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即使如此……我們也曾經快樂過。”
柳餘被他看得撇過頭去,卻又被掐著下巴扭回來。
旁邊是一盞燭臺,跳躍的燭火落在兩人的臉上,他的綠眸裡輝映著火焰,就在他要吻過來時,她朝他嘲諷的笑:
“您還要像上次那樣,強迫我嗎?”
最後一次的歡愉,追溯起來,並不愉快。
那是一場酷刑。
他沒有放開她,兩人對視良久,他突然道:
“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所以?”
“這足以讓我成為一個很好的獵手,”他停頓了下,湊近,一個輕輕的吻落到她的唇間,“當我有想要的……時。”
那兩字隱在嘴裡,她沒幾乎聽不清,不過也不在乎了,不外乎“獵物”“東西”——
“噢,拭目以待。”
柳餘沒有示弱。
兩人的視線較量般膠著到一起。
他的眼底像是藏著一個黑色的漩渦,要將一切吞噬,就在這時——
“砰——”
一聲劇烈的聲響。
酒館的門被人從外打開,又帶上。
蓋亞放開了她。
柳餘拿起“希望之森”輕輕啜了一口。
這時,一隊混混模樣的人走進來,領頭的是個典型的西方大漢,體格魁梧,臉看不清,大半被絡腮胡遮住了,露在外的一雙灰眼睛像獅鷲一樣兇狠。
他的目光在酒館裡繞了一圈,而後迅速鎖定目標:
“蕾妮!”
“你這個X□□!”
他罵了句髒話。
蕾妮的表情立刻變了,白著臉道:
“布朗德?你、你不是……”
“噢,要不是我機靈,恐怕已經被你的姘頭送去了諾丁桑……你這個臭婊子!要不是我的資助,你早就在被你那酒鬼的父親送去妓院……”
叫布朗德的大漢罵得又髒又狠。
蕾妮挺起胸脯,
哼了一聲:“資助?是把隻有十歲的我拉到你那破破爛爛的床上,當著你生了重病的老婆艹我?噢真偉大……”
“那時候你那做酒鬼的父親,可是要把你送給一個得了梅瘡的老頭……”布朗德哼哼笑道,“我可不是變態,要不是十歲的你主動爬上我的床,脫了衣服……”
客人們哄堂大笑,顯然把這一段過去當成了讓人興奮的性談資。
“噢,真可憐……”
酒保顯然知道這段過去。
“蕾妮的父親是個酒鬼,我們這的女孩很多在一出生時就被扼死了……”
“扼死了?為什麼?”
柳餘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
“小姐您一定是貴族,我們貧民很多自己都養不起自己,女孩能幹什麼?出嫁時還要準備一份嫁妝……很多人一生下女嬰就會偷偷掐死……蕾妮的母親拼命保下了她,但天天被她父親打罵,在她十歲時死了……她母親一死,
她父親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賣給一個老鳏夫……”柳餘看向店中央跟人廝打毫不落下風的女孩。
“她就自己爬上了鄰居布朗德的床,布朗德當時有個重病的妻子,很多年都不能……”酒保說得隱晦,“後來,布朗德一直養著她,他對蕾妮很好……蕾妮哄著他、讓他送她去上學,當然不是貴族上的那種學……誰知蕾妮後來結識到了貴族少爺,就想辦法把布朗德下了獄,流放去諾丁桑……後來那少年膩了蕾妮,蕾妮又攀上了一位老男爵,老男爵很寵愛這個小情人,死前偷偷給了一大堆遺產……”
“你瞧,她現在活得多自在。”
酒保半是豔羨,半是嫉妒地道。
是的,挺自在。
有錢,男爵遺孀……
還能在小酒館跟一堆男人打情罵俏,喜歡誰,就招誰當入幕之賓。
蓋亞喝了一口“希望之森”,看向旁邊目不轉睛看著場中人的女孩:
“貝莉娅,
該走了。”“不。”
柳餘拒絕。
這時,蕾妮支使她的入幕之賓,將布朗德和他帶來的人打了一頓,踩著絲綢做的高跟鞋走到他們面前:
“噢,可憐的布朗德叔叔……我可不是以前那個隨便你打罵的小蕾妮了。”
布朗德怨恨地看了她一眼,啐了口:
“婊1子!”
蕾妮一腳踩到他的掌心,碾了碾:
“布朗德,記住這種感覺……當你第一次侵犯我時,我可比這個痛多了。”
她“咯咯咯”笑,布朗尼兇狠的刀疤卻在這時一緊,他朝她一笑——
猛地合身撲過來。
而一直隱藏在袖口裡的匕首也狠狠地往蕾妮的胸口插去。
蕾妮大驚失色地尖叫起來,這時,一道藍色的光影攔截了一下,匕首撞到那光影,發出一聲清脆的“鐺”——
匕首落到了地上。
布朗德被掀了開來,
蕾妮下意識地隨著光影的來處看去,
而後,她就看到了櫃臺前端著酒杯的少女。她安靜地站著,依然朝她一笑,那笑如夜晚靜靜開放的玫瑰……美,又清。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神術。
當然,蕾妮見過幾次,那些神眷者們可以使用神力,做到很多人類無法做到的事。
但他們不會出現在小酒館,不是在王庭之中,就是在神殿,偶爾會因為一些重大的事件出現在市集之內,她沒想到……會在小酒館。
那麼,他也是……
蕾妮朝對方頷了頷首,臉上輕浮的笑消失了。
布朗德被捆了起來,嘴裡還不幹不淨地罵罵咧咧,蕾妮踢了他一腳:
“該死的家伙,城邦守衛隊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在那裡贖罪吧。”
說著,她提起裙擺,略帶著幾分雀躍走到剛才的少女面前:
“謝謝。”
柳餘看了她一會,確定地道:
“你恨這個世界。”
在少女冰藍色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神裡,
蕾妮也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提著的神經松懈了:“恨?當然。”
“我恨這個該死的世界。”
“它讓教育隻在貴族和教廷手裡,讓女孩成了權勢的玩物……貧民窟的女孩和你們這些貴族不一樣,嫁了人後必須忍受暴虐丈夫的拳打腳踢,她們沒有機會從事體面一點的工作,因為付不起上學的盧索……她們日復一日地操勞,一天天的衰老,沒錢吃避孕的草藥,肚子鼓了又憋,憋了又鼓,生下的女孩們養不起,要麼掐死,要麼丟在河中……布朗德的妻子也是一樣,她們就像一匹匹沒腦子的骡子,希望能從教廷裡得到慰藉……希望將來能在天國得到安息……”
“我才不要這樣。”
她倔強地道。
柳餘沉默了。
她期待的和平與自由的世界,慢慢地發展、要經歷漫長的時光,而這時光裡沉浸的屍骨,卻要摞成山。
可她如果出手……
隻需要一句話,
那些女孩們的命運將會被改變。可最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呢?
對於世界的廣袤,她太無知了,卻又怕所掌握的力量太龐大……
就在這時,蕾妮突然看向安靜喝酒的黑發男人,道:
“先生,要打動一個女人的心,你得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
“她喜歡玫瑰,你可以送她一個玫瑰園。她喜歡盧索,你可以送她無數珍寶……就比如我,你現在給我一萬塊盧索,我就可以躺在床上,任你……”
她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說不了話了。
下一刻,她就出現在了酒館門外。
蕾妮奇怪地摸了摸頭,看到一旁英俊的馬車夫,嫻熟地露出一抹笑。
馬車夫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不一會,馬車就開始搖晃起來。
而酒館內,柳餘收回了視線。
“為什麼幫她?”
一直沉默的男人開了口。
“她有點像我。”
柳餘道。
從蕾妮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她的終點。
她會在這酒館,被那個粗魯的男人用匕首刺死,血流了一地……她的那些情人們隻會驚慌失措地尖叫,而在不久後,又聚集在這個酒館談天說地。
“像?不。”
蓋亞搖頭。
“如果起點再低一些……”柳餘喃喃道,“這個世界,給很多人的選擇並不多。人隻能在枷鎖裡跳舞。”
“那很幸運,你跳出來了。”
蓋亞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道,隨後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最喜歡的,是什麼?貝莉娅。”
“我喜歡的?”
柳餘看向外面的天,正要說話,臉上的表情卻愣住了。
酒館裡的人,也紛紛看向窗外。
他們嬉鬧的臉上,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恐。
“月亮、月亮消失了!”
“光明再一次消失了!”
“噢天哪……”
馬車內胡天胡地的蕾妮停了下來,
她用力地掀開車夫,一下子扯出裙擺跳下馬車,愣愣地看著天空:“月亮……消失了。”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柳餘能感覺到,她用規則仿造出的“太陽”和“月亮”,在一剎那,消失在她的“感知”裡。果然,仿的還是差了一點。
不是太陽消失,也不是月亮消失。
而是……
她看向蓋亞:
“光……消失了。”
“你的本體……是不是出了問題?”
她用規則仿造的光,畢竟隻是個仿品……隻是按照推測,起碼還能用個幾千年。如果要出問題,隻有可能是世界的主人出了問題。
蓋亞優美的眉一下子蹙了起來:
“抱歉,我隻是個化身。”
他向她提出邀請:
“如果需要答案,恐怕要去一趟迷霧。”
“斑!”
斑斑撲稜著翅膀,停到了櫃臺上:
[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柳餘飛上了天空。
而在她飛上天空的一剎那,所有的偽裝消失了。
酒館內人人瘋了一樣湧出去,看著藍裙少女站在半空,仰望著濃墨一樣的天空。在那一片漆黑裡,唯有她是亮的,她佔據了整個視野。
她卷曲的金色長發一路延伸,直至腳踝。裙子散發出夢幻的天空藍一樣的色彩,而在那淺淡的藍色的雲霧裡,她的皮膚比安迪山脈的淨雪還要純淨,藍眸似廣袤無垠的星河——
似乎她眨一眨眼,世界就被點亮了。
人人匍匐下去。
蕾妮怔怔地站著,她、她是……
就在這時,一道比濃夜更神秘、更強大的影子站到了金發少女的身旁。
他高大如山嶽,比冰川更冷冽,比黑夜更漠然,濃墨一樣的黑發被風吹散,那張臉更是華美到了極致,隻那狹長的眼眸帶著天然的高傲俯瞰——
便叫人膝關打顫忍不住匍匐。
“是、是掌管黑暗之…神嗎?”
蕾妮終於也忍不住匍匐下去。
酒保更是心驚不已,他的消息要更靈通一些,丹頓大街在索羅城邦的東面,離酒館雖然有些遠,但傳說中的新神……聯想到城池中央的雕塑……
幾乎是立刻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而他剛才竟然和這樣的存在搭過話……
酒保趴伏在地面的身體越發恭敬地往下伏了伏。
“神!”
“求神靈庇佑!”
“祈求光明重新臨世!”
地下山呼海嘯,而柳餘的注意力卻已經不在那上面了。
她專注地看著天空,試圖用神力尋找曾經用規則擬化的痕跡……
果然,一絲一毫都沒有。
沒有月亮,且明天的太陽不會升起。
這對人類世界來說——
不啻於剛給了希望,又將希望奪走。
秩序會崩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