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安睡吧,寶貝……丁香花、紅玫瑰,都已經閉上眼睛……聖嬰樹會在夢中出現……寶貝,閉上眼,聖光照耀你,天神守衛你……
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
柳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仿佛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在夢中朝她微笑。她有溫暖的手掌,有輕柔的嗓音,她會抱著她、拍打她的被子,輕輕哼:“……寶貝,安睡吧,願你夢到天堂……”
夢境在這一刻,與現實重疊。
院長媽媽,你看,我找到了。
不是貝莉娅又怎麼樣呢?
她會當好這個貝莉娅的。
柳餘像是偶然得到一顆夢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在推拒、不知所措後,迅速決定將它佔為己有。
而在這個決定落下時,她的心,也從雲霄飛車下了來,一路沉到了堅實的地面。
“我……”
弗格斯夫人驚喜地看著她:
“貝莉娅?你能說話了?”
柳餘也詫異地抬了抬手,發現能動了。
她突然想起一個可能。
排異反應。
神祇歸位,世界法則重新變得完整。
她這抹異世之魂,就如同一段完好程序裡出現的bug,而bug……是要被清除的。
但現在……又為什麼呢?
“噢!光明神在上!我太高興了!”弗格斯夫人一把抱住她,又奔出去 ,“塔特爾醫師!塔特爾醫師!您快來看!貝莉娅好了!她好了!”
塔特爾醫師不一會拎著藥箱重新過來,他臉上倒沒有被再三打攪的不悅,重新檢查了遍,就對她道:
“最好再休息兩天,不過,弗格斯小姐,您的身體狀況是我見過最好的。”
當然,畢竟有神之骨在。
柳餘想。
弗格斯夫人將塔特爾醫師送出去,坐下來時,
還無法掩飾自己的興奮。柳餘看著她,突然道:
“母親,等我好了,我們去另一個地方生活吧。”
“另一個地方?”
“是的,一個不知道我是瀆神者的地方。”她微微蹙起眉,一副憂傷的模樣,“索羅城邦太小了,他們都知道我是瀆神者,遲早……我們會生活不下去的。我們可以去諾丁郡,去更遠的地方,甚至是龍姆國……”
“可、可是……”
“弗格斯家隻有一個子爵頭銜而已。”
柳餘臉上有種新生的、讓弗格森夫人說不出來的東西,這讓她動容。
“您相信我,我一定能養活你,我們一家人可以在別的地方,活得很快樂。”
“好。”弗格斯夫人答應了,“我們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風拂動窗簾,露出夜空一輪圓月,一切都似乎變得慢慢好了起來。
柳餘睡得不太好。
也許是這客房的陳腐氣,
也許是不習慣與人一起睡,睡夢中她總覺得有人在床邊長久地凝視她。可中途睜眼,卻隻看到被風拂動的窗簾。
這麼睡了醒、醒了睡,等醒來時已經下午,弗格斯夫人不在身邊。小黑人告訴她,弗格斯夫人搭塔特爾醫師的馬車回家了,說要給她帶些東西過來。
柳餘就幹脆靠著窗,就著下午的陽光,拿出藏在懷裡的鐵片和日記本。
拿日記時,路易斯的皮繩一起掉了出來。
“啪嗒——”
一顆小拇指大小的綠色·貓眼石從皮繩下滾出來,落到她的腳下。
柳餘彎腰,一並撿了起來。
而當那顆貓眼石與日記接觸時,日記的扉頁上竟然憑空浮現一行蝌蚪字——
那字明明有幾個還不認識,她卻一下子明白了:
“我還活著,
路易斯。”
真是九命貓妖啊。
不知道為什麼,柳餘有點高興。
第八十四章
柳餘摩挲著日記本,
最後還是決定不去翻開它。當然,不是什麼隱私權的關系,而是她現在已經不想跟這些黑暗、光明等神神叨叨的的東西扯在一塊了。
她隻想帶著弗格斯夫人,遠離這一切,去遠方好好生活。
她都想好了。她們可以租一間屋子,不用太大,有個溫暖的壁爐,可以圍著烤火、看書、聊天,最好再有架鋼琴,弗格斯夫人總說,一個淑女要會彈琴,她可以教她彈琴、跳舞,空暇的時候,可以邀請周圍的鄰居來參加她們的小宴會。
鄰居最好是和善一些的,可以互相端著可麗餅、雞蛋去串門。
當然,也不用靠得太近。
她想,她們一定能過得很好。
至於永恆的性命,高高在上的權利——這些,在弗格斯夫人溫柔的眼神和微笑裡,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找到了她的港口,並且決定就此停泊。
柳餘一樣一樣地收拾著。
鐵片上的字依然不認識,
可長久注視會產生的眩暈感消失了。日記,貓眼石,皮繩。
斑斑的羽毛。
還有……記憶珠。
她像是檢閱自己曾經度過的時光,心底十分安穩。
當輪到記憶珠時,突然想起那斯雪山之巔的那個吻。
神的體溫,和冰一樣涼。
連著那個吻,也是涼的。
他靠她那麼近,冷灰銀的長發夾雜著雪松的氣息,像大海一樣將她包裹……他應該看到了這枚記憶珠。
可為什麼,不帶走它呢。
柳餘將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一起,決定回去找個盒子裝起來。
塔特爾醫師配的煉金藥劑還剩下一支在床頭,弗格斯夫人的藥膏在桌上,柳餘收拾好推門出去,正碰上小黑人像隻沒頭蒼蠅一樣,慌慌張張地闖進門來。
她心下一緊,下意識拉住他:
“怎麼了?”
“噢,弗格斯小姐,不,不,瀆神者……”
小黑人嘴巴一咧就要哭。
“不許哭!說清楚。”
柳餘冷著臉呵斥小黑人,自己的都沒發覺,她的聲音有多麼顫抖。
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好像有什麼……
可怕的事發生了。
“塔、塔特爾醫師派人回來說,說,弗、弗格斯夫人,被羅德尼大公爵領著綁到火刑柱上,他們說要燒死她!”
“轟隆隆——”
柳餘隻感覺耳邊一陣轟鳴,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你再說一遍。”
也許是她臉上的神情太可怕,小黑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是,是羅德尼大公領著人,說、說要燒、燒弗格斯夫人!”
“他們在哪兒?”
“就、就在城池中央的光明神像旁!”
小黑人閉著眼睛喊出了聲。
他隻覺得,這一刻的弗格斯小姐太可怕了,她的臉色蒼白得就像是從煉獄裡走出來的魔鬼,蔚藍色的眼裡似乎有什麼想要爆發——耳邊一陣風過,
弗格斯小姐就消失在了房中。小黑人嚇得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他恐懼地跪著,朝天空祈禱:
“……光明神在上,求您保佑,信徒不是有意要和瀆神者為伍,信徒不是有意要和瀆神者為伍……”
柳餘從來沒感覺,自己的浮空術能使得那麼快。
她像是隻掙命的羚羊,獵人的槍口抵著她的喉嚨,讓她一刻不敢停地奔跑。她飛快地掠過一個又一個的穹頂,冷風刮在臉上,像是刻骨的鋼刀。
神啊,如果可以,請讓我快一些,再快一些。
城池中央高高的塔樓已經清晰可見。
參天的火光映入眼簾,熊熊的大火映紅了半邊的天空,隔著跳動的火焰,她和石柱上捆綁著的女人對視。
她朝她露出了個笑,而後,閉上了眼睛。
火舌徹底地淹沒了她。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餘捂著腦袋,痛苦地叫了起來。
為什麼!
為什麼命運總不肯放過她!
每一次!
每一次!
平地忽起一道狂風,柴火被吹得四散,雨夾著風瓢潑一樣落下,火熄了。
柳餘奔向了石柱。
石柱下面倒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她從來不知道,她那麼瘦。她總是神氣活現的,用高高的發髻和大大的裙撐,將自己打扮得架勢十足。她愛用尖刻的嗓門,對著僕人們頤指氣使,更喜歡拿著羽毛扇遮住半張臉,高高在上地看人——
可現在,那雙眼睛閉上了。
“……夫人,弗格斯夫人……母親,母親……”
她顫著手摸過她的臉。
她燒得不太厲害,隻有一簇頭發被燎著了。
臉上、身上都是煙灰……
看起來似乎沒受什麼傷。
塔特爾醫師掙脫制住他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來,這個硬漢一樣的醫師手抖得像篩糠,半天都伸不過去。
等落到弗格斯夫人鼻下時,
竟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死,死了。”
他眼神發直,看著地上一個勁地,“死了,她死了……”
柳餘抱著她,弗格斯夫人的身體還很燙,她像是睡著了。
“我們說好的,”她喃喃道,“要一起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租一間房,有一個壁爐,有一架鋼琴……”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人群在雨中四散奔逃,他們高呼著“惡魔出現了”,恐懼地看著場中的金發少女。
羅德尼公爵也要逃,誰知,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他。
他動彈不得,隻能驚恐地看著那金發少女放下懷中人,一步步向他走來。
“弗格斯小姐,求、求您放了我,要、要多少盧索可以!甚、甚至羅德尼公爵下的所有財富,都、都可以給您,隻要您放過我……”
他恐懼地求她。
她卻絲毫不為所動,慢慢地走到面前。
”她一定也這樣求過你。”
“滴滴答答……”
少女的眼神,
太像來自地底的修羅,羅德尼公爵隻感覺褲管有些熱,一股腥臊之氣就蔓延開來。“你、你是瀆神者!我、我隻是讓她交出你,她、她卻拒絕了,我這樣對維護一個瀆神者的壞蛋,對、對,沒錯,我沒錯……不,不對,我隻是想、想來看看你,索羅城邦的玫瑰……可弗格斯夫人卻拒絕了我,她活該……”
是的,起源在於他的欲望,可推動這一切發生的,卻是這極端的信仰。
柳餘看向周圍,還留在原地的人們看向她的眼神,除了恐懼,就是厭惡。
他們咒罵她,高聲祈求神靈將她殺死。
她看向了羅德尼公爵,這個豬猡樣的胖公爵恐懼地語無倫次:
“我沒錯,我沒錯,一個瀆神者的母親,就、就該這樣……她還咬傷了我……”
她一隻手伸去,他就完全逃脫不了,脖子被掐住,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想要掰開她的手:
“不,
你不能殺我……”“我能。”
少女松開了手。
羅德尼大公歪著腦袋掉在了地上。
他死了。
而有什麼東西,也在她體內一並死去了。
十幾丈高的光明石像慈悲地俯瞰大地,好似對這片土地上發生的罪惡一無所知,柳餘撿起地上的鐵锹,用力地砸去——
“轟隆隆”,
看起來高不可攀的光明石像倒了。
無數哭聲和怒吼從遠處傳來。
柳餘丟掉了鐵锹。
風中似有歌聲傳來:
“……安睡吧,寶貝……丁香花、紅玫瑰,都已經閉上眼睛……聖嬰樹會在夢中出現……寶貝,閉上眼,聖光照耀你,天神守衛你……
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靜靜地睡吧,願你夢到天堂……”
沒有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