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小小的鳥身蜷縮在她懷裡。
柳餘給他蓋了一塊手帕。
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奇怪,明明在上一回,還下定決心不要理這三心兩意的臭鳥,可等它每天巴巴地拿來自己藏起的食物,那張毛絨絨的臉硬擠出討好的笑容,那顆心,就又忍不住軟了又軟。
決心一退再退。
不能這樣。
柳餘伸手將手帕扯了下來,軟弱與溫情,並不適合此時的她。
而同時,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內,耳邊又響起了接連幾個祈禱,都是對神各種花式表白的。
有溫柔婉約派,比如:
“……看見太陽,想到神;看見月亮,想到神;看見青草大地牛羊,都想到……神您永遠在我心間。”
豪放派的,則類似於:“……今夜星光璀璨,
我在月下曬著裸·露的身體,隻等神您乘著清風和稻香,前來與我在麥田相會。”這個世界……真瘋狂。
柳餘想。
她重新又念了遍咒語。
那種奇妙的、仿佛與某個強大存在擁有著某種聯系的感覺又一次出現了。
面前出現了七八幅畫面。
而這畫面裡,果真有拈著花對神祈禱的清新少女,有躺在大石頭上、裸·著身體曬月光的蜜色女郎,甚至還有白發蒼蒼的老婦想要臨死前,與神快活一把……
而她似乎隻要伸出手指,輕輕一點,就可以回應這些人的祈禱。
柳餘選了白發老婆婆。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團雲霧裡,降落。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奇特的力量,將她與那老婆婆的神魂對接——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出現,直接斬斷了兩人之間的聯系。
神於半空落下,長長的銀發幾乎飄到她的臉上:
“貝莉娅·弗格斯,
當你選擇回應的那一刻起,祈禱就會生效。”柳餘眨了眨眼睛,無辜地道:
“可是……您之前沒說清楚。”
神看著她,什麼都沒說。
挺拔的身影如雲霧般消散,投入了那副畫。
柳餘瞥了一眼,發現剛才裝著老婆婆的畫被黑色的霧氣馬賽克了。
誰也窺見不到。
神……會和她……
柳餘讓自己打住這個危險的想法,即使他和萊斯利不同,她也不樂意見到這一幕。
不到十幾秒,身前又出現了一道影子。
那沉沉的陰影將她罩住,柳餘下意識抬頭,卻見神那張冰雪鑄就的臉上,一雙綠眸如洶湧的暗河,仿佛有什麼要迸發出來——
可不一會,那暗河就消失了。
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貝莉娅·弗格斯。”
他喚了她一聲,就在柳餘以為,他要再度開口時,他卻如一陣風般,消失在了面前。
她在原地站了會。
連自己都不明白,在剛才那一刻,她到底想了什麼。
柳餘將椅子桌子歸位,就帶著羽毛筆往回走。
走到一半,卻碰到了卡爾比一行人。
他們像剛放飛過的小鳥兒,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嘰嘰喳喳個不停——有幾個手裡,還拿著一支彩虹糖。
“噢,集市上好有趣!卡爾比,我們下次再去!”
“我要再多買幾支彩虹糖回來送人!”
柳餘心生一股不妙之感。
大概是她盯著彩虹糖太久,讓卡爾比誤會了。他將手裡還沒剝糖紙的彩虹糖遞過來:
“弗格斯小姐,我多買了一支,但願您不要覺得冒昧。”
卡爾比就買了這一支。
柳餘卻盯著他另一隻手拿著的黑色圓盤子,上面一根指針不斷晃來晃去,盤子上有無數縱橫交錯的線。
她擺出好奇的表情:
“噢,這個盤子看起來真特別……它是什麼?”
卡爾比向她解釋:“這是倫納德小姐在集市上見到的,
因為我對羅盤上的星圖很有興趣,就買了下來。”“是您能買的”
柳餘看了娜塔西一眼。
她好像對這個羅盤並不感興趣,隻是一直盯著自己:
劇情變化了……
本該去娜塔西手裡的羅盤落到了卡爾比手裡,雖然不知道變化的原因是什麼,可如果是卡爾比的話……
問他要過來,應該不難。
她心想著,笑得就越發親切柔美了,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清純與嬌豔兼具,在人群裡簡直閃閃發光。
卡爾比的臉一下就紅了,還不等柳餘開口,一股腦就將羅盤和彩虹糖塞了過來:
“這,這個給您!希望您不要嫌棄!”
“謝謝,卡爾比先生。”
柳餘臉上的笑更燦爛了,甜得像是能糅出汁兒來。
卡爾比羞窘得跑了,這個知識淵博的少年意外得清純,其他人也紛紛跟柳餘告辭,她抱著得來不費工夫的羅盤和彩虹糖高高興興地回了庭院。
才到庭院,門還沒開,綠螳螂就“丁零當啷”來送食物了。
籃子裡,是三塊綠油油的、像是用植物汁液混合面粉做成的餅,還有一小片幹奶酪,肉卷,和牛乳。
瑪格麗特像清風一樣經過,在快要走過她時停了下來:
“噢,瞧瞧,今天是什麼晚餐?”
“噢是波利餅!怎麼會有波利餅?”
她驚訝地眉毛都一高一低了。
柳餘將東西從籃子取出,打發綠螳螂走:
“波利餅?為什麼不能有波利餅?”
瑪格麗特更驚訝了:
“噢我懷疑你以前一定是活在另一個世界……波利餅的寓意,是‘忠誠’。”
“這也有寓意?!”
柳餘頓時覺得,手裡的餅不香了。
“噢,當然……很久以前,有一叫波利的,他很愛他的夫人,可他的夫人卻與馬夫廝混。波利發現了,很痛苦,就特地下廚做了一塊綠色的餅,給他夫人吃,
他想警告他的夫人,可他的夫人不明白。最後……被砍死了,這件事當時很轟動,後來,這餅就叫波利餅了。”瑪格麗特絲毫不知道,自己說了一個多麼驚悚的故事,聳了聳肩,“……不過我想,也許是廚房的八爪魚今天想來點酸的。波利餅很酸,很酸,很酸。”
第一百零一章
柳餘面無表情地啃了一口。
酸澀的口感,讓這綠油油的餅看起來更可怕了。
“瑪格麗特小姐,您要來一塊嗎?”
“噢不,我今晚減肥!”瑪格麗特看著她吃,眼睛鼻子都皺一塊了,“……正好,最近肚子上長了些肉,我就不吃了!再見,幸運女孩!”
她提著輕巧的步伐走了。
柳餘也吃不下這重口味,放到一邊,吃了幹奶酪,肉卷,還喝了牛乳。全部吃完,就開始研究起那塊羅盤。
暗沉普通的一塊鐵盤,冷冰冰的手感,其上縱橫交錯著銀線暗織的網格。
為什麼……它會這麼輕易地到她手裡?
也許是壞運氣久了,難得這麼輕易地得到,柳餘反倒有些患得患失。
旁邊銀色的西洋鏡裡照出一個窈窕儂纖的少女,她發間粉色的花朵在壁燈暈黃的光下,有種朦朧的美感——
難道,真的是因為這幸運花的緣故?
柳餘若有所思,等意識到,才發現,自己捏著羅盤在鏡子前傻站了很久。
羅盤沒什麼反應,明明在小說裡,它一碰到娜塔西,就像碰到了知己,光芒大作,而現在,隻是黑沉沉的一塊鐵,黯淡無光。
柳餘試了試傳說中的“滴血認主”——
很顯然,這東方的法子不適用於西方。
她和這羅盤天生磁場不合。
折騰了半天,柳餘放棄了。
她將它藏到了屋子的最高處,那兒,有一塊突出的巖石——放好,還用灰撲撲的石頭蓋住了。
誰也不會想到這兒。
柳餘像隻藏了食物的鼴鼠,
梳洗好,就心滿意足地躺到床上睡覺了。睡著前,還在想:明天一定要讓神教她六十個字符才行……這樣她就能盡快學會神語,看懂鐵片。另外,弗格斯夫人可等不了太久……
一肚子的心事沉沉地壓著,讓她的眉毛緊緊攢簇,而過了會,又舒展開來。
夢裡,是一泓幽幽的月亮。
銀色的月亮飄啊飄,飄到她手裡,被她一捏,捏出了兩泡水。
柳餘嚇了一跳,就醒了。
天亮了。
瑪格麗特和伊迪絲在庭院外交談。
“伊迪絲小姐,早安!這麼早,您去哪兒?”
“麗娜神官傳話,說神召喚我!”
“噢,你真幸運!你回來,一定要告訴我,神長什麼樣……我猜,神一定特別美……”
柳餘的意識立刻清醒了:
神召喚伊迪絲,為……什麼?
很快,她就知道為什麼了。
當她左手拿著書,右手拿著羽毛筆跨進大殿時,
就看到她平時坐的臺階上,藍裙子的伊迪絲就坐在那兒。她正捧著書,專注地看著。
而她背後的神座上,神已經坐在那兒。
他一隻腿支著,左手就撐在那腿上,整個人懶懶散散地靠在一邊扶手,微側著頭,和伊迪絲在說些什麼。當她進來,還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裡,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望無際的深海。
柳餘若無其事地走到臺階之下,右手置於左胸,行了個禮:
“神,早安。”
神未答她。
柳餘卻已經抬起頭,笑得自然又親切:
“神,我想,今天也許我可以一次學習六十個基礎字符。”
“弗格斯小姐的笑,總是那麼讓人如沐春風。”
“謝謝,那麼——”
“——今天我答應了伊迪絲。”
神道。
柳餘一愣,她看入他的眼底。
純淨明媚的一片綠,波瀾不驚。
“我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
六十個不行的話,五十,四十也行。”柳餘擺出更謙遜的姿態。
她能感覺到頭頂熾熱的溫度,像是有人在用燙得火熱的刀片切開她的頭蓋骨,看清裡面到底有什麼。
神良久不語。
柳餘抬頭,卻見他微斂的雙眸下,是乍冷的拒絕。
於是她知道了,他今天不會再教她——
起碼現在不會。
“那麼,不打擾您了。”
柳餘還朝明顯有些緊張的伊迪絲小姐露出個鼓勵的微笑,而後帶著書和筆,去和其他的聖子聖女們坐了。
也許,她能求助下卡爾比。
聽說他是個語言天才。
卡爾比挪出了一個位置,熱情地招呼她:
“弗格斯小姐,坐這兒!”
柳餘朝他笑了笑,順勢坐了下來:
“卡爾比先生,早安。”
卡爾比笑得像朵太陽花,他問她:
“弗格斯小姐,早安。昨天的彩虹糖好吃嗎?
”“非常好吃,很甜。”柳餘笑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還有……謝謝您的羅盤,我很喜歡。”
卡爾比撓了撓後腦勺,他的臉又紅彤彤得像蘋果了:
“您、您要是喜歡,我回頭,再、再去給你買點!”
柳餘微笑著說謝謝,而後攤開書:
“卡爾比先生,聽說,您學什麼語言都很快。”
卡爾比湊了過來,他眯著眼辨認看柳餘膝上的書,而後晃了晃頭:
“噢,神語。”
他努力睜大他那雙有些圓溜溜的眼睛:
“弗格斯小姐,這神語……我可一竅不通。”
“那是神的領域,我想……也許是因為弗格斯小姐是神契約的神僕,才有這本領。我,無能為力。”
“那您能跟我說說,您平時學習語言時,都是用什麼樣辦法?”
這就難不倒卡爾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