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願聖光與你同在。”
麗娜神官和萊爾神官不約而同地向她行禮。
信徒們豔羨地看著她,這可和被神官賜予的不一樣,是神界之樹、是這風 、是這月色,選中了這個幸運的女孩兒。
柳餘卻直起身,看向神界之樹的另一端。
朦朧光影裡,那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高臺之上,像是一座冰冷的大理石雕。
怎麼可能是他呢?
柳餘想,也許這次,是她真的走了狗屎運。
“神樹之花的主人已經選出。”麗娜神官揮舞起法杖,“請這三位幸運的姑娘來為我們開舞。”
柳餘一愣,伊迪絲和娜塔西已經站了起來。
瑪格麗特推她:
“去呀,弗格斯小姐,這才是今晚大家最期待的時間,等舞跳完,你就可以向神祈求他的祝福了。”
“可為什麼是跳舞?”
“慶祝一番……不過據說,
一萬多年前,大家跳的還是祈福舞。不過後來有人覺得無聊,就換成了雙人舞。要知道……神不太喜歡吵鬧,也隻有在豐收季和這個時候,我們才能在神宮快樂地跳舞……”悠揚的音樂聲裡 ,瑪格麗特已經迫不及待地隨之擺動起來了。
柳餘被推到了伊迪絲旁邊,克賽爾也隨之站了起來。
娜塔西已經牽起了萊恩的手。
伊迪絲求助般看著她,她膽怯極了,站在她身旁,像是隻瑟瑟發抖的兔子——雖然在極力掩飾。
柳餘微微嘆了口氣,她想起葡萄架旁女孩微弱的抗拒。
“比伯先生,我正好缺一個舞伴。”她微笑著朝克賽爾伸手,“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您跳一支舞?”
克賽爾看了眼伊迪絲,轉向柳餘的笑容燦爛無比:
“噢,當然,拒絕一位淑女絕不是紳士的做派,請。”
他右手置於腹前,微微屈身。
柳餘將手搭在了克賽爾攤開的左手,
一陣冷風刮過,裙擺被風吹得微微蕩起,再感覺,卻又什麼都沒有。克賽爾也皺起了眉,不過在一瞬間又舒展開,他優雅地朝伊迪絲點頭:
“抱歉,我親愛的妹妹,恐怕需要您再找一位舞伴了 。”
“噢,沒關系,克賽爾哥哥,祝您愉快。”
伊迪絲扯起一抹笑,如果不看她過分蒼白的臉的話。
柳餘被克賽爾帶著,進入樹下跳舞。
她的腰肢被他攬著,克賽爾舞步嫻熟,風度翩翩,作為一個男伴來說,十分合格。
另外兩對也開始進入樹下跳舞。
聖子聖女們手牽手圍著神界之樹,踢腿、作歌。
“神界之花,美麗芬芳,光明照耀著大地……”
節奏輕快,曲目活潑,聽起來,像是一首民謠。
柳餘漸漸也被感染了,舞步跟著活潑起來。
前進,後腿,丟開,收回。
克賽爾配合無間,還笑著點評:“弗格斯小姐從前的舞伴,
一定非常出色。”柳餘的笑一僵,又很快舒展:
“不,恰恰相反,他跳得很一般。”
“哦?”克賽爾不信,不過,他也沒有繼續追問,“我看到弗格斯小姐的時候,都驚訝了,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和我妹妹生得一模一樣的人。”
“恕我問一句 ,我很好奇,伊迪絲是比伯先生的親妹妹嗎?”
克賽爾挑眉:
“難道……我們不像?”
“不,是比伯先生總是用讓人心碎的眼神看著伊迪絲小姐,讓我偶爾會以為,你們是一對情人。”
別的世界,柳餘不清楚,不過,在艾爾倫大陸,親兄妹在一塊,是不被允許的——
因為他們在一塊,會生出畸形的胎兒,這在教廷看來,是被魔鬼蠱惑的、非正常關系,是罪惡的、黑暗的情感,會墮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
克賽爾哈哈大笑:
“弗格斯小姐真風趣。我和伊迪絲從小一起長大,
她太溫柔了,我總擔心她會吃虧,所以難免管得多了些。不過……如果是您這樣美麗的小姐,我想,我會展開追求。”他放開她。
柳餘這才發現,一首歌結束了。
而她的後背,也已經湿透。
“希望弗格斯小姐能給我一個機會,”克賽爾單腿跪下,不知從哪兒抽出來一支紅色的薔薇,“我想,這花天生適合您,弗格斯小姐。”
“哇哦!”瑪格麗特鼓起掌來,“非常不錯!比伯先生,您的眼光可真不賴!”
柳餘看向伊迪絲,她站在場邊,眼裡全是復雜。
她插手得夠多了。
柳餘想。
她退後一步:
“抱歉,我暫時不想接受任何追求。”
克賽爾並沒有被她的拒絕惹惱:
“我會一直等著您,美麗的弗格斯小姐。”
他站了起來,薔薇花遞到了伊迪絲手裡:“抱歉,親愛的妹妹,弗格斯小姐沒有接受,
這花就隻能獻給您了。”伊迪絲怔怔地接了過去。
麗娜神官出來打圓場:
“現在——”
瑪格麗特和一幫活潑的聖子聖女們共同出聲:
“麗娜神官,萊爾神官,是不是能祈求神賜予祝福了?”
在娜塔西和伊迪絲紅著臉向神界之樹的另一端祈求祝福時,柳餘悄悄退出了人群,穿過後花園,回到了房間。
門輕輕“咔噠”一聲扣上。
壁燈還未亮起,她就感覺到,屋內多了一個人。
冰冷的、卻又極具存在感的強大存在,讓人無從忽略。
“誰?!”
柳餘心生出一絲預感 ,指間的光明彈還未發出,就被來人掐滅了。
他冰冷的手包裹住她,聲音很輕:
“貝莉娅·弗格斯,是我。”
“神?!”
柳餘無法控制自己的驚訝——
月色如水一般傾瀉,照亮了那半邊如刀削斧鑿般的側臉。
讓人恐懼,顫慄,又想匍匐在地的存在。
第九十四章
……真的是神。
柳餘感覺到喉嚨發緊。
她從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虛弱。
在近在咫尺的強大存在面前,她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唯一的反抗,隻是不讓自己掉下去。
“您……來做什麼?”
話才出口,後背已經湿了。
汗細細密密出了一層,絲塔綢緞沾了水,繚繞在鼻尖,有種沉悶的、叫人發暈的氣息。
手也出汗了。
被他包住的右掌掌心有種湿濡濡的感覺。
柳餘往後一掙,沒掙開,卻見他右手一展,一塊純白色的絲帕就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
沐浴在月色中的絲帕,有種輕盈欲飛的精致感。
而這樣一塊手帕,卻被他用來擦手。
他輕輕一碰,她緊握的手就張開了。
柔嫩幼細的掌心上,細密的汗珠兒像是滾動的晶瑩的淚珠。
雪白的絲帕一點點滑過,
柳餘的視線裡,隻能看到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白底金邊的袖口磨擦過掌心,有種粗粝的酥麻感。安靜的房間裡,細小的感知被格外放大,柳餘嚇了一跳,猛地一退,卻一下子撞到了門上。
“砰”的一聲,腰抵到門把手——
冷硬的觸感讓她漸漸冷靜了下來。
“……我以為,您在深夜出現在一位淑女的房間,這不合規矩。”
“我就是規矩,貝莉娅·弗格斯。”
他向她宣告,語氣平淡,態度優雅。
可意思,卻極度傲慢了——
仿佛他就是普世真理。
柳餘垂下了眼睛,是的,對能創造世界、制定規則的神來說,他就是一切。
“抬起頭來,貝莉娅·弗格斯——”他欺近了一步,“我的耐心有限。”
柳餘不由自主地抬頭,卻不敢直視那張近在咫尺的、常人完全無法拒絕的絕美面龐,她將視線凝在了他脖子上那顆精致的薔薇花扣上——
而後才注意到,
他穿了一身純白色的宮廷禮服。寬大的金絲腰帶上,紅色瑪瑙和綠寶石在月下流淌著光。
“看著我。”
他又吩咐。
柳餘隻得繼續仰頭,卻一下子撞入翡翠一般的深湖。
湖面平靜極了。
他在觀察她。
柳餘幾乎立刻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想,高貴而偉大的神,不會卑鄙到欺負一個柔弱的女孩。”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一些。
“柔弱?”
神笑了。
柳餘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看到他笑。
那麼美,像是能讓天地都失色。
“我想,一個大膽到連神都敢欺騙的女孩,稱不上柔弱。”
他矮下身來,松雪般的氣息一下子將她包裹。
水銀般的長發落進她的脖子,又鋪在她的胸口,柳餘能感覺到他胸前薔薇花扣的冷硬質感,雞皮疙瘩一下子起了來。
“瞧,這燃燒著憤怒、恐懼,和不甘的眼神,
多美。”他冰涼的手指劃過她的眼睛,“你就是用這雙眼睛欺騙了所有人嗎?讓那些男人為你神魂顛倒……”“我沒有!”
柳餘為自己辯解。
“……路易斯,卡洛,克賽爾,”最後,“……還有,愚蠢的蓋亞·萊斯利。”
從他口中說出說的“蓋亞·萊斯利”一下子激怒了她:
“別這麼說他!您沒資格!”
“相信我,我才是這世界上最有資格的。”
下頷被他攫住,柳餘被迫仰頭,和他對視。
她這才發現,他湖綠色的眼眸如同一片波瀾不驚的深海。
深海下翻湧的一切,無人知曉。
“萊斯利先生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溫柔果敢,絕不愚蠢。”
她反駁道。
“他被你玩弄於股掌,貝莉娅·弗格斯。臨死前,他還以為你愛他,這還不足夠愚蠢麼?”
他厭惡地道。
“閉嘴!我愛他——”
“——愛?
”他一下子欺近,她被罩在他的陰影裡,和他那雙綠眸對視,她看到了平靜深海下的暗流。
“你的愛,就是用討人喜歡的笑和別人聊天,和別人跳舞,和黑暗使徒做骯髒的交易?貝莉娅·弗格斯,你的愛真廉價。”
“那您呢?”柳餘被激怒了,“如此高貴的您半夜出現在我的房間,不嫌廉價嗎?”
“不。”
他突然平靜下來。
“我明明應該感到厭惡。”
拇指撫著她的嘴唇,頭微微一低,嘴唇就要碰上。
卻被避開了。
柳餘撇開了頭,卻又被他強迫性地扳回來。
黑暗中,兩人看著彼此。
“你喝了青坮果酒。”
他用肯定的語氣道,冰涼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頷,這次,微微一低,就吻了上來。
這是一個冰涼的吻。
柳餘被他抵在門上,被迫抬頭,和他接·吻。
青坮果的香氣在唇齒間縈繞,
清新如同夏日,卻又帶著極近的纏綿。他吻得極為克制,冷淡的銀發落到她的臉頰,她睜開眼,發現,他也在看著她。
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唇舌在親密地交纏,像一對親密的愛人,可膠著的視線,如同彼此提防的敵人。
誰也沒退縮,就這樣看著彼此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