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著倒數第一說這些，真有他們的。
而且我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到了濃重的不屑。
有人說起大學時，還無意識看了我兩眼。
「不知道今年那些考不上七百二的，有沒有大學上？」
「真的，在七中都考不上七百二，跟讀書真就沒什麼緣分。」
他們似乎很看不起我這個拖後腿的人。
夢做久了，真分不清大小王了。
很快，三模來了。
相比於二模，七中的三模會更接近高考的嚴格度。
考試之前，老師拿了一個類似監控的探頭裝在考場正上方。
探頭射出的紅線時不時照在考生身上。
有點科幻的味道浮現。
監考老師給每人都發了一個眼鏡。
「黑板上這個探頭是監考測弊儀，隻要紅線掃射到作弊行為成績便會判定作廢。發的這個眼鏡就是抑制作弊的道具，請同學們認真作答，本次成績會全校公開，並且告知父母。」
該說不說，爽了！
就這個考試爽！
突如其來的嚴苛，
讓考場裡認識不認識的考生都嘟囔了幾句。但很快那些害怕又被虛榮佔滿。
總分七百五，考個七百三、七百四多厲害。
那些眼鏡便被放在課桌一角，無人問津。
「本場考試科目為語文，作答時間為一百五十分鍾。考試開始，請考生作答。」
我這邊剛籤上名字和準考證，那邊監考儀就嘀嘀嘀響個不停。
被紅線照射的考生一臉驚恐，整個人渾身都散發著不知所措的慌張。
老師沒說話，從講臺上拿了個紅章下來。
一蓋，試卷上就有個大大的作廢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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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我沒作弊，監考儀是不是壞了……」
越說他越沒底氣。
老師絲毫不理他的「反駁」，說道：
「成績作廢的同學請先離開考場，離開之後請勿在校園遊蕩大聲喧哗。」
見老師不在意，成績作廢的人也隻能順著老師的話離開。
殺雞儆猴，這下所有人都戴上了眼鏡。
眼睛時不時盯著監考儀看，
隻有在監考儀的紅線轉開視角時才敢摘下眼鏡奮筆疾書。沒了剛開始的新鮮感，我對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免疫了許多。
畢竟語文考試的時間都很緊，一個不留神作文就湊不夠字數。
而且那種閱讀理解，主打的就是一個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原作在場都考不了滿分。
一場考試下來，那個警告隔幾分鍾就響一次。
就跟考試配的 bgm 一樣。
等我寫完試卷，考場原本三十個人就剩下了十幾個，空落落的。
而且全都老老實實戴著眼鏡摳腦袋。
第一場考完，整個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低氣壓。
甚至有人開始臨時翻起了數學書。
第二場考數學，數學很誠實，不會就是不會。
腦袋摳爛了，也編不出一套自己的理論。
為了得分，很多人蒙完選擇題就提前交卷離開。
更多不信邪的，躲著監考儀作弊。
一抓一個準。
一小時之後，整個考場就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是我，另一個睡著了。
考了兩天我是爽到了，其他人怨聲載道。
但他們又找不到有用的反駁去否定這次三模。
原本還在暢想著要考清北的人，現在擔心的竟然是三模成績被父母知道。
七中的成績一直都是不瞞著家長的。
考多少分，短信就發到家長手機裡了。
連帶著年級排名一起發。
林瑾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我考得怎麼樣？
「還好，反正都是自己考的。」
她苦笑一聲：「我也是自己考的。」
於是，我給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那這次就是見證你努力的時候到了哦。」
……
【高秋晚同學，你本次三模成績具體為：語文 140、數學 147、英語 143、理綜 290，總分為 720 分，排全年級第 1 名。請再接再厲，爭取下次進步。】
哦豁，第一次追上那群「學霸」的尾氣。
結果很多人的四門總分還沒我一門理綜高。
成績公布的時候，我瞧見了很多人的眼神。
像是後槽牙都咬碎了，想把我生吞活剝。
要不是殺人犯法，我此刻說不定早就上了刑臺。
我不在意，淺淺地把試卷擺在課桌上，「不小心」讓那些分數露出來。
「有意思嗎，高秋晚？」
「什麼呀？你是說我在炫耀我 720 的成績嗎？這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考到的分數嗎？這次考成這樣，我知道你們是不想在考前暴露真正的實力，我懂的。不然你還能真考不到 720 啊？」
除了同學破防，很多家長也不接受這個成績。
組團鬧到七中，要老師給個說法。
「你們這是什麼老師啊？考試的時候故意給我兒子判定成績作廢。」
「就是，我們家孩子以前次次考七百三，這次考了個一百三，你們良心不痛？」
「你們是不是有內幕，我看了成績表，隻有那個姓高的考了七百多。你們不會是要拿我孩子成績祭天吧？」
「重考！
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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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成績還有祭天這一說？
對此，副校長直接表示不會重考也不會更改成績排名。
要是覺得不滿意，可以直接在高考考場上見真章。
家長對這個回答不滿意，紛紛拉著自家孩子問東問西。
開天眼這種事情說不了，能說的便隻有作弊。
扛不住壓力，很多人承認自己以前的成績都是作弊。
還有一些死鴨子嘴硬的，就說是老師看錯了。
成績出來後，趙葵私下找我見面，她說她要道歉。
說上次罵我不是真心的，她隻是羨慕我。
而且她想離開七中，這是她唯一的辦法。
「你刻意找我麻煩就是為了退學？」
很荒謬。
趙葵沒說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滿分試卷。
是她一模的答題卷。
看得我眼紅死了。
老子從來沒考過滿分！
她指著倒數第三個選擇題問我會不會？
很簡單的題，就算是我看一眼也就明白了解題過程。
我點點頭，嗆了一句。
「幹嘛？難道你不會啊？」
意料之外，趙葵低下頭承認了。
「要沒有天眼，我是真不會。遊手好闲了兩年，現在的我可能隻有剛進高中的水平，就連認認真真學的那一年知識也全忘了。」
我一直以為天眼隻是輔助，有什麼不會的它才會幫你答題解惑。
原來大家是全不會啊！
像是看出了我的無語，趙葵也不打算瞞著我了。
「我本來想從頭再來，都已經看好了學校，準備從高一的知識開始學。如果能重來，我絕對不會再開什麼天眼了。
「至於我為什麼想離開七中，很大程度上還是你影響的。我每次看見你在座位上學習，也會想起自己以前努力的樣子。但每次我想自己動手去算時，腦子裡已經有了題目的答案。雖然過程答案我都能知道甚至寫出來，但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
「而且我覺得利用天眼高考會產生我承擔不起的後果，一模的時候我覺得結束也不算晚。
但我錯了，從我開始開天眼時，一切都晚了。這也算是我不勞而獲付出的代價了。」她說得誠懇，不是假話。
我隻能當個聽眾，聽她發泄藏在心裡的害怕和後悔。
末了，她還不忘罵林瑾兩句。
「都是林瑾，要不是她帶我去什麼後山，天天在我旁邊說天眼多厲害，我也不會踏上這條歧路的。」
這鍋甩得很熟練了，都不用我多敷衍。
我並不心疼趙葵，也不心疼林瑾。
說到底趙葵現在後悔也隻是怕損害到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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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葵一直很聰明，很早就察覺到了天眼的內幕。
但無論我怎麼問她，她都不願跟我多說。
隻給我透露了天眼選人的標準。
它不需要別人成績多好，但它要別人當個好學生，完全滿足一個模範高中生該有的條件。
這難道就是我這幾年感覺同學們都變得特別好相處的原因嗎？
我還以為大家長大了，學了點高情商交流。
看來都是假的。
我一瞬就明白了那些同學的別扭感來自何處。
他們明明很看不起我這種不開天眼，連七百分都隻能勉勉強強挨上的「笨鳥」。
但又礙於天眼對他們的束縛，不得不與我交好，甚至有些怕我。
其實骨子裡還是瞧不上我。
自從跟趙葵聊開之後，我對其他人的態度都淡了些。
林瑾察覺到我的疏離，某次獨處時她問我是不是看不起她？
「有點……」
本來我想說些違心的話，出口還是變成了真話。
「你憑什麼看不起我？我不過是想考個好大學而已。我沒有你的天賦，再努力都不可能憑借自己考過你，我有什麼錯？」
「天賦？努力？你從哪裡看出來我有什麼過人的天賦了？我能自己考出的分數，都是我夜以繼日刷題學習得來的。反倒是你，你看看你自己，你哪裡努力了？」
這話我沒冤枉她。
畢竟上了高三跟她成為同桌之後，我從來沒看見她翻過書。
有次我想看看她書上的筆記，結果一打開跟全新的沒兩樣。
所以，
她說她比我努力，還挺惡心的。「我以前沒努力嗎？我不也是天天上課看書，跟你一樣考試？」
林瑾說到以前，我想起了一件小事。
「你還記得高一期中考你跟我說的話嗎？你說你隔壁那個男生帶小抄作弊的樣子很虛偽。你說這樣考來的分數也就騙騙自己而已，高考都沒用。你現在就不算作弊了嗎？我覺得你比他還虛偽。」
以前打出的子彈，如今也算是打中了她的眉心。
林瑾底氣不足，心虛開口：
「我這不是作弊……我……老師抓不到我的……我高考一定考得比你好……」
「祝你好運。」
真是難為她「安慰」我一年了。
考得比我好時，還能說說假話騙我去開天眼。
真當我超過她時，隻會對上毒蛇的目光。
沒必要說太多，反正我倒油她也會自我安慰。
在所有人看好不看好的目光中，高考來了。
經歷過七中那種荒唐的三模，就是高考的時候考場有人拉屎我都隻會多看兩眼。
絕不會再看第三眼。
題目我都做過類似的，並不算難，很有把握。
考完四門，辛苦的十二年總算告一段落。
突然就有了卸下一身重擔的輕松。
不過回七中收拾東西準備離校時，我發現後山站滿了人。
全抱作一團哭泣、辱罵。
我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發現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他們開的天眼在高考時失靈了。
走捷徑的人終會在小路上走到盡頭,因為這樣的路是越走越窄的。
雖然不贊成,但我理解他們。
所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沒有上前打擾，收拾好東西直接回家。
在成績出來的那天，那位神秘的校長拿著錦旗敲響了我家的門。
與此同時,還有清北的招生辦主任爭著搶我。
「高秋晚同學,你本次的高考成績為：語文 140、數學 148、英語 146、理綜 295,總分為 729 分。位列江城理科第一名。恭喜你。」
我接過錦旗,
心裡激動得不行。以後我們這小區我不得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啊！
校長拿出一張十萬的支票,在記者面前表示這是給我升學的獎勵。
「我能代表七中邀請高同學在九月來給新一屆高一學子做新生演講嗎？」
「榮幸之至。」
……
在九月新一屆的開學典禮那天，我進了校長辦公室。
他跟我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長到囊括了七中這麼些年所有的歷史。
二十年前七中成績很好，跟一中差不多。
隻不過因為七中是民辦,給錢多，獎學金也多。
很多學生和老師都願意來這裡。
所以，漸漸一中都被比了下去。
那屆高考有人直接超過一中拿下了江城狀元。
不過很多人質疑這狀元的真實性，紛紛指責七中有人作弊，甚至說那個狀元成績是買出來的。
那個時候沒有監控,也沒有自證清白的證據。
於是乎，七中就被冠上了作弊大戶的汙名，考試成績也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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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些老師和拿了助學金的學生便被困在七中離不開。
直到七中培養出下一個狀元,才能洗刷作弊的恥辱。
像是為了印證七中作弊的「事實」，這裡也誕生了開天眼的陋習。
不學無術的人能通過開天眼一躍變成年級第一。
那些努力學的終歸比不上開掛的。
便也會跟著開天眼。
一個又一個,七中已經完成了二十年的循環。
直到這次我真拿了狀元，他們才結束這場循環。
難怪所有人都對我寄予厚望。
校長給我遞上一杯奶茶，甜膩膩的。
「謝謝你，讓我們能解脫。
「我們都是被那個天眼困在這裡的人,我被困了二十年了，終於還完了自己的債。」
「那你們要離開七中嗎？」
「不會的，七中是我們的家。以前它束縛著我們，現在我們享受它。」
上臺演講的時候,我想起了校長跟我說的這些話。
也想起了要走不能走的趙葵。
此刻，趙葵便站在臺下。
不過,她不是什麼進入新循環的老師,而是一個普通的復讀生。
隻不過這次大家都沒有天眼可以開了。
我把準備好的稿子收起，裡面全是我的喜悅和一些雞湯,沒什麼好說的。
反而說起了這幾年的自我否定和壓抑。
有屁用？
「（「」「我覺得別人能考我也能考。雖然跟大家比起來我這些都入不了眼,但對我自己來說我是一直進步的。今天這個成績也是我用無數個深夜努力換來的，所以別管別人，自己往前衝吧。小路可能好走,但總歸越走越窄。大路看起來翻山越嶺，但前頭總歸有路。」
結束演講時，我不知道多少人聽見去了。
畢竟我當初聽別人演講時，心裡的想法也隻是,怎麼還沒講完？太陽好大。
離開的時候，是趙葵送我出的七中。
「我上次問你的那個選擇題我現在會了。」
「那恭喜你。」
「好，祝你前程似錦。」
「也祝你考上心儀的大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