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不不,如果蘇醒,她恐怕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心裡無數的疑惑,讓柳餘實在躺不下去。
維拉尼卡醫師雙手環胸:
“找你那小情人?弗格斯小姐,我得提醒您一句,虔誠的光明信徒絕不會和一個異教徒混在一起。您得離開他,遠遠的。”
“異教徒?”
柳餘抓住了重點。
“萊斯利先生將神殿最大的水晶球給弄爆了。噢,嘭!那天神殿晚上的煙雲不散。灰色的!從沒聽過的顏色!如果不是那小子之前拔出了星辰之劍,現在早就被清理掉了。”
“清理掉?”
維拉尼卡現在的口氣讓柳餘聽起來很不舒服。
她就像是在說一個垃圾,而不是一個人。
“絞刑架,火刑,都行。”女醫師臉上是絕對的冷酷,“他不該存在。”
“可您說了,蓋亞是灰色,不是代表邪惡的黑色。
”柳餘心想,到底哪裡出了錯呢……
為什麼是灰色?
白加黑嗎?
“任何異教徒,都得這麼對付。”維拉尼卡天經地義地道,“灰色?聽起來就骯髒,學院裡那幫小崽子們可不是好對付的。”
“您還是沒說他在哪兒。”
“布魯斯主教仁慈,在聖殿下達裁決之前,讓他繼續留在在學院學習。”維拉尼卡扯開一絲繃帶,發現已經不流血了,才又替她重新系好,“但你知道的,一群白羊裡掉進了一隻灰羊,那灰羊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柳餘當然知道。
縱觀歷史,任何極端教廷治都擁有強烈的排他性,一切不信他神的,都被打為異端,異端就該被消滅——
這是鐵和血的統治。
即使用溫情包裹,也無法掩蓋其冷酷的實質。
當初她拉他下湖、讓他被黑暗汙染時,不就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嗎?
也許細節上有出入,
可結局卻是相同的。“那他……”
怎麼樣?
蓋亞·萊斯利,當你被自己的信徒驅趕、仇視、侮辱,甚至審判時,會感覺到什麼呢……是荒謬,還是痛苦?
“維拉尼卡醫師——”剛才還在兩人口中的少年敲了兩下門,推門進來,“我的手恐怕需要您接一下。”
他彬彬有禮地道。
“蓋亞,你怎麼……”
少女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眼前的少年不復他從前的光風霽月。
一身白色的星月袍髒兮兮的,上面什麼都有,青草汁、漿果汁,甚至還有點泥巴、灰……
他的銀發不再如星辰般閃爍,而是透著一股黯淡的死灰。
唯獨那張臉,卻像是黯淡灰塵都無法掩蓋的輝月,高貴出塵。
當灰蒙蒙的綠眸掃來時,竟讓人如寒冰附體——那自上而下的、不論如何境地都無法折辱的高貴,在他身上顯得淋漓盡致。
可欺辱已經開始了。
這一切,都是她帶來的。
“弗格斯小姐,很高興聽到您醒來的消息。”
少年微微頷首。
回到地面,他又像是和她拉開了距離。
“弗格斯小姐,我說過的,他日子不大好過。”維拉尼卡醫師走過去,利落地一拉一合,隻聽一陣“咔啦”聲,少年耷拉著的右臂被接上了。
“這是第幾次了?”
“第三次。”
少年說起“三次”時,就像衣服被弄髒了一樣淡然。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幫你。”維拉尼卡微笑,“萊斯利先生,看在從前交情的份上,您要不要離這位可憐的、痴情的女孩遠一點?”
“不!”少女以前所未有的利落跳下了床,氣喘籲籲地站到少年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我永遠、永遠不會離開他!”
這是她一直、一直期待的那一天。
“光明信徒和異教徒之間,沒有中間地帶,做出選擇吧。”
維拉尼卡臉孔板了起來。
“弗格斯小姐。”
這時,少年執起她的手,灰蒙蒙的綠眸似有流光湧動。
柳餘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某種執拗的、冰冷的東西似是透過他的指間傳遞過來。她抬起頭,仔細地端詳,卻無法從那張冰雪一樣的臉上察覺出任何異樣。
“一旦決定,我將不再接受任何更改。”
“當然!蓋亞,當然!您對光明之心從未變過,他們不信您,我卻信您。我永遠、永遠不會離開您。”
她以對著光明宣誓的口吻對他道。
那雙眼睛閃閃如鑽石。
“如您所願。”
少年執起她手,在她手背落下虔誠一吻。
柳餘微微笑了起來。
風很舒服。
第六十章
“蓋亞,我餓了。”
一走出慘白慘白的醫務室,穿著純白棉質長裙的少女就拉住了身旁的少年,“……好餓。”
她道。
話落,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叫,
讓人想起湖底的那段時間。這時,蓋亞攤開了手。
掌心上,一顆眼熟的紫色小果子安分地呆在那,沒什麼水分,看上去幹巴巴、不怎麼好吃的樣子。
“你居然……帶出來了?”
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是我,是你。”少年側過頭,光落到那雙灰蒙蒙的綠眸裡,“……就在外套裡,貝莉娅。”
“……外套?”
柳餘想起來了。
那件無數次派上用場的…脫了穿、穿了又脫的藏藍色制服。
至於現在……
她看了眼身上的白裙子,應該是維拉尼卡醫師給她換了。
“不!我才不要吃這個!我要吃葡萄幹奶酪、可可餅,還有煎得香噴噴的小羊排!”少女掰著手指一一數道,“蓋亞,你陪我去食舍,好不好?”
少年並未回答,身體卻一轉,長腿邁開,往食舍方向去了。
柳餘笑了笑。
“噯!你等等我!
”藍天下,少女白色的裙擺飛揚開來。
她小跑步跟了上去,左手悄悄捉住他的手腕,下滑,又歪過頭看看他,見他神色淡淡,就悄悄地將手指嵌入他的手掌、扣緊,沒話找話地道:
“……對了,蓋亞,你還記得昏迷前……發生的事嗎?”
少年的腳步停住了。
柳餘隻能看到他越發清瘦的身體被包裹在寬大的白袍裡,像一株挺拔的白楊。
“貝莉娅,如果你是想問發生了什麼,抱歉,我也不知道。”他轉過頭來,安靜地對著她,那雙灰蒙蒙的綠眸不見起伏。“一股力量淹沒了我,一切黑暗都化為灰燼……而後,我吻了你……”
他的眸光落到她的身上,安靜,卻又仿佛具有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來自我的本能。……所以,貝莉娅,抱歉,我什麼都回答不了你,就像在布魯斯大人面前一樣。世界對我來說……好像是另外一種面貌,
我突然很想知道,我到底是誰。”“蓋亞……”
柳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手下意識放到胸口,當感覺到記憶珠還在,才忍不住舒了口氣。
振作精神:
“沒關系,蓋亞,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答案…現在,向小羊排進發!它們一定等急了!”
“我想,它們一定不那麼期待弗格斯小姐的到來。”
少年難得取笑道。
他狹長的眼睛微微彎起,一下子看紅了少女的臉頰。
“喂!”
她氣鼓鼓的,“蓋亞,你、你怎麼這樣!”
少女充滿活力的聲音回蕩在午間的林蔭道,激起一群飛鳥。
它們在半空徘徊,落下,徘徊,又落下,清脆歡快的啼聲遍布學院。
……
食舍。
“一份奶酪?噢,沒有!杏仁薄餅?賣光了。小羊排?當然也沒有!”櫥窗口,帶著白色圍兜、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沒好氣地將盤子一推,
“抱歉,弗格斯小姐,隻有法棍。”……隻有法棍?
柳餘不信地指著旁邊,年輕的神眷者們正興高採烈從另一個人手中拿過食盤:
“那他們怎麼有?”
“弗格斯小姐——”向來對她和顏悅色的女人雙手環胸,視線落到她和蓋亞相交的手上,“——我們食舍不歡迎異教徒,也不歡迎和異教徒當朋友的……”
“……弗格斯小姐您。”
變得可真快啊。
柳餘想,去翡翠之森前、和蓋亞一起來食舍時,這位表現得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兒子。點一塊小羊排,可以給一塊半,還得附加半塊奶酪。
“可是,卡莎大媽,隻要我貝莉娅·弗格斯還是神眷者一天,你一個……”她頓了頓,用輕蔑的眼神,“凡人,一個冒犯我的凡人,我要對付你,沒人會為你說話。”
卡莎大媽愣住了。
她可從來沒想過,在那異教徒面前、總是笑得像朵花一樣的弗格斯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
“弗格斯小姐,您這樣……”
女孩漂亮白皙的手指又推著食盤回來:
“杏仁薄餅,葡萄奶酪,小羊排——現在。”
傲慢的、理所當然的聲音。
“是,是。”卡莎大媽在心底罵了一聲,卻到底還是手忙腳亂地將東西裝好,推出櫥窗,“弗格斯小姐,您的食物。”
柳餘看著明顯比平時縮水一半的小羊排,和幹巴巴的奶酪:
“再來一份一樣的。”
“抱歉。”這回,卡莎大媽挺起胸脯,“給尊貴的神眷者提供食物,是我們食舍的工作。但異教徒……不包括在內。”
“除非您踏過我的屍體,否則,休想——”
看著對方一臉“隨時願意為光明而死”的光輝燦爛,柳餘閉上了嘴。
“貝莉娅,我吃過了。”這時,蓋亞接過她手中的盤子,“走吧。”
柳餘跟了上去。
竊竊私語聲在耳邊不斷。
“真可惜,
如果沒去翡翠之森,萊斯利先生就還是虔誠光明的星辰騎士……”“你居然在為一個異教徒可惜?如果是我,在成為異教徒的一剎那,就會用手中的利劍刺穿自己的心髒。他背叛光明,背叛神對他的寵愛……他有罪。”
“是的,他的罪孽,應該用熊熊燃燒的火焰焚淨,我為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氣而感到窒息。”
“可弗格斯小姐居然沒有和他劃清界限。一個虔誠的光明信徒,卻因為狹隘自私的愛,而選擇跟一個異教徒在一起……真叫人費解。”
在一片異樣的眼光裡,兩人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靠著牆。
“蓋亞,這幾天……食舍都不給你食物嗎?那你吃什麼?”
柳餘拿起一塊薄餅、頂著無數灼灼的目光,要推給他,卻被拒絕了。
“不用。”
蓋亞搖頭。
他食指在空中輕輕一招,竟然有一隻鳥兒穿過半開的窗,棲息在他的指間。
光斜斜地照進來,襯得他眉目安靜而溫柔:
“我有許多……朋友。”
“他們會送來食物。”
“林中的果子,清澈的山泉,就像是一場……奇妙的魔法。”
鳥兒嘰嘰喳喳叫。
柳餘:……
行吧,神蠱惑的對象,可不止是人。
“那我開動啦。”
薄餅輕輕地咬上一口,在嘴裡化開,濃濃的奶香混合著杏仁的香氣在鼻尖蔓延開來;夾雜著點點葡萄幹的奶酪,煎得香噴噴的小羊排……
柳餘享受地閉上眼睛,隻覺得重回人間。
就在這時,桌子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哗啦啦——”
柳餘心道:
來了。
她等的來欺辱蓋亞的人來了。
她會和他同進退。
……就是可惜了這些食物。
桌上放得整整齊齊的食盤,連著盤上的碗碟天女散花一樣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一身華貴瑪瑙紅的瑪麗公主造作地收回手:
“噢,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過我想……仁慈大度的弗格斯小姐一定不會跟我計較這一點點冒犯。畢竟……您都能跟異教徒親昵地坐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