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 -A
「哦?」


「我行路至此,從未想過放棄。殺狐妖或許不是復仇最終的結局,但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結局,即便此戰注定會身死魂消,我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後悔。」


這次換那和尚沉吟不語。


我又接著問道:「你是不是神仙?」


他偏頭看了我過來。


「當初給我賜名的人也是你,那時我尚年幼不記事,可這麼久了,你的年歲似乎沒有變過。你熟知我的一切,所以,你是神仙嗎?」


他的眼睛,仿佛在我問出口的一瞬間——就那一瞬間,迸發出了天地間無與倫比的光彩,像能洞穿世間萬物的力量。


「如果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你想做什麼?」


我翻身下床,跪地稽首。


「希望您能指一條明路,我該怎麼做才能變強?我該怎麼做才能復仇?」


他笑了。


「不問我直接要能力麼?不問我能不能直接幫你殺了那些仇家麼?真不知道該說你返璞歸真,還是愚不可及。


我或許真的沒那麼聰明,也不會討巧。隻要他能給我指一條路,哪怕方向也足夠了。


聞言呆呆抬頭:「那,能嗎?」


他笑得狡黠:「自然不能。」


「……」


那你說個屁呀。


思慮再三,我小心而鄭重地說:「若真要問,是有一個問題縈繞在我心中的。」


他點頭:「你說。」


「為何魔尊愛上修仙女,便要千萬無辜百姓陪葬?為何妖女禍國,君王縱容,遭殃的永遠是凡人?我曾經以為,愛是世上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就連阿爹阿娘也說,出身不打緊,必然要尋一個愛重姐姐的人家,可他們從未想過害他人謀私。」


「他們的情愛比我們的性命重要,這是什麼道理?」


和尚接下來說的話,我似懂非懂。


「好吧,李清焰,因為這是一個虛構的世界,由我執筆。」


「我曾經也以為,神魔的曠世之戀何其動人,相愛相殺多麼吸引人心,既然是修仙,那愛必須三生三世糾纏不休,

才足以彰顯其濃烈。你們之所以會死,會傷,不是因為你們錯了,而是因為你們隻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是沒有名字的路人甲。」


「可是後來,我也無法說服自己了。」


「你不過是我隨手一筆帶過的人物,卻以血肉之軀,生生撕裂了三道六界奉為圭臬的天道。」


他闔眸,嘴角露出晦暗難懂的細微笑意。


「我忽然很好奇,你自己拼闖會是個什麼結局。」


8


往後春秋數載,無論嚴寒酷暑,我都在問道修仙的路上。


我沒有家世背景,出身山野,所以自然當不了六大宗門的正經入門弟子。


我隻能在山中掃雪,去後院劈柴,幫各位師兄師姐抄錄卷宗,然後暗自默背於心。


在十六歲那年,我見到了劍宗的小師妹,南宮亭柔。


她生得清純無辜,皎如明月,身邊圍著不少殷勤的師兄弟。


當時臘月寒冬,我正挑著兩個碩大的木桶在劍宗裡最高的靈山送飯。


送到她那裡時,

一男子蹙眉責問我:「你不知道小師妹身子骨不好嗎?自清溪鎮捉妖一戰之後落下的病根,這粥飯都涼了如何能下肚?!」


「就是,哪裡來的村姑,也入得了我劍宗大門?」


「一瞧便知是打秋風的外門弟子,怕不是誰家塞進來的窮親戚,這樣的資質還出來丟人現眼。」


我僵在原地,目光止不住地盯著南宮亭柔。


十指的指甲嵌入掌心。


南宮亭柔卻溫和地笑著幫我解圍:「罷了,她是新人,大抵也不知道我受傷的事,並非有心……」


我忽然說:「我知道。」


她頓住,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是清溪鎮桂花村的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努力讓每一個字不至於穎抖,「那一次魔尊為你降下天雷和真火,整個村莊無一幸免,除了我。」


南宮亭柔的眼眸中漸漸凝蓄了淚意,眼淚好像斷線珍珠一樣砸落。


「真的嗎?我不知道為什麼東方哥哥會為了我做到如此境地。


「我不想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迎面一把袖刀飛來,幾乎在快要扎穿我的眼睛時堪堪停下。


懸於半空,殺意磅礴。


「你什麼意思?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賬了?」


「師妹已經為此自責不已,也道歉了,你還要她怎麼樣?」


「殺戮之事是魔族幹的,你怎麼不敢去找魔族?不就是仗著師妹善良可欺嗎?」


南宮亭柔還在哭,和那些人指責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好聒噪啊。


但,至少,我知道他們的答案了。


有人叫囂著讓巡山弟子將我拖出去。


就在亂成一片之時,我握住了那柄冰魄袖刀。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短暫的死寂。


須知,但凡是開化過的法器,皆會認主,何況劍宗本來就教弟子從入門就開始與自己的兵器磨合,要默契無間,才能在迎戰之時遊刃有餘。


而此刻,那柄袖劍竟然被我牢牢攥在掌心,寒芒流轉,縈繞我身。


「你……你……」


那方才還說我是個村姑、急於出頭保護小師妹的弟子瞬間臉色鐵青。


「你用了什麼妖術?你可知道,奪人法器,意味著宣戰?」


我搖了搖頭。


「我不跟你打,太浪費時間了。」


隨即環顧四周,目光幽深而平靜。


「你們一起上吧。」


……


我離開劍宗的時候,這裡下了一場大雪。


聽聞在後山歸隱修行百年的大長老出山,要親自見我。


但我沒多停留。


掌門出面之後,便喝停了這一場混戰,他問我可願拜入劍宗門下,他不計較前嫌,我搖了搖頭。但掌門到底有掌門的氣度,還是按著一行人給我跪下道歉,並鄭重立誓,劍宗為名門正派,與魔族勢不兩立。


我歸還了冰魄袖刀,隻問他們要了我送飯該得的二百文錢,就背著包袱下山了。


9


魔尊很強。


其實在方才的某一瞬間,我的心裡翻湧出難以壓制的惡念。


挾持南宮亭柔。


他不是很愛她嗎?他不是為了她不惜讓一個村子和鎮子血流成河嗎?


那就讓南宮亭柔死在他自以為是的愛裡面吧!


但我最終還是沒有那麼做。


我修無情道。


若將這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變成執念,會不利於接下來的修行之路。


何況,永失所愛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懲罰,他還可以愛上別的女人。


誰做的惡,誰償命。


我回了一趟麓城。


這裡就是當初何大能何叔收留我的地方。


但同樣的位置,已然換了全新的鋪面,是賣珠寶首飾的。


我這數年風霜雨雪,通身上下唯一一支芙蓉花木簪還是趙蓉兒給我的。


但我還是舍了大半的盤纏,買了一隻金燦燦的步搖。


何大能當年說埋葬他娘子的衣冠冢,還有他母親的地方,這些我都記在本子上。


碑前雜草叢生,已然過膝,我除了草,又用刀重新篆刻了一遍姓名,細細描金,放好了東西,拜上三拜方才離去。


「何叔,等我殺了那官兵,再給你帶一壺好酒。」


我打聽到了當年帶頭虐殺何大能的官兵,他現在不是看守城門的,升為衙內身側帶刀侍衛,

有了自己的宅院,有妻子,有一個牙牙學語的女兒。


我坐在房檐上看著他們一家子歡聲笑語。


不知道怎麼下手。


原來,脫下那身官服,他也可以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可何大能就不是嗎?


他若為上面威逼,可以一刀殺了何大能復命,可以掘地三尺將我抓出來,而非那般殘忍凌虐至死。


夜至深,月如鉤。


我等一家陷入酣眠之後潛入,用一枚淬毒的繡花針要了男人性命。


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陳年烈酒澆在墳頭,淅淅瀝瀝。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迎著入夜的寒風,我忽然將最後一點倒在自己的嘴裡,像燒刀子似的滾入喉嚨,逼出了眼淚。


「何叔,我實在非良善之輩。」


「你不值當啊。」


10


我二十歲生辰這一日,原本相熟的幾個散修說要拉我去喝酒。


他們說我年紀輕輕,終日繃緊一張臉,比那昆侖金頂上的雪還要冷。


於是幾人約在了荒漠棧道邊的小酒館。


塞北的刀客第一次摘下頭頂的鬥笠,幾個散修接連發出驚嘆。


有人笑著拍他肩膀。


「傳聞中的雙刀鷹,竟是這等俊朗容顏,我們這些個泥腿子,更給你襯得有違觀瞻了。」


不知誰醉眼迷離地看著我:「憐青劍主不也是散修,弱冠之年已聞名六大宗,偏偏人家就樂意四處雲遊,我瞧著你二人離經叛道的模樣倒是相配。」


憐青劍主便是我,因我隨身攜帶一把劍,名憐青,又鮮少自報家門,於是他們便以此相稱。


塞北刀客走到我跟前,忽然將我的酒葫蘆奪走。


「李清焰,你可願與我一戰?」


我抬眼望著他。


「這些年你四處奔走,我知道始終有事壓在你心上,若你勝了我,往後但你所命,我任憑君差遣,出生入死,在所不辭。」


「若是我勝了,你與我結為道侶,放下恩怨,回塞北去騎馬、牧羊,我帶你登最高的山,看最美的雪。」


一眾散修哗然開來,無不拍手叫好。


朧月夜,荒漠天。


仿佛浪子行千裡披星戴月,卻在此刻為了心愛的姑娘駐足回首。


我卻說:「不了。我不值當。」


未待他再開口,行囊裡的鎮魂瓶忽然間閃爍起幽微碧綠的光澤,我倏然翻身而起,那僅存的醉意在剎那間消弭無蹤。


當年在宮裡,七尾狐妖初次現形之時,我曾經取她一滴血。


我說過的,我一定會殺了她。


曾經在竹齋裡,我質問和尚為什麼不許我和妖孽同歸於盡,他神色復雜,思忖再三才說道,「我說過,我是執筆人,曾經的故事裡,狐妖是個重要的角兒,會在後期與南宮亭柔爭鋒,所以你殺不了它。」


知天命易,逆天命難。


我問:「沒有萬一麼?」


他答:「除非你憑凡人之軀修行到了化神之境,殺狐妖在情理之中。」


於是我多年輾轉於六大宗之間,當過灑掃弟子,送過飯,陪他們練劍比武當靶子。


直到上下再尋不出一個能與我……


在二十歲生辰這一日,

我倒提憐青劍,衝出了大漠的小酒館。


昔日憑借美貌傾城禍國的狐妖,此刻青衣素袍,不施粉黛,三千青絲松松绾在身後,抬眸盈盈一水間,更有風情萬千。


她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被眾位高僧護著、剛剛從浮屠塔閉關思過出來的女子。


有高僧朝我合掌行禮:「阿彌陀佛,李道友,她雖曾經犯下滔天罪孽,但如今已失去大半修為,又在浮屠塔數十年,青燈古佛相伴,想來是知錯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便赦免她一次,往後再犯,絕不輕饒,如何?」


劍鋒劃過黃土,我盯著那張楚楚可憐、淚凝於睫的狐妖。

同類推薦

  1. "姬透是觀雲宗的小師妹,後來師尊又收了一個小徒弟,她從小師妹變成小師姐。 可惜她的命不好,好不容易教導小師弟成材,卻死於仇家之手,身隕道消。 當她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口石棺裡,外面站著她的小師弟。 小師弟一臉病態地撫著石棺,“小師姐,我將你煉成傀儡好不好?你變成傀儡,就能永永遠遠地陪我了。” 隻有意識卻動彈不得的姬透:“……”"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 女孩隻是觸碰了枯萎的樹枝,居然孕育出一隻小精靈
    幻想言情 已完結
  3. 第1章 穿越,精神力F “姝姝啊,國慶媽媽這邊要和你叔叔和弟弟去他們老家,你放假了去爸爸那裡好嗎?”   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上,瘦小文靜的女孩兒背著淡藍色書包,明明是溫暖的天氣,可她卻無端的覺得冷。   阮姝垂眸,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眼裡的情緒。   她細弱的五指握著手機,因為太用力指尖泛著蒼白,她緊緊的抿唇,過了好久才很小聲的說了一個好字。   那個字剛落下,對面就已經掛斷了電話。
    幻想言情 已完結
  4. 第1章 異世重季暖飄飄忽忽很長時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直至消失,能聽到醫生和護士姐姐的嘆息,還能聽到接受她器官的家屬哽咽的感謝聲!   她是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孤兒,沒錯,是拋棄,因為她患有很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   磕磕絆絆的在孤兒院長到15歲,告別了院長媽媽,唯一帶走的就是季暖這個名字,院長媽媽說,不管生活多困苦,都要心向陽光,充滿溫暖。   因為年紀小,季暖隻能去餐廳洗盤子,做服務員,後來慢慢學習充實自己,找了一份輕松些的文員工作,直至心髒病發被舍友送到醫院。
    幻想言情 已完結
  5. 第一幫派有個十分佛系的生活玩家,不加好友不組隊,傳言是靠關系進來的。 團戰當天,最關鍵的奶媽被敵對幫派挖了牆角,空闲成員隻剩她一個。 小隊長無奈:“帶著吧,萬一能幫上忙呢。” 半小時後,雙方血量見底,臨陣脫逃的前隊員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給對方全隊來了個回春術,血量瞬間回了大半。 小隊長求救:“學沒學治療術?給一個!” 溫涵沉默。
    幻想言情 已完結
  6. "“滾下去!”   葉羨被人一腳踹下了床。   什麼情況?   她兩眼一抹黑,迎著刺眼的水晶燈光微微睜開眼睛時,就看到床上一個穿著白色睡袍的男人,正滿目怒容看著她。"
    幻想言情 已完結
  7. 三歲小奶娃卻能讓老虎乖乖張嘴刷牙
    幻想言情 已完結
  8. 遠離渣男搞事業,從分手開始做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9. 第1章 穿成了反派崽崽的親媽 “她死了沒?!”   “三哥,壞雌性她,她好像死了。”   清脆的童音帶著幾分慌張。   “三哥,我們,我們殺了壞雌性?我……我就是不想挨打才推了她一下,我沒想到她就這麼倒了……我不想害她的!”   司嫣昏昏沉沉的,她動了動自己的手,是不適應的軟綿綿的感覺。   一陣眩暈,心裡卻不由得輕輕苦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0. 所有人都知道,在諸神遊戲中,有兩類人活不久。——長得好看的人,和嬌弱無力的人。前者葬送人類手裡,後者葬身遊戲之中。白若栩兼並兩者,長相精致嬌美,身體虛弱無力。風一吹就咳,跑三步就喘。哪怕知道她是稀有治愈能力者,也被人認為拖後腿。直到遇到大boss,所有人都以為藥丸。卻見白若栩隨手撿起地上的長刀,往前一揮,大boss瞬間成了灰。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1. 為血族始祖的女兒,開局咬爸爸一口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2. 「歡迎來到《人格掠奪》遊戲世界。1.您擁有三張初始人格卡牌。2.您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掠奪人格卡牌。3.黑色為「高危人格」,請務必謹慎獲取。4.您必須……」 釋千看著手中黑漆漆的三張高危人格卡牌,陷入沉思。遊戲系統,你禮貌嗎?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3. 男主的一次醉酒,竟讓女孩和他意外躺在一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4. 把聖潔的天使拉入深淵是什麼體驗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5. 大佬破產後,女孩決定陪他東山再起,誰料大佬的破產居然是假的!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6. 穿成獸世唯一真人類,開局被美男天使抱回家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7. 絕美雌性卻故意假扮成部落最醜的女人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8. "顏布布是傭人的兒子,從出生那刻就註定,他得伺候小少爺封琛一輩子。 小少爺封琛,冷硬得像一顆極度低溫裡的子彈,鋒利尖銳,裹著厚厚的一層堅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9. "一次意外,依蘭和代表著死亡的黑暗神交換了身軀。 想要解除換魂的詛咒,她必須和這個邪惡恐怖的傢伙一起潛入至高神殿,拿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世界主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依蘭:「……我選擇死亡。」 黑暗冰冷的身軀貼上後背,男人嗓音低沉,耳語魅惑:「選我,真是明智呢,我親愛的小信徒。」"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0. 冷麵軍官x嬌軟保姆的愛情
    幻想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