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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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說了這般許多,卻獨獨沒提我們多年的情分。讓我幾乎懷疑,五年來日日夜夜的溫情,到底是不是一場幻夢。


我從沒想過與陸珩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從不敢有這般的奢望。


但是,他心裡不能有分量比我重的人啊,這樣,即便東宮有再多良娣美人,我也會自欺欺人地覺得,旁的人都不算什麼,我才是他心尖的月亮。


但是,明明是他先來招惹我的啊!


7


我要與陸珩和離,誰都攔不得我。我祖上戰功赫赫配享太廟,我父兄清正自持頗得聖心,我阿姊是當朝太傅家的主母,縱使陸珩貴為太子,他也沒本事把我困在東宮。


然而,無論我怎樣摔摔打打,怎樣吵嚷掙扎,陸珩總是沉默地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地吩咐下人收拾好殘局。我沒再見過沈挽箏,然而不知何時,我熟悉的東宮竟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牢籠,一絲消息也傳不出去。


終於,在又一次砸幹淨多寶架上的物什後,我暈了過去。


醒來時,陸珩正怔怔地注視著我。我許久沒在他臉上看見過那般帶著笑意的神情了,半晌,他開口:「昭昭,你有孕了。已經三月了。」


陸珩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臉頰,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一般:「昭昭,別鬧了,我們安安生生過,好麼?」


他說:「我什麼都依你。」


我抬起眼看著陸珩,他的眼睛像琉璃一樣透亮。「如果,我要你把沈挽箏送出宮呢?」


陸珩的眼睛黯淡了下來。我幾乎想衝口說出反悔的話,然而陸珩隻是猶豫了一瞬,然後他說:「好。」


8


春和景明,我在廊下吹風的時候,陸珩折了一支梨花過來。


「芳草宜美人,姣梨配昭昭。」他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拈了雪白的花兒便往我頭上戴。


這些日子,我們默契地誰都沒再提起過沈挽箏。陸珩很愛這個孩子,一下朝便往我寢殿跑,如往常般帶著稀奇玩意兒,與我調笑賣乖,或是靜靜攬著我,與我腹中的孩子說些稚氣的囈語。


彼時我想,沈挽箏或許隻是掠過我們的一顆流星,過了便過了,連絲痕跡也不會留下。


然而當我佯裝嫌棄地去躲那梨花時,陸珩身邊的小順子卻匆匆跑了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陸珩一怔,隨即猶疑地看向我:「昭昭,先前伺候挽……沈姑娘的紫珠,說是有要事。」


「昭昭,她許是遇著了什麼難處……能不能……」


我嘆了口氣,吩咐喚人進來。


片刻,一個小姑娘急急地奔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鬢發凌亂,抬起汗珠與眼淚交錯的一張臉:「殿下,沈姑娘要病死在長安巷了,隻想見您最後一面……」


陸珩的臉色剎時變得煞白。他握住我的手,定了定神才開口:「小順子,派最好的太醫去……給沈姑娘醫治。」


「殿下,求您!」那護主的小姑娘,聲音立時悽厲起來。


陸珩握著我的手微微發抖。他並沒有看我一眼,然而我卻敏銳地覺得,如果沈挽箏就這麼消散了,

那麼陸珩就會永遠不屬於我了。


我貪戀地覆上他的手背,我說:「陸珩,你去吧。」


陸珩動身去長安巷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偷偷跟了上去。


沈挽箏確實得了重病。她面色如金紙,不住地咳著。陸珩立在榻邊良久,終是忍不住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背脊。


「挽箏,太醫說你是憂思成疾……且放寬心,待你痊愈,我便派人帶你四處走走,你不是很喜歡江南風光嗎?等……」


沈挽箏驀然打斷了他的話頭:「先前我總想,等尋到你後,便去江南找一個小院落腳,跟我們在山裡時那樣,你打獵、教孩子們識字,我種藥種花……」


「挽箏,我不能……」


「春天你給我折梨花,夏天我們在河邊玩水,秋天我帶你摘石榴,冬天你把冰鑿穿了……魚兒蹦出來……多好的日子啊……咳咳……」


她抬手捂住陸珩的唇,扼住了他衝口的話。「可是到了上京,我發現你才不是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

你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呀……」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你還有,那麼美麗那麼溫柔的妻子……」


沈挽箏的聲音孱弱得如同幼貓,此刻卻如此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陸珩,我不求什麼……你對我很好,我隻是很喜歡你。」


夜風料峭,燭火搖動間,我看見陸珩眼中的水光。院中梨花落在我的衣角,輕輕一拂就碎了。


9


「殿下把沈姑娘接回東宮吧。」陸珩從長安巷回來幾日後,我對他說。


我打定了主意,生下孩子後便會離開東宮。


我一早同阿姊寫了信,安排好了接生嬤嬤和宮外接應的人。我和孩子應當都會「死」在幾個月後的生產中,自此一別兩寬,山高海闊。


陸珩驚惶地過來抱我,我溫順地依偎在他懷中。我的聲音想是很溫和的:「沈姑娘離了殿下,怕是活不下去。她於殿下有救命之恩,臣妾也實在不忍……她溫柔可愛,想是能與臣妾和平共處。」


陸珩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臉上卻顯現出一抹如釋重負來。他輕吻我的臉頰,卻全然沒發現,我話裡的生分和虛假。


然而幾天後,我正用早膳,陸珩卻陰著一張臉走了進來。他將一封信擲在我腳邊,聲音透著濃重的怒氣:「宋昭昭,你便是這般與人和平共處的?」


殿中人烏壓壓跪了一片,大氣不敢出。陸珩在這片寂靜中一把撈起我,大步走進了室內。


他將我壓在軟榻上,一雙眼充了血,一瞬不眨地盯著我,粗礪的手指重重擦過我的嘴唇。「昭昭,你到底想怎麼樣?」


粗重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側,脖頸傳來刺痛的同時,我聽見陸珩的聲音驀然低沉了下來:「宋三小姐清貴,想來不願死心塌地長伴孤身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哽咽:「是不是,是不是孤折了你的翅膀,你就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啊……昭昭?」


之後幾月,我被鎖在了寢宮。陸珩切斷了我與家人間的所有聯系,

我試圖遞了幾次消息出去,卻都無功而返。


陸珩照例每日來看我,無條件接納我所有發瘋和脾氣。他再沒提過接沈挽箏入宮的事,而我身子漸沉,也隻好暫時消停下來。


秋風漸起的時候,我生下了一個女兒,乳名央央。陸珩終於允我與阿姊傳信,但令人意外的是,往日阿姊寫信總是好幾頁,如今卻僅有寥寥幾語。


女兒足月的那天,我找到陸珩:「我要見我阿姊。」


陸珩搖著央央的手頓了一下,我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去拽他:「我許久沒見阿姊,央央才那麼大點……你放心。」


陸珩似是被這個動作取悅到了,他柔柔地望著我,笑道:「好。」


見到阿姊後,我卻屬實嚇了一跳。阿姊僅僅比我大三歲,往日雍容明豔的她,此刻卻已華發叢生。屏退眾人良久,她終於痛哭失聲:


「昭昭,救救宋家吧。」


我渾身的血涼了起來。


半月前,父親和長兄被人參了一本,

道在城南私自鑄鐵。聖上雖半信半疑,但仍派人前去詳查,在南郊的一處洞窟發現了大量的兵戈鐵器。龍顏震怒,我父兄皆被下獄,不日即將流放西北。


參那一本的,是人人皆知的太子摯友,與他同門的參知政事,謝淵。陸珩於朝堂上與嶽丈割席,大義滅親,耿耿忠心,反倒全然打消了聖上的猜疑。


我想,我怕是明白陸珩先前話裡的意思了。


阿姊攀上我的肩頭,看似與我親昵耳語,卻聲聲泣血:「我宋家滿門清正,怎麼可能謀反?」


「朝堂之上,父兄為維護你,多次與太子發生爭執,以致太子欲置我們於死地。父兄生死,全在太子一念間,但昭昭,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


「陸珩,不應是我們擁護的明君。」


10


陸珩再來的時候,我難得地帶了點笑模樣。陸珩似乎篤信阿姊並不敢將發生的事情告訴我,見狀趁機來握我的手:


「見了姊姊,昭昭心情好些了?


我嬌嗔地拍開他的手。少年時我們總有這般的舉動,陸珩知道我並不生厭,便欺身而上,將頭顱貼在我肩上,小犬般蹭來蹭去。


他身上染著薄薄的酒氣,混合著清淡的沉水香。珠簾晃動間,我想起十八歲大婚那夜的陸珩,他喝了些酒,臉頰泛著紅,眼睛灼灼地望著我,嗓音透著少年的撒嬌:


「昭昭,我會護你一生一世。你一輩子都不許離開我。」


陸珩的唇擦過我的頸側:「昭昭,再給我生一個兒子吧。不論如何,你一輩子都不許離開我。」


十日後,當陸珩如往常般抱著央央逗弄時,我道:「這時候護國寺的柿子應該是熟透了,我饞了。陸珩,你陪我去摘好不好?」


陸珩不出所料地拒絕了:「深秋寒涼,你剛生央央不久,出門怕染上風寒。」


他搖著央央的手並未停下,聲音卻放柔了:「不過既然昭昭想吃,我親自為你去摘好不好?昭昭和小時候一樣,等著便是了。


等到陸珩出門後,我折身便進了東宮他的書房。許是少年情分,許是當我真傻,陸珩的寢宮與書房對我從不設防。


就如同我費了極大的心力才接受,陸珩會向我家人下手這個事實一般。


父親和兄長清正自持,必不可能謀反。謝淵既然提到南郊藏鐵器的洞窟,必然折損的是陸珩自己的布局。


果不其然,我在多寶閣後的暗室中,尋到了陸珩的藏兵圖。


陸珩文韜武略,但如阿姊所言,因一己私欲而陷害忠良,實非明君。當今聖上有兩子已成年,晉王溫良敦厚,太傅長子已與其結盟。


隻要將藏兵圖交給晉王,他承諾為我家洗清冤屈。晉王母妃早逝,勢單力薄,比不得陸珩如日中天,如欲上位,我家自是不可撼動的後盾。


這世上穩固的從來隻有利益,而非我引以為傲的珍愛。


然而當我拿起藏兵圖放入袖中的時候,一幅畫卻赫然出現在我眼前。畫上年少的我,坐在一棵梨樹枝頭,

笑靨如花。


11


那是在長平郡主的賞花宴上,我急著追一隻雪白的小貓,一不留神將侍女甩丟了。


小貓消失在一棵茂密的梨樹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在長平郡主府迷了路。我雖頑劣,也懼怕爹爹責罵,索性爬上梨樹去尋侍女的蹤跡。


繁密的枝葉擋住了視線,我什麼也看不到。準備下來時,卻尷尬地發現,自己……仿佛沒有學習下樹的辦法。


正一籌莫展,樹下卻突然傳來了一個清亮的聲音。一襲玄色勁裝的少年帶著戲謔的笑意盯著我:


「宋三小姐當真身姿矯健。」


「如今遇到難處,某自當相助。」


「要我接著你麼?」


平白的肉墊,不用白不用!彼時我隻當他是個來赴宴的富貴兒郎,咬牙切齒便衝他張開的雙臂撲了下去。


陸珩帶著我順勢滾到了草地上。雨後空氣湿潤,我的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陸珩的胸腔發出悶悶的笑聲,裹挾著青草與梨花的香氣,

將我密密地罩住了。


我摩挲著那幅畫,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陸珩愛過我嗎?他曾經那樣真心實意地珍重過我。但不知何時,他的珍重變成了對一隻幼雀的褻玩,為把這隻雀兒牢牢地握在掌中,他處心積慮,甚至不惜折損自己的羽翼。


我愛陸珩嗎?我曾經把他放置在心尖最柔軟的地方,我可以接受陸珩不愛我,可以接受他更喜歡沈挽箏,但他不能把我當成一個柔軟漂亮的物件,當成依附他的菟絲子,隻因自己的執念,就損傷我的家人,將我鎖在這深宮中。


陸珩親手消磨了我對他的珍重。


12


數日後,晉王糾集數十門生,上諫太子意圖謀反,大逆不道。在如山鐵證前,聖上大怒,將陸珩貶為庶人,我家沉冤昭雪。因著有愧於父兄,聖上特地賜我與陸珩和離,帶著幼女回娘家長住。


塵埃落定之後,我求了聖上,去幽王府探望陸珩。


陸珩長發已經很久沒有打理了,凌亂地鋪在臉上。

見了我,他眼裡迸出一絲亮光,旋即又低下頭去。他的手指握緊又松開:


「昭昭,你挺狠的。不過,也是我應得的。」


他沒再提起沈挽箏。我蹲下身,手貼在他的臉畔,如同他往常安慰我時一般。我問:「陸珩,你現在可願意放了我嗎?」


耳畔傳來陸珩微不可聞的嗤笑,他依戀地蹭了蹭我的手:「昭昭,我早就不配擁有你了。」


「昭昭,你要照顧好央央,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啊。」


我揉了揉衣角,略微不安地開口:「那,她要以什麼身份留在東宮呢?」


「「「」「你當真要這麼做?」阿姊攬著我,眼中淚將落未落。


我輕輕撫摸著酒壺,壺身光滑如玉。我能怎麼辦呢?陸珩與父兄已勢同水火,為了家人,我必然不能讓他東山再起。


可他終究是我風光無兩的小陸郎啊!


我驚才絕豔的少年郎,如何能忍得被幽禁於一方天地,如何能忍得那頹唐潦草的一生?


我當真舍不得。


「阿姊,事情了結之後,我想去塞外散散心,拜託你照料央央了。」


「……也請阿姊多看顧沈姑娘一些。」


自陸珩出事後,長安巷的沈挽箏就瘋了。她變得痴痴傻傻,終日在廊下繡一幅白梅帕子,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也就是你!」阿姊恨恨道,但最終點了點頭。


她懷中的央央粉雕玉琢,正費力地搬動自己的腳丫。她眼珠烏黑清亮,一如少時的陸珩。


白玉杯裡琥珀光,陸珩接過那杯毒酒時,毫不猶豫便飲了下去。他眼裡帶著了然的笑,好像那是無上的佳釀。如同往常一樣,他對我從不設防。


頃刻,陸珩驀然噴出一口鮮血。他撲倒在桌上,卻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躲開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我曾經那樣真情實意地愛過陸珩,但這一輩子我也受了太多的苦了,下一世,下下世,我再也不想遇見你了。


淚光朦朧中,

我仿佛又看見了十四歲的陸珩。他站在梨花樹下,初春暖風拂過,靴邊白玉似的花瓣旋舞。


「宋三小姐,要我接著你麼?」


「……不必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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