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婚前一日，我又給爹娘燒了三炷香。
香一插上，兩個牌位齊齊地又倒了。
我心一慌：「謝景川，我爹娘這是，這是不同意嗎？」
「沒有。」謝景川手掌一揮，兩個牌位齊齊起立，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們是太高興了。」
我還算有些道德，但不多，提醒他：「唉，人鬼殊途……」
謝景川默了默，一再承諾：「我不是鬼。」
婚事由謝景川一手操辦，他這些日子其實沒有攢多少錢，他賺的那些錢不是今日給我買隻珠花，就是明日給我買個手镯。
但他倒是將這喜事辦得漂亮熱鬧，簡陋的院子被裝扮得喜氣洋洋。
芍藥指著我身上的嫁衣，說這嫁衣看起來不像人間繡娘能產出的東西，金絲繡珠流光溢彩，這世間恐怕挑不到第二件。
到了成婚這日，賓客滿堂，我蓋著紅蓋頭，滿心歡喜地等著。
隻是等啊等，遲遲等不來謝景川。
芍藥一再令人前去催促，氣急敗壞地關起門罵人。
忽地，有人慌張來報：「外頭全城戒嚴，聽說有人請了道士，不知要做什麼，都往乾元山去了。」
道士？
我一下子扯掉蓋頭，起身的時候，險些被桌椅絆倒。
我拿出玉佩，用力劃出傷口，鮮血滴在玉佩上，被盡數吸收，玉佩卻毫無反應。
「阿蠻，你在幹什麼！」芍藥奪過剪刀時，我的手掌早已鮮血淋漓。
「沒有反應，他出事了。」
「芍藥，你替我先照顧下客人，我去去就回。」
我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牽過一匹馬，一路往乾元山的方向跑。
「住手！」看到幾個道士圍著案臺跳來跳去，一旁的火架子開始點火，我尖叫著阻止。
許久不見的衛昭從身後攔住我：「阿蠻，他不是人！是他迷惑了你，你才生出這許多心思，還要嫁給他，待我揭穿他的真面目，你就會醒來……」
「啪」的一聲，我毫不留情地給了衛昭一巴掌。
我咬牙道：「你聽好了，我不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我隻認他是謝景川，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趁他失神，我拔出他腰間佩劍：「讓他們停下，否則我就死在你面前！」
可惜，我終究錯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衛昭神色狠厲地抓住劍尖，無視皮肉割裂的聲音，眸光陰沉地盯著我，厲聲道：「繼續，不許停！」
忽而間，一陣狂風大作，我被卷入其中，下一秒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睜開眼，看到同樣是一身火紅衣裳的謝景川，我從未見他穿過別的顏色，他穿上紅衣裳當真好看。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別怕。」他一手攬著我，另一手隻輕輕一揮，底下的人全都像碎紙一樣飛得到處都是。
「我非鬼魅，幾個乳臭未幹的道士，能奈我何？」
說著，他手掌一握，便將凌空掐住衛昭的脖子，再用點力，衛昭必死無疑。
我攔住他，神色凝重地搖頭：「不能隨便殺人，
神仙尚且不可幹預人間事，聽話。」謝景川戾氣滿滿地將他扔在地上：「衛昭，我殺死你，比碾死一隻螞蟻還簡單，你當真要賭上自己的命？
「你明知道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可你仍舊一意孤行，自以為是地攪亂她所有的期待。因為你覺得不重要，你的心意你的不甘最重要，在你眼裡，阿蠻的幸福從來無關緊要。」
衛昭冷冷地看著他，篤定道：「阿蠻是被你迷惑的，她不可能愛上別人，她明明隻愛我的。」
他急切地看向我，像要尋求印證，可我隻是看著他，眼中分外清明平靜。
衛昭一瞬間面如死灰，痴痴地笑了幾聲，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
等回到村裡時，早上熱鬧的院子早已空無一人。
我有些遺憾：「吉時已過，咱們還沒成婚呢。」
謝景川從屋裡找出那方蓋頭，鄭重地蓋在我頭上：「阿蠻，我想跟你說……」
「說什麼？」
他不好意思道：「同你成婚，
每一秒都是吉時。」下一瞬，突然一群人哗啦啦地湧了進來，有人哦喲哦喲地叫著。
院子裡的燈一下子通明，我掀開蓋頭，為首的是芍藥，隔壁的劉秀才，愛聽闲話的阿牛嬸……他們竟都沒離開。
芍藥笑著將我的蓋頭揮下：「來來來，吉時已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待酒過三巡，夜深人靜時。
羅賬輕重交替地晃動著，窗外疾風驟雨，狂亂撩著一粒野紅梅，再循著枝幹而下，擊打著脆弱的花蕊，引得蕊心羞澀一閉，又迎風綻開。
一陣電閃雷鳴後，那被包裹住的粉色茱萸，悄悄露出了頭。
屋內，謝景川的臉一瞬間比暈染的霞光還要紅上幾分。
16
這天夜裡，我本該安睡，可又做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夢。
不過這一次，夢中沒有鮮衣怒馬的少年郎，也沒有沙場上意氣風發的小將軍。
隻剩下萬人屍骨，堆成塔山，紅衣獵獵，以劍立身，萬箭穿心。
隨即，便是通敵叛國，
千古罪人，滿門抄斬，血流成河。我在迷霧中走了許久，拼了命想靠近那個，跪地而死的人，卻如隔千山萬水。
下一瞬，光影倒轉，我像是被人硬生生拽回，一個聲音不停地在呼喚我。
「阿蠻，怎麼哭了？」一睜眼，便是謝景川緊張的臉。
我抬手抹了抹淚痕，啞聲問：「謝景川，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青雲觀中，為什麼非人非鬼？告訴我，全都告訴我，好不好？」
「阿蠻。」謝景川沉默了下，才開口，他說，「我有冤屈，百年不彌。」
順通年間，南梁興兵而下，謝家軍少帥謝景川隨父出徵，率領八萬大軍在赤嶺峰與敵軍交戰，雖大勝卻傷亡慘重。
就在此時，朝中有人送上偽造謝景川父親筆跡的信件，誣告其意圖謀反，發兵京城。皇帝大怒之下，命人率軍趕往赤嶺峰，對謝家軍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圍剿屠殺，導致其全軍覆沒。
同時，聖旨下令誅殺遠在京中的謝失一族，
九族無人生還。「謝之叢將軍……是你的父親？」我張了張口，喉間被哽住，「你便是史書上所記的謝鈺，景川是你的字？」
史書曾記，謝之叢在軍隊中荒淫無度，嚴苛暴戾，常常磋磨士兵。其子膽小如鼠，在軍中不過酒囊飯袋。
可我夢中所見，自小耳聞的，並非如此，歷史已過百年，如何裝扮早就看不出原樣。
「不是的，你父親是好人，你也是。」我堅定地告訴他，「天下人都誤解了。」
謝景川說：「當年我怨氣不散，是你曾祖父為我點燈供奉，留住了一絲執念。後來百年不斷，讓我凝結出了魂體。當初道觀中的神仙見我冤氣太重，便允我出了一次青石村，後來我入了景元皇帝的夢，質問他是為何，誰知他醒來不久便中風了。
「至於世人眼光……已經過去太久了，百年時光，沒人會記得當年的謝家軍了。」
「不，有人記得！」我拉著他，快步地走出去。
17
從家門口，
我和謝景川一路奔向熱鬧的集市。碰到過路的每一個人，我都會問他們：「你知道謝將軍嗎？」
無需連名帶姓，大周鼎負盛名，從忠臣良將開國功臣到人人喊打賣國求榮，隻有赤嶺謝之叢。
「當然知道，謝將軍和謝小將軍，是大周的功臣名將！」
「謝家軍當年可勇猛了，百年難出第二。」
「謝小將軍我知道，阿娘說他最厲害，才十三歲便能將敵人打得屁滾尿流。」
「對，是謝小將軍守護了我們青石村！」
……
謝景川忘了，過了赤嶺峰，第一個村落便是青石村。若是赤嶺峰被攻陷，這裡早就成了平地。
因此，從我有記憶起，村裡人都知曉，百年前有位英勇的大將軍，帶著他的兒子，死守赤嶺峰，才保下了這一方土地。
無論史書如何書寫，這裡的人永遠相信，謝之叢不是反賊，他是大周的保護神。
謝景川立在人流處，緊緊地攥著我的手腕：「我想起來了，
在青雲觀時，即便你祖父他們沒來，我的案前總有源源不斷的香火。起初我以為是童子可憐我，後來我以為是旁人誤插，其實都是他們……」「謝家軍……從來沒被遺忘。」我看著他，心中好難過。
萬箭穿心，含冤而死，九族盡誅，生生世世難入輪回。
「謝景川。」我紅著眼眶，淚水在打轉，朝著他伸出手，「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他用力地將我攬進懷裡，埋頭在我頸處，冰涼的湿意滲進了我的衣領。
謝景川，心在天山，身老滄州，遺憾嗎？怨恨嗎？
可這樣滔天的怨氣，都不曾將你逼為厲鬼妖孽。
哪怕束之高閣，囚於永夜，見我第一面時，心中想的仍是為民申冤。
18
十年時間，彈指一揮間。
我不再賣豆花了，在鎮上開了一家很大的酒樓，人人叫我李老板。
謝景川現今除了做人間的活，偶爾還做陰間的活。
整個青石村的人都知曉，李老板的夫君極俊俏，
喜歡她喜歡得緊。隻是偶爾遇見小孩玩鬧，他就總是盯著人家瞧，而後自責：「我虧欠阿蠻，我竟如此無用。」
這些年，在床事上，謝景川可謂是日夜耕耘，可誰知他如此賣力，我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後來，我們便知曉，是他體質特殊的原因，哪怕他榨幹自己，我也不可能懷上孩子，謝景川是個天然的避孕體。
他總自責不能給我個孩子，可我不甚在意，甚至他這樣的體格和體質，倒能方便我夜夜換著花樣來顛鸞倒鳳。
這一日我換上了一件布衣，從衣櫃裡拿出一個木箱，裡頭裝滿了上百封的親筆請願書。
同往常一樣，我照舊跟謝景川說我要去外頭採買，這次久一些，大約要兩三月才能回。
他自然不願一人待在家中，於是我便順理成章地讓他進入玉佩，隻不過這次我封鎖了玉佩。
這些年，關於玉佩和謝景川的聯系，被我琢磨透了，一旦封鎖，隻有我親自開啟，他才能出來。
十年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當年我試著帶他上京，卻發現他一旦踏出青石村，便無法維持人形，除了我沒人能看得見他。
那時我便知道，死人哪，死人是申不了冤的，死人是開不了口的。
上天或許憐憫過他，但卻從未偏待過他。
我摸著玉佩，心道：謝景川，你的公道，今日我來替你討。
五年前，衛昭如他所願，登上了皇位。
新朝盛世昌明，觀其治世，政通人和，海晏河清，拋開私德不談，他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明君。
從青石村到京城這條路，這十年間我走了約莫上百次。
有時無功而返，有時偶得收獲。
一百年的時間，大周換過五任皇帝，始作俑者早已煙消雲散。
然而這世上，還是有許多人記住了謝氏父子，有他們曾經的同僚，有並肩作戰的戰友，有受其庇護的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