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柳餘不太明白,藍眸裡有著顯而易見的疑惑,像是林間懵懂的小鹿。
蓋亞卻笑了一下。
他笑時也是優雅的,嘴角微微彎起,綠眸裡是流動的湖,隻可惜——那湖裡凝著冰。
“隻是一頓飯?”
他重新看向桌子。
一個圓形的散發著甜美奶香的“甜點”,一個陶土制的酒罐,兩個酒盞,兩碗冷掉的黏糊糊的東西。
“讓我想一想。”蓋亞語氣始終溫和,“接下來,你還會告訴我,這些都是你親手做的……當然,確實會是你做的,為了達到某個目的,你總是不吝嗇付出……畢竟,你很擅長這些……犧牲?付出?也隻有那沒腦子的萊斯利才會相信這些……等吃完甜點,你還會再讓我喝點酒……”
柳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謊言像副巨大的枷鎖,讓她所有的辯解都變得蒼白。
她確實想告訴他,這些是她親手做的,
想告訴他,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可,僅此而已。
他卻用她的過去,套用了她的現在。
這感覺,可真糟糕。
蓋亞還在繼續:
“確實,酒會讓我對你的克制,降到最低點……你還穿了這條裙子,是的,很美,我在萊斯利的記憶裡看到時,也覺得美,像開在漠漠草原上的扶桑花……”
“舊日重現……”
“我隻是想讓您陪我吃頓飯,僅此而已。”
柳餘打斷了他。
他沒說話,隻是用判了她罪的眼神看著她。
“而且,我臉上的惡之花沒有盛開。”
她又道。
“……在卡納村,我已經將它解開了。”
他凝視她良久,“……畢竟,它有些不太靈。你的話一直在變,貝莉娅·弗格斯。一開始,你說你愛萊斯利,不愛我;可後來,你又說愛我,要真誠地追求我……你反復無常,可它總不出現。”
柳餘愣住了:
“您解開了?
”“是的。”
蓋亞似乎對接下來的話題失去了興趣,他有禮地同她告別,“我該走了,抱歉。”
“您去哪兒?”柳餘犯了拗勁,她攔住他,“莫裡艾說,梅爾島隻有一個犯人。”
“貝莉娅·弗格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讓開。”
“蓋亞·萊斯利。”她也喚他,“今天我生日。”
他愣住了,那訝然太明顯,以至於那一向平靜的臉也有了表情。
可緊接著,他笑了,眼神像淬了冰的寒霜:
“弗格斯小姐,您忘了,您的生日,在二十天後,也就是我將您封為神後的那一天……為了留住我,你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柳餘咬著唇,忍住想要向對方訴說的衝動。
怎麼能說呢?
圖書館的神冊典籍上說過,神無法容忍任何規則之外的東西,任何。
她冒不起這個險。
“您說的沒錯,”她臉色黯淡下來,
“我說了謊。”窗外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打在窗稜上,有種粗暴的意味。
柳餘繼續:
“我隻是想請您吃一口蛋糕,喝一杯酒……”
“這酒——”
她拿起桌上的酒盅。
“啪”,酒還沒遞到他面前,就落到地上,碎了。
瓷片碎裂聲回蕩在房間裡。
太清脆了,就像響在人的心上。
柳餘怔怔地看著地面。
瓷盞碎裂成了無數瓣。
“抱歉,我想,一個撒謊成性的人,她釀出的酒,並不會美味。”
他那優美的、帶了點涼意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他消失了。
柳餘蹲下身來,一點一點地撿地上的碎片。
得弄幹淨。
不然明天起床,腳會踩到。
她想。
可眼淚,卻一滴一滴掉了下來,混入地面黃澄澄的酒裡。
“……真的是我生日。”
她用帶了點鼻音的聲音,若無其事地道。
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未被照亮的黑夜。
柳餘收拾好地面,洗了手,重新坐下來。
她切了塊蛋糕,倒了杯酒自斟自飲。
酒液綿軟醇厚,入喉卻是苦的。
蛋糕甜得有些發膩。
明明在昨天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一定是放得太久了。
柳餘把酒喝光了,胃裡脹得慌,上床時,還模模糊糊地往旁邊看了眼,燈還亮著,沒關,才安心地睡去了。
隻是也沒睡安穩。
夢裡,全是來來去去的人。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孩打開門,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她朝裡喊了聲:
“我回來啦。”
門上的公仔歡快地叫:“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不一會,女孩變小了。
她穿著發白陳舊的衣服,背著破了道大口子的書包,走進教室。
教室裡,孩子們跑來跑去,他們天真無邪地唱:
“野孩子,野孩子,
沒了爹,沒了娘……”穿著蓬蓬裙的公主高興地拍手,她也唱:
“野孩子,野孩子,沒了爹,沒了娘,去流浪……啊呀呀,啊呀呀。”
小女孩跟蓬蓬裙公主打了一架。
蓬蓬裙公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她有數不完的蓬蓬裙,可以穿一條,扔一條。她還有世界上最溫柔的爸爸媽媽,會請所有的小朋友吃草莓蛋糕。
蛋糕上有紅紅的草莓,有穿著公主裙的小玩偶。
“你為什麼不吃呢,小餘?”
“我吃太多東西啦。”
不,是因為嫉妒。
她要留著草莓蛋糕,和她最愛、也最愛她的人一起吃,像蓬蓬裙公主一樣。
可惜,一年一年過去了。
小女孩一直沒等到和她一起吃草莓蛋糕的人。
………
柳餘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隻是,天空還是黑沉沉的,雲很低。
下了一夜的雨,空氣裡都有種潮湿氣。
柳餘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她似乎做了一晚的夢,隻是,醒來就不記得了。
隻隱約記得……不太開心。
躺了會,坐起來。
艾諾酒喝光了,一共隻成功了兩罐,酒窖裡隻有一罐了,還得去摘花……
追求人,總不能一挫就敗。
柳餘給自己打氣。
隻是,總還是有些難受的……
不,是非常難受。
自尊和心,被他冰冷的語言一同扎成了窟窿。
她拿起枕邊的鐵片,沉吟了會,決定還是等下次機會,再找他說清楚……至於剩下的一罐艾諾酒要去取來——
也許等他喝了,就會明白,她的真誠了。
梳洗打扮好出去,一路走到酒窖,才打開門,斜刺裡一個胡子拉雜的男人就衝了出來。
他朝她喊:
“弗格斯小姐!弗格斯小姐!求您救救伊迪絲!”
柳餘嚇了一跳:
“比伯先生,怎麼是您?
”比伯先生的臉髒兮兮的,可那雙蔚藍色眼睛讓她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衣衫褴褸,看上去就像個流浪漢,酸臭得像剛從梅菜缸裡撈出來一樣。
“對,是我。”
比伯點頭。
“您不是被莫裡艾送出去了嗎?”
柳餘提起了警惕,她現在會很多神術,如果他攻擊她,立馬就會趴下。
“趁莫裡艾騎士不備,我偷偷跑回來了。”比伯先生藍色的眼裡滿是祈求,這一刻,就看得出他和伊迪絲血脈上的相像了。
“我沒找到伊迪絲,我也找不到其他人,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她。”
“你說清楚。”柳餘嚴肅了起來,“伊迪絲前天還好好的。”
“伊迪絲讓您把我送走,她一定有別的目的。她一直很痛苦,我猜她一定會去向騎士隊自首……騎士隊一定會將她燒死,像每一個被燒死的黑暗使徒一樣……可伊迪絲有什麼罪呢,她那麼溫柔,
那麼善良……如果有罪,有罪的是我才對……”一向風度翩翩的男人臉色晦暗,連他的金發,也一起暗淡無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招惹她?!”
柳餘憤怒地道。
他突然想起曾經在伊迪絲身上看見的火光,想起夢中那熊熊燃燒的大火……
“當蒙昧之徒陷入愛裡,那他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比伯悲哀地道。
柳餘這才發現,她藏在亂發裡的藍眼,是那麼清澈,也那麼痛苦。
“哪裡是實行火刑的地方?快帶我去。”
她突然有種預感,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酒窖旁空無一人。
天空很低,雲黑沉沉地壓下來。
比伯先生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您、您是說伊迪絲會……”他頓了頓,艱難地將後半截咽了下去,“我知道,您隨我來。”
他走了酒窖旁的一條小路。
柳餘還是第一次知道,酒窖旁竟然有這麼隱蔽的一條路。
路上沒什麼人,隻有不知名的昆蟲在此起彼伏地叫。
鞋子踏在厚厚的積葉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比伯先生看起來有些著急,卻依然頗具風度地替她將擋路的樹枝挑開,並未催她。
兩人一路往西,這是對柳餘來說,完全陌生的一塊地界。
比起東邊的華美,越往西走,就越感覺到那浸入骨子裡的森然,連樹葉都好像泛著冷意。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兒?”
柳餘問。
“我無聊時喜歡到處走,像從前一樣……”比伯先生聲音有些低,“有一次,不小心走到了這兒,又被麗娜神官帶回去了……麗娜神官告誡我,不能來這……但這樣的地方,我在宮廷裡見的太多了……”
“看,黑烏鴉在上空徘徊……”
他抬頭看了看天。
柳餘也朝天空看了一眼,成群結隊的食腐動物成群結隊地從頭頂飛過。
“……一眼就能看出來。”
比伯道。
柳餘一言不發。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走了將近半小時,在接近一個拐角時,比伯停了下來:
“弗格斯小姐,前面就到了。”
柳餘看了他一眼:
“你不能被人看到。”
如果伊迪絲確實被問罪,那麼,作為另一個當事人,比伯也同樣無法脫罪。
比伯一愣,點頭:
“是的,那我……在這等您。”
“或者,您願意變成別的什麼,比如羔羊。”
柳餘想了想,又道。
“羔羊?”比伯連忙點頭,“願意,隻要能見到伊迪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