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隻狍子給你五兩銀子，你看咋樣？」
石定想了想：「再加兩壇竹葉青。」
「也就是你，換別人我可不給，兩壇竹葉青也得二錢銀子。」
一壇竹葉青二斤，也就是五十文一斤。
一頭二三百斤的家豬應該一兩五錢樣子，野豬還略少些，狍子那是稀罕物，有錢老爺舍得花錢。
他是沒路子，要是有路子，還能多賺二兩。
石定給我說的時候，我倒吸口氣，難怪掌櫃這麼爽快給了兩壇子酒。
他拉著我進銀樓的時候，我嚇住：「到這裡來幹啥？」
「給你買個銀戒指。」
「我不要。」
「不行，必須買，好的貴的我暫時給你買不了，但銀這種，別人媳婦有的，我媳婦也必須有。」
他是不管不顧，硬是花二錢銀子，給我買了一個刻著梅花的戒指。
「真好看。」
當然好看，二錢銀子呢。
而這銀戒指最多隻有一錢重。
出了銀樓，他把剩下的銀錢一並往我手裡塞。
「媳婦，我說話算話，銀子都交給你。」
「剛剛你怎麼不交給我？」
要交給我，這銀戒指就不可能買。
他嘿嘿嘿直笑：「走走走，去扯點布，再買點棉花，米面這些我改明兒再來買。」
但這年頭布、棉花這些就很貴。
「我看你隻有幾件薄衣裳，咱先做幾件褂子、棉鞋，等後面再做棉衣、棉褲。」
我垂著頭頷首。
把眼淚給逼了回去。
9
弟妹跟著來，我給買了糖、糕點，又給兩個妹妹買幾根紅頭繩，問了絹花價格，十文錢一朵，我看了又看，最終沒舍得給她們買。
石定是把銀錢交給我管，但也不能胡亂花用。
一家子沒田沒地，還想著到鎮上、縣城生活，這銀錢是真不能亂花用。
「石定，你打聽打聽，鎮上帶鋪面的宅子多少錢一個？我們也好打算起來了。」
石定點頭。
在鎮門口看見有老人家賣梨，
我來想著買幾斤回去熬梨膏給阿奶兌水喝。「媳婦，你想吃梨？咱們今兒先買兩個嘗嘗成嗎？明日我帶你去山裡摘，可多可多了。」
我緊緊抓住石定的衣袖：「多是多少？」
「十來棵大樹，每年都結挺多，個頭大還甜。」
我拉著他往鎮裡走，直奔藥鋪，問了川貝價格，稱上一兩，貴得我心直抽抽。
回到娘家，石定把竹葉青給了爹一壇，爹高興得很，還拉著石定要喝兩杯。
娘跟我說：「豬肉我分了些給你奶，還有大伯、二伯家，你姥姥那邊也送了些去。
「那十幾個大南瓜，兩背篼豇豆都是他們給的，你一會兒背山上去，南瓜能放，豇豆嫩的挑出來用鹽水泡著，老些的汆水曬幹。
「家裡鹹菜你帶一壇去，鹹菜吃光了，壇子給我拿回來。嫩南瓜我給你摘了兩個，這玩意不經放，青瓜也摘了一籃子，你做點醬瓜……」
娘說著頓了頓又道，「你手裡要是寬裕，留點銀錢給我，
我從村子裡給你買，讓石定下山賣獵物的時候，來拿就成。」我知道，這村裡買，多半是家中地裡摘。
但我嫁出去了，今日回門拿東西是例外，家裡還有兄嫂、弟妹，也要吃要喝。
我點頭拿了二錢銀子給娘，娘看著我手上的戒指，有些不敢置信地問：「石定給你買的？」
「我讓他別買，他非要買。」
「給你買你就戴著，以後跟他好好過日子。晚上多那啥，早點生娃。」
我抿唇點頭。
這些我都知曉的。
我還去把家裡幾棵枇杷樹葉子都給薅了一背篼。
嫂子看在野豬肉的份上，沒有開口說我。
弟妹想跟我去山裡摘梨子，石定倒是沒意見，爹娘死活不同意。
回家時石定挑著東西，我背著枇杷葉。
「等明兒我們去摘梨子回來，後日我打獵下山，就接他們上山來幫你削梨、切梨，嶽父、嶽母指定會同意。」
說起這事，我又想到家裡缺口的菜刀。
我跟石定說：「那你記得買把菜刀回來。
」「嗯。」
幸虧今天沒買豆子這些，不然壓根扛不動。
到山上，天都快黑透了。
爺奶他們晚上好像沒開火，一個是不會做，一個是嗆得咳嗽遭不住。
我讓石定去拿塊肉來剁碎，我和面擀面，做肉末面皮吃。
開始做的時候，阿奶來灶房門口看了一眼，嗆得直咳嗽又走了。
阿爺幫著燒火，石定攪拌著砂鍋裡的肉末。
面皮扯剝往開水裡丟，煮好撈在碗裡，把肉末澆上去，撒點蔥花，香氣四溢。
吃飽喝足，收拾好東西，燒水洗洗睡覺。
也不是單純睡覺。
新婚夫妻，怎麼可能單純睡覺。
10
天亮了一會兒石定來喊我，我才醒過來。
「媳婦，我把粥煮好了，你起來做昨天早上的烙餅好不好？」
我怨他不早點喊我。
「你昨晚累壞了，多睡會兒沒事。」
我累壞了誰的錯？
我瞪他一眼，他還傻樂呢。
我想著今日太陽好，豇豆該弄的得弄出來，讓他先去摘梨子。
他去借了兩個麻袋回來，跟著阿爺進山去。
豇豆老嫩都要摘，阿奶幫著我輕松許多。
「灶臺上的活我幹不了，摘菜、疊布、糊鞋底的事情是能做的。」
我用力點頭。
和阿奶說起熬梨膏的事情。
「加點川貝枇杷葉，阿奶你先兌水喝喝看，剩下的我想熬了拿鎮上去看看有沒有人買。」
總不能把賺錢的事都壓在石定肩膀上。
阿爺年紀大了，還跟著石定去山裡，也很辛苦。
要是梨膏能賣，到時候別的膏也能熬。
麥芽糖、拐棗糖……
阿奶笑著點頭：「你想做什麼，盡管去做，成了皆大歡喜，不成也沒事。」
石定力氣是真大，幾麻袋梨子就這麼挑著回來，阿爺手裡拎著一隻野雞。
我趕緊把飯菜端出來。
吃了飯，石定又和阿爺進山去摘梨子。
他們是不管到底能不能做成，反正我要做，他們就去摘。
如阿奶說的，成了皆大歡喜，不成也沒事。
梨子洗幹淨，
連皮一起切絲，我本想著削皮，但是削皮費時間，索性不削。一鍋梨絲大火煮開，轉小火煮，直到梨肉煮軟爛梨汁煮出來，放到紗布裡擰出汁，幾麻袋梨絲熬湯，最後滿滿一鍋，鍋裡文火慢慢熬煮慢慢攪拌。
我怕失敗，第一次都沒敢放川貝粉，就想著先簡單地做個梨膏，下一次再放川貝。
太陽下山，梨汁已經濃縮，能拉絲。
石定、阿爺還沒回來，我也得準備晚飯。
兩個砂鍋就派上用場。
一口鍋燉雞湯，一口鍋紅燒肉。
忙是很忙，也很累，但幹勁十足。
梨膏滴到水裡能成型，我舀到陶罐裡，裝了滿滿五陶罐。
給自己和阿奶兌了一碗，阿奶直呼好喝。
「等明兒讓阿定拿鎮上，保準能賣出去。」
我嗯著聲連連點頭。
洗幹淨鍋開始煮飯。
切幾塊南瓜放在邊上，涼拌個青瓜，鹹菜炒一碗。
「阿奶、妮兒，我們回來了。」
我以為他們就摘了梨，哪裡想石定還捉到好大一條蛇。
「趕緊洗手吃飯。」
「聽阿奶說你梨膏熬好了，先給我和爺來一口嘗嘗。」
我用米湯給他和阿爺各兌一碗，石定喝後咂吧著嘴：「好喝，明兒進山，我要帶一竹罐子在山裡喝。」
阿爺笑著沒說話。
顯然也很贊同石定的話。
晚飯後，石定跟我說：「媳婦，你明兒給我多帶幾個饅頭，我在山裡弄到獵物直接下山去縣城。
「得去買口大鐵鍋，再買把菜刀，順便問問縣城房屋什麼價。再問問有沒有鋪子要買梨膏。陶罐也再買點回來，順便把弟妹接上，小姨子給你打打下手，小舅子跟我去山裡摘梨。」
賺錢的活計，肯定不能讓外人知道學了去。
我忍不住問他：「咱們直接去縣城嗎？」
「縣城比鎮上好，以後咱兒子讀書更順便。」
「好。」
11
夫妻間有商有量，日子才能過得舒坦。
石定沒回來，我也沒空闲。
梨膏全部熬好，最後留一些把川貝倒進去攪拌。
至於枇杷葉，被我搞忘記了。
阿奶說喝了川貝梨膏，嗓子好像舒服些，咳著不那麼疼。
我知道見效肯定沒這麼快，但得到長輩肯定，我還是很高興的。
石定帶著弟妹到家，天都黑透了。
「姐。」
「媳婦。」
我看著石定帶回來的大鐵鍋、小鐵鍋、十來個陶罐、一把鋒利的菜刀，笑著說：「趕緊洗洗吃飯。」
肉包子，炒青瓜，涼拌瘦肉，白米粥。
可把三個弟妹驚喜得瞪大眼睛，石定招呼快坐下來吃飯。
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到底還小，有吃萬事足。
很快就把不自在拋之腦後。
飯後石定把剩下的二兩三錢銀子給我小聲抱怨道：「鐵鍋真是太貴了。」
我把銀子放好，回了他一句：「老話說得好，窮家值萬貫。而且鐵打的東西，素來都很貴。」
「是這個理。媳婦我打聽過了，縣城房子寬敞些帶院子、四五間屋子，堂屋、灶房都很大，有水井得二百兩左右。
「還有梨膏，按照咱們這個罐子裝的，五錢銀子一罐，到時候再談談，應該能有七錢。」
「那真是太好了。」
今日加昨日熬出來的，就有好幾兩銀子。
等到梨子全部摘來熬成梨膏，得有幾十兩，那離去縣城買宅院是跨進一大步。
晚上兩個妹妹跟我睡，石定、小弟在堂屋邊上打地鋪。
我想著，去縣城要是手頭寬裕，一定要買房間多的屋子，爹娘、兄弟姐妹來也好，親戚也罷，都不用打地鋪。
有了三個弟妹，基本上都是石定上晌午去摘梨，把梨送回來，吃過午飯就去打獵，要是獵到稀罕物，他都是連夜去縣城。
他說活的野物更值錢，死了銀錢得折一半。
梨膏一罐子六錢，有弟弟妹妹幫忙，是真不累。
石定賣獵物，不買糧食每次最少一二兩銀子，要是買糧食就一文交不上。
家裡七口人，一日三餐，個個都能吃。
等到九月，我算了算手裡的錢足足有一百三十五兩，
還有幾百文銅錢。「這麼多。」
別說石定不信，我自己都感覺在做夢一樣。
小屋裡糧食堆滿、鹽和香料也存了不少，山洞裡好幾種肉。
幹豇豆也沒少做，一個壇子還泡了一百個鴨蛋。
山裡梨子沒了，藤梨和慄子又有了。
我想著藤梨能不能做點別的吃食，隻是沒做過，也沒想法，倒是慄子米粉糕味道很不錯。
石定想把三個弟妹送回去，原因很簡單，他想回屋睡。
「那行，明兒咱們一起下山，給爹娘帶一罐梨膏去，還有姥爺、阿爺那裡也不能少。
「弟妹上山來幫忙，不能一文錢不給，我想著給爹娘二兩銀子，兩個弟妹一人一兩，讓他們知曉有這個錢在我這裡，等以後成親、嫁人，我就拿出來給他們。再一人一百文，讓他們想買點啥買點啥。」
我看向石定，他看著我笑得黏糊。
「成不成，你說話啊。
「我都聽媳婦的。」
收拾妥當下山,爹娘見三個弟妹長高了，
氣色更是好,臉上的笑就沒停過。大嫂酸溜溜地說我偏心，憑啥不讓大哥去幫忙？卻不想大哥是老大，又要忙地裡、田裡的活,哪能走得開。
我想了想後說：「山裡慄子倒是挺多的，要不大哥去撿一些，自己吃也好，拿去賣也成。」
大嫂立即說行。
鄉下人,實在沒有賺錢的機會。
我把銀子給娘,還說了給三個弟妹銀子的事情。
「給他們做甚,去你家是幹活了，不也吃飯了嗎。」
「該給他們的，我做梨膏賺了些銀子。」
娘沒有問我賺多少，我也不會傻愣愣說賺了多少。
又說起慄子的事。
「大哥大嫂真要願意進山來去撿,讓他們來山上，讓石定給帶帶路。」
「你呢？」
我搖搖頭：「要做幾雙鞋子,還要做棉袄，爺奶床上被褥也舊了,得換新的,這些都需要我在家操持。」
一百多兩銀子看著很多,但是接下來買的東西，哪一樣不貴？
棉花、布都是貴物,
石定打獵去賣，十天半月怕是一文錢都帶不回來,全換成東西了。他不敢看我，我也沒怎麼看清楚他。
「（一」家裡柴火這些也得囤，不然冬天拿什麼燒飯，拿什麼烤火。
還得開小片地出來種蔥蒜、青菜，光吃肉也是不行的。
娘問我要不要養雞？
「雞得拿糧食喂,我不是很想養，倒是想買些雞蛋，鴨蛋也要買。」
鴨蛋用鹽水泡起來，不用泡得很鹹，入味就拿出來煮，好吃得很。
和娘說了一會,她又折騰了些菜讓我們背上山吃。
「趕緊回去吧，免得天黑了,路不好走。」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很認真地問石定：「當初你咋讓媒婆上門來提親？」
「嘿嘿，因為我相中媳婦你了呀。」
「……」
沒成親前就見過我。
什麼時候？
「那天我路過村子,見你背著豬草，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想到什麼，笑得格外甜……」
沒印象,毫無印象。
「那萬一,你上門提親爹娘拒絕了呢？」
石定想了一會：「一頭野豬不行就兩頭，兩頭不行就三頭。反正我是認定你了。」
好大的口氣啊。
倒是不承想，我竟這麼值錢。
「哎喲，我爹娘真是虧大了。」
晚上洗好,石定抱著我笑嘻嘻地說：「反正我是賺大發了。
「媳婦，咱們努力生個娃吧。」
我輕輕地嗯了聲。
夜還很長。
未來充滿希望。
一切朝著美好方向，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走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