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轟隆隆——”
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意識裡坍塌。
金黃色的字符,在她的視線裡扭曲,左衝右突,而後,在某一瞬間,迸裂開來。
無數細小的金沙漫天飛舞。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幻成靜謐的深藍,它在空中不斷凝聚、變幻……最後,凝結成一個流動的深藍字符,沒等柳餘看清,就“轟”地衝向她。
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還沒落地,就被一個寬大的懷抱接住了,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深藍字符一下子衝入她的身體。
“貝莉娅·弗格斯?”
出現在頭頂的,是驚訝的、帶著一絲焦慮的臉。
那樣絕頂的美貌下,即使是焦慮,也讓人忍不住跟著心顫。
柳餘伸手,還沒碰到他,就垂了下去。
她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而在黑暗湮沒她之前,似乎聽到一聲輕輕的:“貝麗……”
應當是聽錯了。
她想。
他又沒喝醉。
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就躺在內宮的床上,金色的帳幔上,爬著張牙舞爪的狂獸。
神斜倚著床,目光正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見她醒來,低頭,銀發幾乎擦過她的臉頰:
“貝莉娅·弗格斯。”
語速比平時聽起來快一些。
“我……”
柳餘一張口,發現嗓音變了。
從軟糯嬌柔,變成了帶著某種厚度和韻律的華麗、空靈,這讓她想起了蓋亞,當他念起神語時……
“我怎麼了?”
聲音正常了,軟糯得像是跟人撒嬌。
柳餘看向頭頂。
他華麗的五官近在咫尺:
“你突然昏倒了,我想,也許是……‘光’與你相衝。”
“相衝?”
他輕撫她的臉頰,帶著溫柔的意味,聲音聽不出意味:“……畢竟,你對光明並無信仰。”
柳餘想起從前無數次當著他的面,
宣稱“對光明無比虔誠”的過去。“……也許。”
她悶悶地道。
但心裡卻突生一種感覺:不,不是這樣。
她想起昏倒時衝進她身體的東西,悄悄看向掌心,仿佛看到那白淨的掌心上,多出了一個藍色字符,那字符前所未見,正在不斷地流動、變幻,讓人目眩神迷。
是…什麼呢?
是…像神的“光”一樣的字符嗎?
但柳餘沒有因此感覺到,體內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
不,也有不一樣的。
她真正感覺到了旁邊人浩瀚如深海的神力。那神力,正如一重又一重的潮汐向她湧來。不一會兒,她就面色煞白了——就像是突破了某種界線,而後,清晰地摸到了對方力量的邊際。
相比較他,她渺小得連一滴水都稱不上——
但在從前,她從沒有過這樣具象的感知。
青蛙終於跳出井蓋,看見了天空。
但這天太寬太廣了,
它大得讓人絕望。不,不能氣餒。
柳餘告訴自己,她進門了。
總有一天,她也能變成天空。
這時,天空壓下來,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一個吻。
冰涼的嘴唇離開她時,輕聲道:
“貝莉娅·弗格斯,睡吧……等你醒來,就是神誕日了。”
睡意像清風一樣籠來,柳餘不一會,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
所謂神誕日,是神誕生的日子。
神宮內到處張燈結彩,前所未有的熱鬧。
柳餘醒來後,就被塞了一條紅色的蓬蓬裙,裙擺上綴著一朵朵精致的紅薔薇,領口是小布扣。
“扣子也太多了。”
她抱怨了一句。
面前就出現了一隻手。
那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輕輕一撥,就撥開了她,接過她之前的動作,細致而溫柔地替她將小布扣一顆顆扣上去,腹部,胸口,鎖骨…………
柳餘看著面前換了一身白色神官袍的男人。
他銀色的長發以一根白絲绦束在腦後,整張臉露了出來。那俊朗挺拔的臉近在咫尺,似乎往前一步,就能碰到他長長的豐茂的睫毛。眼睑微垂,湖綠色的雙眸此時專注地盯著那一顆顆小布扣,好像這世上,沒有比它更重要的東西——
“好了。”
他退後一步。
清冽的松雪一樣的氣息消散了。
柳餘看向西洋鏡,鏡子裡,小布扣一路扣到頂,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天鵝頸,熱烈和典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同時出現在鏡中的少女身上。
“謝謝,”她看著鏡中聖潔而高貴的男人,“我們去哪兒?”
“去一個地方。”
他攬上她的腰肢,帶著她往外走。
在走過外宮的一道長廊時,看到了伊迪絲。
伊迪絲也換了一條漂亮的裙子,提著花籃往裡走,像是要去找吉蒂神官。她沒有發現特地隱藏了氣息的兩人。
柳餘卻愣住了。
剛才一個照面,她好像看到……
伊迪絲被火罩住了。
再去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
神停住了腳步。
柳餘搖搖頭,若有所思地道:
“……沒事,我們走吧。”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伊迪絲輕快的歌聲傳來:
“……我們幸福,我們快樂……尊敬的神明……”
她看起來那麼快樂。
“走吧。”
兩人掩人耳目地出了神宮,扮成一對貴族男女,幻化成普通的長相,來到了距離神宮最遠的一塊大陸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春城。
整個城市都被鮮花包圍,空氣中傳來淡淡的花香,街面幹淨得像是被人仔細打掃過,行人們來來往往,面帶笑容,他們穿著自己最漂亮的衣服,見到人,就樂呵呵地打招。
“噢感謝神,瑪利亞,新的一年,您看起來更精神了。”
“還不賴,
多謝神的眷顧,今天早上,珍妮特生了一個小天使……”“噢,那她就和神同一天生日?!真幸運,洗禮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
白鴿在城市上空盤旋,它們似乎也受到了氣氛的感染,連叫聲都比平時動聽。
柳餘走在城市最繁華的街上,身上鮮亮的紅色絲綢混入人群,一下子就不那麼顯眼了。
倒是身旁的人——
人們看到他身上的白色神官袍,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向他敬禮。
兩人都變幻成了平凡的模樣,除了彼此看來還是原樣,落到其他人眼裡,不過是這對年輕人的氣質格外出眾一些。
“您誕生時,就是現在的模樣嗎?”
柳餘有很多好奇的問題。
“我誕生時……已經是個少年,”他看向人群,“你見過的。”
“萊斯利?”
“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
沒有童年。
柳餘心想。
不過想想自己的童年也不是很有趣……就不遺憾了。
街道兩旁的建築小小的,有尖尖的屋頂,直直的煙囪,牆壁塗上五彩斑斓的顏色,像童話鎮裡的小屋。小屋裡販賣著各種稀奇的東西,偶爾還有伙計在外面叫賣。
她被帶進了一家絲綢鋪裡。
“我……”不需要。
拒絕還沒出口,柳餘就看到了一件眼熟的鬥篷。
雪白、無一絲雜質的狐狸毛,邊沿是暗銀色繡線……
她心生一種猜測,伙計已經熟稔地打招呼:
“神官先生,今天,要來點什麼?”
他似乎認識他。
“有什麼新鮮的嗎?”
身旁人的聲音難得的放松和親切。
柳餘忍不住看了神一眼,他站在這果凍般的店鋪裡,竟然意外得和·諧。
伙計已經機靈地看到了神官先生身旁的女孩,她穿著紅色的裙子,雖然五官不算漂亮,但氣質十分出眾,和神官先生看起來十分得相配。
“噢,當然!神官先生來得真巧,
我們店長剛從鹳鹳區回來,他帶回來一匹特別的布料,您一定沒見過。那布料會隨著天氣而變幻。晴天時,它是粉色的,就像枝頭最嫩的桃花。陰天,就變成了灰色的,像是迷蒙的灰霧。如果碰上下雨,那它就變成了綠色,就像……剛生長出的綠葉。下雪,它有變成純白的了,像阿爾匹山的雪那樣白……”“神之國度,隻下過一次雪。”
柳餘認為,他在說假話。
伙計沒有惱。
他微笑著道:“是的,這布料太奇特了……我敢打賭,整個神之國度隻有我們店有……是鹳鹳區一位大師傅染出來的,染布的水是那天降下的神雪……我想,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
“拿出來看看。”
柳餘還沒說話,身邊人就開口了。
伙計“蹬蹬蹬”往裡去,不一會,小心翼翼地抱出來一匹布來,他像是怕弄壞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櫃臺上,布料的顏色確實像櫻花一樣粉嫩,
而且,她從未見過粉色和純淨搭邊,但這匹布料卻做到了。“可是,神之國度除了晴天,很少會有陰天,下雨或下雪更少……”
似乎是看出女孩的不信,伙計哈哈笑了一聲:
“美麗的小姐,您放心,鹳鹳區是神特地留給我們的一塊土地,在那裡,您可以體驗一年四季,體驗晴天雨天,隻可惜……下雪隻有之前那麼一次。您帶著布料去,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怎麼賣?”
柳餘立刻忘了之前的不愉快,高興地問。
她得承認,她特別得膚淺。
“這布料隻有一匹……”
“馬法爾,這布料我要了!”
這時,從門外走進來一個漂亮鮮妍的少女,她穿著馬靴,紅色騎裝,長發高高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活潑跳脫。身後還跟著一個英俊的少年,青色短發、棕色眼睛,腰間的佩劍上紅瑪瑙閃閃發光。
叫馬法爾的伙計顯然認識這位少女:
“阿加莎小姐!
達特先生!”“……是這位神官先生先看到的。”
神之國度,幅員遼闊,沒有國,隻有無數城池組成的自由聯邦。
自由聯邦內,有十二城池主。
每個城池主手下,掌握著數目不一、大小不同的城池,而阿加莎小姐,就是最大的城池主卡斯頓公爵家、最受寵愛的公爵小姐。卡斯頓城池主掌握了上百個城池,算是雄霸一方的霸主。
而達特先生,是第二城池主的小兒子。
聽說兩大城池主有意聯姻。
但不論如何,神官先生從屬於神宮,不歸城池主管。
馬法爾看起來有些為難。
阿加莎也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安靜站著的神官先生。他體量修長,面貌平凡,但不知道為什麼,才看一眼,她的心就“噗通噗通”亂跳起來。
“十塊聖晶!”
阿加莎丟出一個布袋子,忍不住又看了神官先生一眼。
聖晶是極其高端的物品,
以物易物的話,也隻存在於高層,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馬法爾的天平開始傾斜。
“一百塊聖晶。”
神官先生開口道。
他的聲音那樣優美,落到馬法爾的耳朵裡,像是聖晶“丁零當啷”碰撞的美妙聲音。
“阿加莎小姐……”
馬法爾為難地看向尊貴的公爵小姐,他知道,她出不了那麼多,即使是城池主,一下子拿出一百塊聖晶也會綠了臉。畢竟,聖晶代表著最純粹的神力。
“神官先生!您要這塊布料做什麼呢?這是女孩的東西。”
阿加莎的眼裡從來看不進別人。
何況,神官先生旁邊的女孩看起來那麼平凡,跟自己完全沒法比,她不相信神官先生的眼光竟然會那麼差。
“噢當然,這是女孩的東西。所以,我也得買給我的女孩。”
柳餘看向蓋亞。
他不知什麼時候看向了她,那雙綠眸正凝視著她,裡面是一汪溫柔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