羔羊突然掙扎起來,四個蹄子一躍,就想躍出她的懷抱——
柳餘拉住它的後腿,
輕輕一拍屁股:“調皮。”
小羔羊的身體僵住了。
它愣愣地回頭,金毛泛著一層可疑的紅暈,仰頭:
“咩!”
第一百六十三章
神宮內殿。
“選一條吧,小裙子,還是小褲子?”
金色的小羊羔被放在小短裙和小褲兜中間。
它短短的四隻小羊蹄踏在柔軟的被面,陷進去四個小點。
小短裙有點蓬度,是公主裙的樣式,小褲兜柳餘特地做成小黃人的背帶褲——
隻是少了兩條背帶。
她還特意去摘了幾片葉子,用神力保持住新鮮度,點綴在上面。
淺淺的一點綠,看上去新鮮又可愛。
小羊羔耷拉著腦袋,略略狹長的綠眸像是陷在淺金雲團裡的綠色雲霧。
它不說話。
“啊,都不想選?”
小羊羔仰起頭,朝她“咩”了一聲。
“那…我幫你選好了,小裙子,怎麼樣?”
柳餘笑眯眯地道。
“咩!”
小羊羔短短的卷尾巴一下子豎起。
下一刻,它跳到了金色的床柱上。
漂亮的雕花床柱上,小小的一團金雲,綠寶石高傲地看著她——
“噢親愛的萊斯利先生……”床邊的少女抬起頭,雪一樣白淨的臉上,笑俏皮又可愛,“您變羊可不是我強迫的。”
“可不許變回去哦。”
她笑眯眯道。
小羊羔安靜地看著她。
“您之前不還說,要追逐我……”
小羊羔一下跳了下來,四隻小羊蹄分毫不差地踩在那鵝黃色的小褲兜上:
“……咩。”
“您是說……這個?”
柳餘伸手。
小羊羔優雅又矜貴地邁開它的小羊蹄。
柳餘成功拿到了小褲兜。
褲兜的前面,繡了兩個大大的口袋,一邊別著一片新鮮的綠葉,可愛極了。
“確定是這個?很不方便呢。”
柳餘半遺憾地道。
不過……
她看了眼毛線團般的金色小羔羊,眼珠轉了轉:
“要不我先抱你…去解決下?”
“咩?”
被突然抱起的小羊羔懵懂地看著她,綠眸裡全是迷糊的雲霧。
“我是說……”柳餘將它抱到盥洗室,“噓噓。”
……!
她能感覺到懷中的小羔羊身體迅速僵直——
連著每根毛都一起。
緊接著,它縱身一躍,一下子跳到旁邊的鎏金盥洗臺上,一雙綠眸警惕地看著她。
柳餘蹲下來,和它對視:
“萊斯利先生,您的反應有些大……不過,我想您應該不會介意的,畢竟,這事您以前也幹過,很熟悉。”
金色小羊羔的腦袋和耳朵一起耷拉下來——
它朝她輕輕“咩”了一聲。
柳餘“噗嗤”一聲笑出來:
“騙你的。”
“萊斯利先生,我知道,您不需要食物,更不需要……”看著小羊羔似乎生怕自己強掰開它腿的警惕模樣,
柳餘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她若無其事地擦幹淚,“啊,對不起,我有點傷感。”過去覺得屈辱的事,現在想來,竟然也加了層快樂的濾鏡。
小羊羔綠眸裡泛起淺淺的漣漪——
下一刻,它突然跳到她肩膀,伸出一隻小羊蹄,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力道是那樣的輕、那樣的軟,像是滿載著溫柔。
“咩。”
小羊羔輕輕地道。
柳餘又想笑了。
她一把撈過它:
“走咯,去穿褲子。”
“……咩。”
*****
當報時鳥敲過六聲,夜幕成功降臨時,柳餘忍不住松了口氣。
正常了。
起碼,看起來正常了。
月亮接過太陽的職責,靜悄悄地籠罩大地。
金色的小羔羊乖巧地趴在桌面,身上穿著嫩黃的小兜,頭上還扎著兩個小揪揪,銀色細繩在淺金色的毛發裡泛著淺淺的光——
柳餘滿意地收了手。
她讓吉蒂神官送來一個花籃,花籃裡鋪著棉花墊,墊子外包了一層柔軟的絲綢,旁邊還點綴著幾朵不知名的花。
花色淺粉,香氣淺淡,吉蒂神官還有些抱歉,告訴她,神宮外的薔薇都被一場冰雹打壞了,現在換上了別的花……
“你今晚就睡在這兒吧。”
柳餘將小羊羔撈起,放到花籃裡。
小羊羔昂起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蓋亞,別這麼看我……我不會心軟的。”
少女拽了拽小羊羔腦袋上的揪揪。
啊,太可愛了。
她想。
如果小羊羔繼續盯著她……
她就把它放到外面去。
小羊羔不再看她了,它將小腦袋擱在自己的小羊蹄上,毛全部耷拉下來,看起來有些萎靡。
柳餘拿來一塊小被子替它蓋上,又把花籃放到鎏金桌面,和藍肚細頸花瓶並排。
“晚安,萊斯利先生。”
她吹滅壁燈,
躺在了床上。“咩。”
小羊羔也輕輕地回答她。
一時間,空氣內隻剩下輕淺的呼吸聲。
月亮的清輝透過透明的水晶窗玻璃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朦朧的剪影,華麗的金色牆壁在朦朧中仿佛有細碎的流光泛起。
柳餘閉上了眼睛。
神不需要睡眠,可她需要。
良久,當月亮爬上中天 ,連蟲鳴都開始變得有氣無力時,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在桌邊、沐浴著朦朧的月光出現。
他站在那,濃夜一樣的黑發披散,襯得那皮膚越加白,綠眸如永不凋零的迷霧之森——
他比月光更矯捷,比黑夜更深沉,仿佛所有的言辭落到他身上,都是一場褻瀆。
一件繡了金絲的華麗黑袍罩上了他的身體。
他攏了攏衣襟,袍擺下,一雙赤足如雪。
他踏著月光的碎影,一步步走到床邊,長長的黑發旖旎地飄到少女沉睡的臉頰,她似是感覺到不適,
睫毛顫了顫——一道黑色的碎光落下。
少女緊皺的眉頭松開了。
她翻了個身,臉正好朝著床鋪外。
月色如水,照見一張臉。
褪去所有的桀骜和張牙舞爪,隻剩下乖巧。
他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虛虛地沿著她的輪廓一點點下滑:
“貝麗。”
“餘。”
“時間啊……”
聲音散入空氣裡,喑啞低沉,仿佛每個字都透著渴望與疼痛。
站在那,竟是痴了。
過了不知多久,才像是醒轉過來,直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