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柳餘看著這個羞窘得無地自容的女人。
“是的。一個平民,拿著他所有的財富、憑借他的花言巧語娶了貴族的遺孀,卻不善待她……他明明應該永遠地供奉她,卻死在了冷冰冰的海洋裡,帶著他所有的財產——”弗格斯夫人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道,“他還不夠該死嗎?他就永遠該下地獄去!”
她的話語裡,完全聽不到對倫納德、她那個平民丈夫的一絲憐惜。
柳餘沉默了。
倫納德不無辜嗎?
娜塔西不無辜嗎?
可面前這個苦苦支撐的弗格斯夫人……她也是被生活擺布著、愚弄著啊。
弗格斯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貝莉娅,你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貌,你天生高貴,你應該享受這世上最好的生活,就像別的貴族小姐一樣……可沒有人願意娶一個被詛咒的貴族遺孀,除非是一無所有的懶漢……母親也是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她看著她,用全部的愛意,“……你會怪我嗎,貝莉娅?”
柳餘像是被那眼神刺穿——
她瑟瑟發抖,卻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她無法告訴這個可憐的母親,她所付出的一切,那個本該承受她全部愛意的女孩,她……消失了。
面前的,隻是個冒牌貨。
沉默的對峙中,弗格斯夫人眼裡的火消失了。
她雙肩耷拉下來:
“……我該想到的,貝比,你那麼驕傲。”
“不,”一股衝動攫住了柳餘的喉嚨,“貝莉娅不會怪你的。”
她認真地看著弗格斯夫人:
“貝莉娅很幸福。”
“真的嗎,貝莉娅?”弗格斯夫人抬起頭來,眼睛前所未有得亮,“你不怪我?”
“真的,貝莉娅永遠不會怪您。”
柳餘編織了一個美好的謊言。
又催促:
“母親,您該去睡了。”
弗格斯夫人卻沒聽從,
她一把抱住她:“噢,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貝莉娅,你無法想象我有多高興……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噢,我太高興了……”
“可是母親,以後別這樣了。”柳餘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我會賺到足夠的盧索,供您生活。”
“好,好,不做了!不做了!”弗格斯夫人高興地揩淚,“我的貝莉娅終於長大了……我真高興……”
她緊緊地抱住她。
柳餘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她看向走廊上的壁燈。
燈光很暖,懷抱很暖,暖得…讓人都忍不住軟弱了起來。
貝莉娅,你真的,真的很幸福。
她想。
弗格斯夫人被催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柳餘被鬧了一通,徹底睡不著了。
她回屋拿了塊毛毯,披在肩上,就這樣攏著下樓,一路出門,逛到了弗格斯家的小花園裡。
她找到了第一次來時坐著的地方。
坐下,
高高的灌木叢像上次那樣遮住了她的影子。入秋了,灌木叢的葉子開始有一點泛黃。
天空和她第一次見時一樣,像一塊巨大的深藍寶石,她仰頭看了一會,自言自語:“……是滿月呢。”
“滿月?”
這時,旁邊出現一道影子。
影子坐了下來,熟悉的、松雪一樣清冽的氣息包圍住她。
“……滿月是什麼?”
“月亮是滿的。”柳餘指著天空,“看到了嗎?”
“看到了。”
當對方回答時,柳餘才感覺到這話的失禮。
他看不見。
她收回視線,側過頭去,恰恰看見對方流光似的銀色長發在隨風飛舞。
她出神了一會,才道:
“很抱歉,今天……讓你看到了一些失禮的事。”
“貝莉娅,不需要道歉。”
“那你……會看不起我嗎?”
柳餘可是知道,這個世界的鄙視鏈有多嚴重。
“不,貝莉娅,我永遠不會看不起你。”蓋亞微微低頭,夜色裡,柳餘看到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自己,“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有什麼困擾住你了嗎?”
“你想聽?”
“有關於你的,我都想聽。”
聽起來,真的很溫柔呢。
柳餘想,神祇真的很擅長蠱惑。
也或許……是此時的月色太溫柔。
讓她忍不住想訴說。
“如果有一樣東西——”她組織著語言,“你想要了很久,期待了很久,可它卻從未來到你的身邊。漸漸的,你對它沒了期待,你不再渴望它。可這時,它突然來了。來的模樣,也不是你期待的,既不溫柔,也沒涵養,可它很熱烈、很專一。”
“你……會怎麼做?”
“這取決於你的心……貝莉娅,你還想要嗎 ?”
柳餘想到了弗格斯夫人那雙淚光盈盈的、充滿了愛意的眼睛。
她深深地看著她——
不,
不是她。是貝莉娅。
原來……你還在渴望嗎?
母愛這種東西。
“不想要了。”
她已經長大了。
可頭頂卻被輕輕按了按,柳餘抬頭,卻見蓋亞“看”著她,冰霜一樣的臉,被月色浸得溫柔:
“可是,貝莉娅……讓那個小女孩,不要繼續哭泣了。”
“什麼?”
柳餘沒聽明白,訝然地看著他。
“我希望,有一天,當那個小女孩說起不要的時候,是滿不在乎的語氣,因為她擁有全世界、所以對一切無所謂;而不是站在門外,看著門內的玩具,不敢靠近。”
“蓋亞……”
柳餘呆呆地看著他。
青年灰蒙蒙的眼睛,映著冰盈盈的月色,這一刻,竟也有了剔透的質感。
他微微笑了起來。
“貝莉娅,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嗎?
柳餘想。
值得……最好的一切?
那他“看到”的,
認識的,喜歡的,是自己嗎?不,不是的。
他和弗格斯夫人一樣,看到的,是披了無數層殼的醜陋生物,是那個假裝信仰光明、愛他愛得如痴如醉的女孩,而不是她——
一個冷硬的、堅定的無信仰者。
“……才不要。”柳餘嘟囔了一聲,將頭深深埋入他的胸膛,賴皮似的,“蓋亞,我走不動了,你抱我回去。”
頃刻之間,她已迅速恢復了常態。
第六十九章
“瑪吉!地板你又沒擦幹淨!”
“蘿拉,快點!杏幹奶酪,瑪德琳甜餅!噢該死,貝莉娅一會就要醒來了……”
柳餘是在一陣熟悉的雞飛狗跳中醒來的。
弗格斯夫人富有生機的嗓門極具穿透力地傳到二樓,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意識才漸漸回籠。
昨晚是蓋亞抱她回房的。
他彬彬有禮地和她互道晚安,替她拉好被子,吻了她的頭發和額頭,才和她告別——不得不說,
在大多時候,他都表現得就像個十分出眾的、優雅而有禮的貴族紳士。這讓她產生了一些不真實感。
蓋亞的形象,在她面前不斷搖擺,像是被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屬於陽光的,當他平靜愉悅時,就像個優雅的紳士,溫柔而迷人。一半,卻屬於黑夜,當他被激怒時,就像個獨裁的暴君,並且,獨裁的對象隻有自己。
他酷愛掌控她,那時,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從身到心的滿足感,就像他真的對她產生了熱烈、而無法自控的情感。
柳餘無聊地發了會呆。
甚至朝空中發了個光明彈,在光明彈炸成煙花時,才掀被下床。
她在窗沿發現了一支小小的薔薇花。
潔白的花瓣上,甚至還滾動著露珠,像是才從枝頭摘下。枝葉上的刺被細心地拔出,她將薔薇花插入了床邊的藍色細頸花瓶裡。
潔白的小花在細窄的瓶口舒展,美麗極了。
蓋亞送的。
毋庸置疑。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畫面。
白袍青年迎著第一縷陽光,踏著清晨的露珠,走入弗格斯家的後花園採了一朵薔薇花,而後託鳥兒銜到她的窗臺,好讓她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正如他昨晚說的那樣:
“……當我決定接受你的愛時,我便會認真對待,絕不敷衍。”
這便是他的認真對待。
柳餘輕輕撥了撥花冠,微微笑了起來,下樓時,撞見弗格斯夫人。
她一看見她,立刻就從囂張的螃蟹萎縮成了膽怯的鼴鼠。
“貝、貝莉娅……你起來啦?昨晚睡得好嗎?”
她討好地向她笑笑,很奇異的,這樣年紀的女人,竟然也會讓人生出一股“天真”的錯覺,隻是這一切,在她又一次抓狂地對著歐僕們怒吼時,消失了。
和小說裡,真的一模一樣呢。
柳餘想,微笑地道:
“母親,我想吃您剛才說的瑪德琳甜餅,
還有……蓋亞呢?”“瑪吉!將瑪德琳甜餅、可可飲,還有奶酪拿到餐廳!這些僕人真是越來越懶……”弗格斯夫人習以為常地抱怨了聲,才道,“萊斯利先生出門了,我為他準備了馬車。”
“出門?”柳餘驚訝地道,“母親,他看不見!”
“那又怎樣?”弗格斯夫人聳了聳肩,“我們弗格斯家可沒有強留客人的習慣,而且,你知道的……雖然我很感激萊斯利先生昨天的幫忙,可並不贊成你嫁給他!”
“昨天您還和他相談甚歡!”
“是的是的,無法否認,萊斯利先生確實是個相當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可貝莉娅,你是我最愛的女兒,我得為你打算……一個瞎子,將來,你們怎麼過日子?他當你的拐杖,你當他的眼睛?噢別天真了,這個世界……沒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弗格斯夫人相當刻薄地道,“你也別這麼看我,貝莉娅,我沒逼他走 ,
他自己要出門,我還準備了馬車。”柳餘無奈地:
“……我知道,您肯定是說了些難聽的話……不過,他不會被逼走的,隻是,請您對我的客人客氣些。他可不是一般人,連布魯斯大人都對他贊賞有加。”
她知道,一搬出布魯斯主教,準保有用。
果然,弗格斯夫人立馬就變了個臉:
“布魯斯主教?噢,光明神在上,我是說了些不好聽的……這,這可怎麼辦?”
“沒關系,蓋亞他不會計較的,他很寬容。”
確切地說,是壓根不在乎。
“母親,再給我叫一輛馬車,我去找他。”
柳餘一口喝掉可可,又吩咐瑪吉將甜餅和法棍裝起來,蓋亞離開她,讓她有些不安,尤其是想到第一天經過城邦中央、那座光明神雕像的異狀時——就更加坐不住了。
“噯,貝莉娅,城邦那麼大,你怎麼找?不如等車夫回來——”
“不!
”少女風一樣跑出去,“母親,我去碰碰運氣!”弗格斯夫人隻好叫了馬車送她出去,又語重心長地囑咐:
“貝莉娅,你記住,在一個男人沒有向你求婚前,自愛。”
“噢!當然,當然!”柳餘笑得一臉純潔,信誓旦旦地保證,“我不會忘記的。母親,晚上見!”
“晚上見,貝莉娅。”
她輕輕吻了吻弗格斯夫人的臉頰,揮著手離開了。
…………
柳餘當然不是漫無目的地找。
從湖底出來後,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能隱隱感覺到蓋亞的方位:東,還是西;南,還是北。一個大方向,雖然不那麼具體。
胖車夫的脾氣顯然非常不錯,毫無怨言地隨著這位貴族小姐的指示,不斷調整路線。
在整整走了兩個多小時後,馬車停在了一扇雕著薔薇花紋的黑漆大門前。
門前制服筆挺的年輕門衛警惕地盯著馬車。
車夫彎腰打開車門:
“弗格斯小姐,
到了。”柳餘扶著把手,笨拙地下了馬車。
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尖塔建築,音樂噴泉,和薔薇花門。
這是……索倫學院?
蓋亞他,為什麼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