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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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救竹馬而耳聾,他出於愧疚跟我交往。


白月光找上門:「他對你隻是愧疚,希望你能放手。」


我如她所願,離開成全他們。


竹馬卻後悔了,追到我家樓下,看著我身邊的男人紅了眼睛。


「沈苔,你寧願跟個啞巴在一起,也不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我抓緊身邊人的手,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


「他是不會說話,但表達給我的愛,遠比『不善言辭』的你多。」


1


秦知薇回國那天下午,我坐在咖啡店吧臺後面,刷到她新發的朋友圈。


【但親愛的,愧疚並不是愛情。】


配圖是一根色澤陳舊的紅繩手鏈,墜著一小片銀制荷葉。


繩結處多有磨損,可以看出是主人經常佩戴的貼身之物。


這個點兒店裡客流一向稀少,濃鬱醇厚的咖啡香氣燻得人昏昏欲睡,我看著屏幕發起了呆。


同種樣式的手鏈,我男朋友賀崇也有一根,被放在書房的小木匣中。


他從來不戴,

卻在我不小心碰掉匣子後粗魯地撞開我,隻顧著立刻將手鏈拾起。


我的腰重重撞上桌角,一隻助聽器自耳中脫出落到腳邊。


尖銳的疼痛一瞬間蔓延開,我捂住腰,茫然地看向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去撿助聽器。


我與他相識二十多年,鮮少看到他如此情緒失控過。


書房的地板剛被我清掃過,幹淨得一塵不染,他卻還是拿擦銀布仔仔細細地將手鏈上墜著的銀制薔薇擦拭一遍,才把手鏈放回匣內,將匣子放到了更高一層的書架上。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才注意到我,替我戴好助聽器,問:「抱歉,剛才有點急。沒摔壞吧?」


重新連接的助聽器傳來「嗞嗞」的電流聲,刺得我耳道有些疼。


我看向他因歉疚而垂下的眼睛,輕聲說了句:「沒事。」


他卻仿佛被這樣兩個字扎了一下,皺起眉頭。


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恢復平靜,跟我解釋說這是他媽媽還在世時,替他去寺廟求來保平安的。


林阿姨在他大一那年過世了,如果是她所贈,賀崇緊張焦急情有可原。


我信了,甚至譴責起自己不小心。


但如今想來,賀崇那根要真是林阿姨送的,為什麼她在世時我也沒見他戴過?


高中時賀崇跟秦知薇同在競賽班,由於成績優異外貌出眾,都是年級上的風雲人物,那時還有許多人打賭他們會在一起。


可畢業後,秦知薇出國,賀崇則做出了令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決定。


他跟我表白,成了我的男朋友。


兩人之間看似再無交集,哪怕有人在同學聚會上故意提起秦知薇的近況,賀崇也隻是無所謂地笑笑:「看來發展得比我好。」


賀崇作為男友,除了對我不太熱忱,其他方面都無可指摘。


但他從小就這樣,除了父母,對誰都是冷冷淡淡的。


我將其歸結於性格原因。


紅繩手鏈滿大街都是,我本不應該無憑無據地去猜度他。


可是荷葉,薔薇。


賀崇,秦知薇。


兩根手鏈與這兩個名字一旦關聯在一起,

便攀生出枝枝節節的曖昧感。


更何況,在確定關系前,我也一直以為,秦知薇才會是賀崇喜歡的類型。


2


我爸跟賀崇他爸是戰友,同一批退伍,感情十分深厚,買的房都挨在一起。


我和賀崇從小一起長大,關系理應很親密才對。


但或許是比一般小孩聰明的緣故,賀崇不太能跟同齡人玩到一起。


他那個性格,講好聽點是高冷,說直接點就是孤僻。


他不願意搭理我,我也不樂意跟他玩。


可兩家關系實在太好了,父母眼中天然有濾鏡,認為我跟他總能成為朋友。


林阿姨是個很溫柔和善的人,說起話來總是溫聲細語的,會給我做很多好吃的。


所以她拜託我多帶賀崇一起玩的時候,我完全拒絕不了。


「苔苔,小崇他不愛說話,但其實很想跟你親近的。」


雖然一點兒也沒感覺出來,但我啃著她帶來的糖醋小排,深感責任重大地點點頭。


第二天放學後我專門等在賀崇班級外,

大聲喊他的名字,讓他今天跟我一起回家。


「是八班那個暴力狂男人婆!賀崇,你跟她什麼關系啊?」


那個年級的小學生,看到異性間有點風吹草動就興奮得不行,賀崇在一片起哄聲中漲紅了臉,難得有幾分羞憤神色。


他一言不發地收拾好課本,背上書包掠過門口的我直接走了。


「賀崇。」我小跑跟上他,「林阿姨說跟你講了我們以後要一起回家呀。」


「沒有。」他那時還比我矮一個頭,得仰頭看我,臉繃得緊緊的,「沈苔你別來煩我。」


我「哦」了一聲,轉身就去小賣部買冰棍。


反正答應林阿姨的我嘗試做過了,賀崇不願意是他的事。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很快又懊惱地抿住唇。


等我舔著冰棍優哉遊哉走出校門時,卻發現賀崇被兩個學生堵在角落。


賀崇把書包死死護在懷裡,那兩人一個用力去拽包,一個伸手推搡他。


「幹什麼呢?」我立馬大叫一聲,

炮彈一樣衝過去。


我爸以前當兵,我從小就被他帶著強身健體,還要學打拳,個頭蹿得飛快,體形也比較魁梧。


小學男生許多都很惡劣,要去欺負女孩子,故意惹她們哭,我就跟他們打架,時常一對多也不落下風,在學校打出了名。


那群小混蛋被揍得哇哇哭,家長殺到學校要求我賠禮道歉,我爸站在我前面,像一棵身姿挺拔、不可摧折的樹。


他說:「我不認為我女兒有錯。如果非要道歉,那請你們的孩子先向被欺負的小姑娘們道歉。」


後來他們就不敢明著來招惹我,在背地裡給我取外號,「暴力狂男人婆」就是這麼來的。


我不生氣,如果他們覺得給女生冠上男人的稱呼是種羞辱,那說明他們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擋在賀崇身前,把沒吃完的冰棍往他手裡一塞,劈掉對方拽包的手。


「搶人東西,要不要臉啊?」


可巧,對面兩人都是我的手下敗將,我作勢揚起手,

他們驚慌失措地就要逃。


「等會兒。」我叫住他們,「我讓你們走了嗎?」


兩人被釘在原地,戰戰兢兢地等待我發號施令,活像兩隻發抖的鹌鹑。


我轉頭問賀崇:「他們為什麼攔你?」


賀崇手裡還捏著我的冰棍,融化的糖水滴滴答答淌到他手上,這個一向聰明而自傲的人此刻瞧著呆呆傻傻的。


我又問了一遍,他才回過神說:「他們要我給錢。」


「搶錢是吧?」我冷笑一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你們的錢都掏出來給我。」


兩人蹲在地上,哆哆嗦嗦搜出幾塊錢上供,我勉為其難地點頭,他們活像有鬼追似的迅速跑走。


我取回冰棍,扯了張紙巾給賀崇擦手,然後甩甩那幾塊錢說:「走吧,請你也吃一根。」


那天賀崇還是跟我一起回的家。


而且從那以後,他依舊不愛說話,但對我的態度明顯轉變許多,偶爾還願意主動來教室外等我。


我們就這樣從小學升到初中,

又考入同一所高中,雖然不夠親密,但勉勉強強也能稱得上青梅竹馬。


他成績很好,常年霸佔年級第一,樣貌隨年齡增長愈發出色,是熠熠生輝的校園之星。


我活潑開朗,經常為人打抱不平,因此人緣很好,也是大家眼中的小太陽。


直到高中前的暑假,我爸見義勇為,當著我的面死在歹徒刀下。


3


我至今不敢回想那個場景。


我手裡握兩隻甜筒,正蹦蹦跳跳往回走,興高採烈地一抬頭,隔著斑馬線看見我爸倒在血泊裡,腹中插著一把刀。


那一瞬間我失去反應的能力,笑容仍舊凝固在臉上,像一張被箍死的面具。


他身下那片蔓延開的紅色在我眼中如同水波漾過來,漫過黑白相間的斑馬線,要將我溺死在絕望裡。


尖叫聲、剎車聲、警笛聲……各種嘈雜聲響圍繞著我不絕於耳,世界是煮開的一鍋沸水,我被放在中間烹煮,身旁每一個咕嚕破開的氣泡都叫我膽戰。


甜筒悄無聲息墜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他身邊,印象裡隻有那片彌漫無盡的血紅。


歹徒已經被人制服,警方迅速趕來隔離現場。我被人攔腰抱住不許靠近,我掙扎著嘶吼著,淚流滿面:「那是我爸!那是我爸啊!」


控制我的那雙手怔了一下後松開,我一個踉跄跪倒在地,爬到爸爸跟前。


「爸爸,爸爸……」鮮血與淚水模糊我的眼睛,我不敢去碰爸爸,他閉著眼,已經失去意識。


醫務人員抬著擔架衝到我們身邊。將要被送上救護車那一刻,爸爸突然微微睜開眼,費力地抬手,沾血的手指撫摸上我的臉頰。


「苔苔,」他的聲音好輕,全然不似平日的中氣十足,羽毛一樣的,馬上要被風吹走,「對不起,你和媽媽……」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我像一道幽魂,飄到手術室門前,飄到殯儀館,最後渾渾噩噩地被媽媽抱著飄回家。


房間是法陣,爸爸殘留在我臉上的那抹血成了封印,

鎮住我這道幽魂,無論媽媽和賀叔叔、林阿姨怎麼勸都不肯出去。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不在後悔,爸爸教會我打拳,讓我有能力保護其他人,可是他被人傷害的時候,我卻不在他身邊。


如果我沒有去買甜筒,那我是不是可以阻攔歹徒?哪怕隻有一下,哪怕隻擋下一刀。


爸爸或許就不會死。


這樣的想法如同度鬼的誦經,一遍遍重復著,攪得我頭痛欲裂,肝腸寸斷。


我將自己困了兩天一夜,第二天晚上,門外響起大人們窸窸窣窣的商量聲,要叫人來強行開鎖。


我用被子蒙住腦袋,卻在這時聽見窗戶被叩擊的聲響。


我木然轉動眼珠,看見賀崇蹲在窗沿上,披著一身淡淡月光,正急切地敲著我的窗。


他竟然從隔壁翻窗過來了。


我怕他摔下去,連忙下床將窗戶打開。


他隨夜風一起湧進我的屋內。


他扶住窗框低頭凝視著我,眼圈微微泛紅。


我好像這時候才猛然發覺,他竟然已經長得比我高了。


這是賀崇第一次在我面前情緒失控,也是他第一次擁抱我。


不善言辭的少年很用力地抱著我,在我耳邊低聲說:「沈苔,我有點怕。」


後來我經常在想,這一晚我對賀崇感情的起始,究竟是愛情,還是隻類似於溺水者對浮木的本能依賴。


如果說媽媽是撐住我脊梁的棍子,撐著我咬牙走出那個暗無天日的暑假,賀崇則更像是某種慰藉,給予我些許喘息的機會。


4


之後我走出房間,卻變得內向木訥,很少再主動講話,與以往天差地別。


賀崇陪伴我一個月,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我們之間形勢逆轉,竟是他說話更多。


我努力地想回應他,想佯裝回活潑開朗的樣子,卻收效甚微。


有時候我擠出一個笑,張開嘴卻又茫然閉合。


我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了,語言要從裡面剔骨刮肉地擠出去,已經成了一種負擔。


賀崇時常看著我欲言又止。


後面有一次他給我講題,突然擱下筆,

按住了額角。


暖黃的燈光映照他的眉眼,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


「沈苔,我還是習慣你以前的樣子。」


我隻能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


我感覺自己仿佛一個重症病人,對病情束手無策,面對被我拖累已久的親屬,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深深惶恐,害怕被厭惡、被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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