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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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是見過我的過往了。


知道我並非金枝玉葉,更不是天賦異稟,我是從層層白骨血肉中廝殺出來的惡徒。


「沒什麼,」我說,「雖然我也曾羨慕殿下,一出生便在我艱難前行的終點,可這世間事多不平,我已站在這裡了,該往前看看。」


扶光緊抿下唇,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下有一微物,聊表歉意。」


我想婉拒來著,隨後就見他拿出一個小布袋,那布袋不是珍貴的綾羅料子,繡工也稀疏,可我卻一瞬間屏住呼吸。


扶光親自交付在我手裡,便告辭離去。


熟悉又遙遠的香氣湧入鼻端,幾欲催淚,我忍了又忍,終究紅了眼眶。


仙從侍立在側,嘖嘖稱奇:「太子殿下不遠千裡,好一番折騰,隻為了給您送一袋桂花?」


我緩步走到玉欄石橋。


想起小時候放羊,遠遠聽見私塾裡頭的琅琅書聲。


「子墜本從天竺寺,根盤今在闔閭城。」


「當時應逐南風落,落向人間取次生。


……


我雖步步籌謀著復仇雪恨,卻從未回到生長之地看過。


許是近鄉情更怯,不知故鄉的桂花開。


15


聽說,魔族傾巢而出,攻向劍宗。


隻因南宮亭柔與符宗新任掌門人——據說是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郎結為道侶。


魔尊多年愛而不得,終於生出了滔天恨意,要親自踏平六大宗門,奪走他心愛的女子。


是夜,我秉燭未眠,等到了一位久違的故人。


和尚還是那身樸素僧袍,面容仍然未老,隻是神色不再是從前那般從容平靜。


「你會去劍宗,殺魔尊,對嗎?」


我不明白他為何要特地來問我。


「你不是執筆人嗎?我們心中所想,要做之事,你難道不該了然於心?」


「亂了,」他喃喃自語,「全亂了。」


「這是怎麼說?」


我對他心存感激,讓了座,又沏茶,指尖畫出一道無形的結界,將我們二人隔絕在外。


「南宮亭柔,應該是我筆下的女主,

她眾星捧月,受魔尊追捧、師父憐愛、同門傾慕,但是這些都非她心中所想,她天命之人應該是男主,也就是出身寒微,但最終憑借實力問鼎天下第一的長澤修,符箓宗的天才。」


「那七尾狐妖當是女配,縱有傾城傾國之色,卻痴戀魔尊,為提升修為不擇手段,最後被正法,這也是長澤修讓南宮亭柔徹底動心的地方。」


我聽了半天,捋清關系:「所以……關我什麼事?」


和尚急道:「是沒有啊!原本一分一毫也沒有!但你活下來了,還把劍宗的弟子們單挑一個遍,還把狐妖給殺了,你這個位置原本應該是長修澤的。」


我不甚在意,立即起身。


「哦,那我讓給他便是了,你叫他上來吧。」


和尚道:「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我不是說過嗎,雖然我是執筆人,但我不能操縱不合理的情節發生。正因為想不明白結局,我才被困在這裡。」


他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南宮亭柔自幼被眾星捧月,

以為自己隻需在劍宗當一個美貌的花瓶,自有天賜良緣。」


「而那長澤修,取得了些許成就便自以為天賦加身,縱然我百般提點也是徒勞,他愈加自傲,如今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更不是魔尊的對手。」


「我不知道,若他死了,若六大宗不敵,男女主雙亡,這世間會不會崩塌離析。」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


我靜默了幾許,出聲打破結界內的沉寂。


「你急於尋我,是怕我不找魔尊報仇了嗎?」


和尚與我對視後,點了點頭。


「是,我怕你會就此放下仇恨。」


「畢竟你已經身在神君高位,又有了屬於你自己的良配,你吃苦這麼多年,如今沒有理由再……」


我笑了。


伸手虛空一抓,寒光潋滟的憐青劍應聲而來,與我身心共振,發出嗡鳴,剎那間整個神殿內光芒大盛,靈氣暴漲。


「和尚,你看我劍尚利否?」


「我才不要天賜良緣。


「我要的,是問鼎天下。」


「既然天道不公,便以我身為道,我行為法,推翻重來。」


他屏息盯著我,徐徐回神,口中不斷念道:「是啊,應該是這樣的,你們是人,有血有肉的人……李清焰,我怎麼那麼迂腐,會以為你經風雪嚴寒數十載,仍將情愛溫柔鄉看做歸屬?」


我傲然將劍收入劍鞘。


「堂堂魔界至尊,竟耽於情愛不可自拔,這種廢物,趁早給我滾下來。」


16


我終於見到了東方墨淵。


在擋於一眾劍宗弟子之前的時候,他那雙翻湧血紅赤海的瞳也凝定在我身上。


倏然間,眉心的第三隻眼裂開縫隙,宛若流火燃燒。


許久,我聽見男人低沉的聲音:「是你,李清焰。」


我是第一次見到他,不禁反問:「你認得我?」那再好不過,免得我還要自報家門。


他薄唇勾出冷笑,「自然認得。是你殺了本尊座下白狐。」


事情的確是我所為,我剛要應下,

他緊跟著又說道:「追隨本尊的如過江之鯽,死一個兩個也罷了,但你還曾幾度上劍宗,找亭柔的麻煩。如今又出現在這裡。」


「為了吸引本尊注意,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很遺憾,本尊的眼底,隻有她。」



我想,在這麼嚴肅的場合,破口大罵有失風度。畢竟那麼多宗門的小輩看著,畢竟是我第一次代表上天庭的神族下凡處理事務,總不好落一個粗俗悍匪的名聲回去。


忍了又忍,我說:「你活了千年,六個胳膊,三個眼睛,還有幾條尾巴,獨獨沒想過勻一些出來長個腦子嗎?」


東方墨淵果然被激怒:「好!很好!你觸怒了我,你可知在本尊面前狂妄自大的下場?」


我面無表情。


「最好你的怒火撐久一點,不要辜負我修煉這麼多年。」


憐青劍在剎那出鞘,一化二,二化四……足足二十四劍挾裹著天地磅礴的氣勢迎面劈下,僅僅是劍身帶來的餘震,

便令劍宗十二峰峰頂的守靈巨臺綻出裂痕。


而天邊烏壓壓宛若黑雲蓋頂的喋血妖蝠此刻鋪天蓋地湧來,山下蟄伏已久的魔獸嘶吼震破雲霄。


我聽見劍宗宗主略帶敬畏的聲音。


「眾弟子抱元守一,四位長老,帶傳宗弟子列陣!」


劍宗畢竟是六大宗之首,即便被魔族壓境,到底有幾分底氣在。


反觀符宗弟子亂成一團,四下奔逃。


我根本就沒看見什麼長澤修,隻聽見南宮亭柔的哭聲。


「多年來天庭從未插手魔族的事,魔尊之力,恐怕這世間早就沒有敵手……」


「都是我不好,若我委身於他,至少不至於落得今日大家一起陪葬的下場,嗚嗚……」


「阿修哥哥,你在哪?」


不知道為什麼……


曾經,我以為我是憎恨南宮亭柔的。


如果沒有她,魔尊是不是就不會屠殺無辜的桂花村?


我需要強壓下心中的惡念,才能讓我減輕對她的殺心。


但此刻,她哭得梨花帶雨,

滿臉不加掩飾的驚惶失措,她是真的怕死。


我忽然覺得無比蒼涼。


南宮亭柔,難道你從來沒有一刻想過,不被魔尊糾纏的路,就是將他擊敗嗎?


但此時此刻我無暇他顧。


魔尊修行千年,又有一眾擁趸,他瘋了一樣傾巢而出,甚至不惜強行破壞結界放出深淵怪物,也要將這好不容易安寧的世間再度攪得天翻地覆。


我不會再讓他得逞。


劍勢如虹,破長空。


恍惚間想起初次得到這把劍,和尚問我,你打算取個什麼名字?


我說,叫憐青吧。


他問,蓮花的蓮,清水的清?


我笑了笑,沒有言語。


因為那時我不過是初開蒙識,萬千修仙者中的一個。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倒在終點之前,化作塵土。


但其實我想說的是——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身為神君,我可以輕易調動傷害更高的法器,反正目的是鎮壓魔族,但如此一來稍有不慎便會殃及無辜,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無辜,

曾經是我爹、我娘、我的親人,我的好友。


所以,我隻用憐青劍。


這一廝殺起來便足足三天三夜。


血順著額頭淌下來,黏膩湿潤的觸感模糊了雙眼。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血,還是來自他處。


不斷地出招已經成為下意識的本能。


劍宗下了一場暴雨,雨水衝刷著堆積成山的魔族屍體,無數斷臂殘肢,血流成海,幾乎染紅了半邊山脈。


似乎一切兵刃相接的聲音都聽不到了,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唯有一種信念無數次在我即將倒下的時候震徹心間:「李清焰,你不能輸。」


太子殿下扶光攜援兵趕到,我讓他送那些宗門弟子先走。


扶光說:「清焰,我可以與你並肩作戰的。我亦為神族,有庇護蒼生的責任。」


我道:「太子殿下,護著宗門弟子同樣重要。這裡有千千萬萬個未來新秀,怎知不會出比你我更強的人呢?」


隨後又擦了擦血,笑道:「何況,親手斬了魔尊是我的執念,

何必與我爭功?」


他應諾離開。


最終,我將魔尊如蛟龍般的長尾斬斷、法目戳瞎,手臂削去,留下滿身的血窟窿,末了一劍致命。


不是我不想讓他嘗過曾經鄉親們受的雷劫火焚之痛,而是,我真的沒力氣了。


確定他死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癱軟如泥,倒在血泊中。


好累啊。


好想就這樣睡過去,一睡不醒。


忽然聽到一個似曾熟悉的男聲,罵罵咧咧在不遠處響起:「你他奶奶的!做事還是這麼絕,好歹留下一刀讓我砍啊!」


刀客的鬥笠上全是血,他腳步虛浮踉跄,拖著一長串魔獸的頭顱上山來。


想必一路廝殺,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我問他說:「你不是打算放下,回塞北了麼?」


他的眼淚混著血流下來,看不出半分俊朗,隻覺得狼狽又滑稽:「我也想回去,結果你這瘋子,把我也變成個瘋子了。當年魔族為造一個祭祀獻鼎之地屠我族人,我裝得瀟灑落拓,實際上……我從來……從來沒放下……」


輕描淡寫地揍了他一頓。


「□-」我仰面看著天,天空已經不下雨了。


也許不久後就是雲消雨散、晴朗輝煌。


可是,好累啊,累得我快要睜不開眼睛。


我問刀客:「勞駕,你看看我腰間的香囊還在嗎?秋香色的,上面繡著紋樣的……咳咳。」


刀客見我大口嘔血、氣若遊絲,瞬間慌了神,忙踉跄跑過來,蹲下身翻找。


「在、在呢。」


「那裡面……還有桂花嗎?」


「有!」


「桂花可還有香氣?」


他沉默了須臾,我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啪嗒、啪嗒落在我臉上。


但刀客答得響亮。


「香得很!這可是桂花啊,一開能香十裡路,怎麼會不香呢?」


我點點頭,很是滿足地閉上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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