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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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華沉默地接受了這個結果,望著我,慘淡一笑:「不愧是六界盛贊的龍吟上仙。」


「無論我是凡人還是仙人,你永遠如初見那般,凌於萬物之上。」


我淡淡道:「不是我凌於萬物之上,是你將自己擺在錯誤的位置。」


13


旭華還想再說什麼,被鳳鳴冷聲打斷。


「仙官,將那靈石給我。」


仙官下意識做出一個給的動作,又立馬收住。


我小聲對鳳鳴道:「你要補毛?沒事的,我不嫌你禿。」


仙官也說:「這靈石沾染了太多凡塵因果,你想要就請龍吟給你再尋一塊,這塊可不能亂動。」


鳳鳴大聲道:「我就要這塊。龍吟得了是他的慈母,那我得了就是他的嚴父。」


「旭華,你散播謠言、要置龍吟於死地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龍吟待你不一樣?」


「你寧願相信莫須有的猜測,也不張嘴問龍吟真相如何,或者請仙官裁決。你倚靠龍吟得了多少好處,現在又一副被辜負的樣子,

真是令我惡心。」


「子不教,父之過。你爹死得早,我發一發善心給你當爹。你還有不服,就讓我這個嚴父來好好教導你。」


旭華被痛罵一頓,憤憤地看著鳳鳴。


「你得意什麼?龍吟根本沒有心!她今日待你親厚,日後也能毫不留情地收回你從她身上得到的所有。」


「今日之我,就是明日之你。你以為你算什麼!」


鳳鳴面無表情:「我算你爹。」


「旭華,喊聲爹來聽聽。」


旁邊有小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旭華的臉漲得通紅。


鳳鳴利用生死狀,要旭華立誓,不能再因私情靠近我。


無論是利用、陷害,還是擾人的糾纏。


旭華被仙官帶去天牢。


這一次不是暫住天牢閉門思過,而是以完全的囚犯身份,配合仙官的調查。


鳳鳴叉著腰得意地朝我討賞。


被我揪住耳朵,又道:「龍吟,你答應過我,不偏袒旭華的——」


十足的委屈。


我無意責怪他,

沒用什麼力氣,見狀好笑道:「我若是偏袒旭華,就不會在你大放厥詞時袖手旁觀。」


「鬧出這麼大的事,卓蘭笑了我一路,你還跟我討賞?」


旁邊有小仙替他求情:「龍吟上仙,這位仙君也是擔心你。」


圍觀者都附和。


「你們剛剛一群仙都攔不住鳳鳴,是裝出來的?」


圍觀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一起看天看地,打著哈哈。


我來時,眾仙都在勸架,嘴上喊得大聲,手上一點勁都沒出。


我還以為他們是被鳳鳴教訓過,原來都是不想真的勸住鳳鳴。


我環顧四周,都是有些眼熟的面孔。


我主兵戈戰事,許多凡人出身的散仙都與我相識過,曾受過我的照拂,或在凡間,或初飛升。


旭華從來不是我的額外偏袒。


這於我隻是舉手之勞,他們竟還記得這些微末小事,為我鳴不平。


他們道:


「近日旭華在外頭講了許多瘋話,聽著很讓人生氣。」


「仙官關押他固然令人放心,

但能看見他挨揍,我們更開心。」


「縛仙索捆到他身上,他才知道痛!」


他們沒有避開旭華的意思。


旭華許是聽見了,背影顫了顫。


鳳鳴捂住我雙眼:「不許看他了,我們回家。」


14


後來我去天牢。


旭華看見我時眸光微亮:「龍吟,你是來探望我的嗎?」


我愣了一會才認出,這是旭華。


褪去了豐沛靈力的加持,他周身再無仙家氣度。


由於修為不夠,他的身體無法適應仙界的環境。


沒被關多久,他就已從長身玉立的青年,變為兩鬢微白的中年人。


他中年時在外官場得志,在內賢妻美妾,俊朗從容。


這樣堪稱落魄的他,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如今是何種模樣,局促地笑笑。


我很久沒見他的這種表情。


倒和他五歲時,被我從髒汙的街角撿回宅子裡,揪著自己滿是補丁的衣角衝我怯生生地笑的樣子很像。


我道:「我是來辦公務的。


帶我來的小仙是新上任的,還在翻入職手冊對付封印了蘇宛牢房的靈符,我闲得無事四處晃悠。


先去逗了會兒犯下大錯、刑期兩千年的前任戰神,又勸了會兒卓蘭拜託我探訪的一位小花仙。


不知怎的,路過了旭華。


他過得不太好。


凡人肉身在仙界待不了多久,更何況是仙界的天牢中,這裡平時不會準備凡人維生的用品。


氣氛安靜,旭華靜靜地望著我。


我以為他要請求我為他做些什麼,但良久,他也沒有開口。


小仙傳音給我,我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背後傳來旭華的聲音:「對不起,是我道心不穩。」


聲音不大,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我沒有回頭,在心裡想,這大概是我和旭華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自己都對自己的道心產生了質疑,恐怕難以再登仙途。


不知補了旭華的仙職的左丞,何時能等到合適的新同僚。


可惜了,文曲星曾落在旭華身上的光輝。


15


我走入蘇宛的牢房,迎面便是一記帶著風聲的襲擊。


想這樣對付我,未免太小看我。


一息之間,那人便被我束縛在牆角。


那人道:「放開我,我還可再戰!」


我笑道:「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也能算戰?」


那人不服氣地掙動了兩下,服氣了。


「你一直寄居在凡人女子的身體中,不別扭麼?」


「我是魔,在仙界露出本體會沒命的。」


「傻瓜,你師尊沒告訴你,你們一族修煉的本源是死氣,和汙糟的魔氣不一樣?」


若非如此,就算少年附在蘇宛身體裡,上仙界時也會被打下去。卓蘭也不會屢次為蘇宛祛除魔氣都不能除根,猛然發覺異樣。


仙官也就不會顧及這傻瓜的身份,頭疼得請我來這一趟了。


聞言,蘇宛的身體軟倒在地,鼻息微弱。


一團黑煙猶疑地從頭頂飄出來,然後幻化成一個容貌精致、男女莫辨的少年。


我沒忍住笑:「謬鴉竟收了你這麼個呆徒弟,

你出來遊歷,是謬鴉終於出關了?你叫什麼名字?」


也許是自知自己在仙界逃無可逃,少年格外老實。


「我沒有名字,也不是謬鴉尊上的徒弟。他還在閉關,我是偷溜出來玩的。」


我瞧了少年一會,恍然大悟:「你是謬鴉的本命法器之一,那隻玄青淨瓶?」


少年被戳穿真實身份也不慌,反而高興道:「您還記得我?」


少年和其他器靈一樣,對我這世上最後一個上古劍靈格外崇敬。


我笑道:「我曾親眼見證你的誕生,也曾和謬鴉並肩作戰。」


「仙官說你要見我才肯說,你說吧。」


我與少年盤膝對坐,少年娓娓道來。


百年前的大亂,少年同樣在凡間,吸收與戰爭伴生的豐沛死氣。


人間大亂,魔界侵襲並不奇怪。


但讓少年感到奇怪的是,魔族一般隻會去權欲橫流之地,靠近貪官奸佞,卻有一隊實力高強的魔族在臨山小城停留。


少年藏匿了氣息,跟去看戲。


魔族處心積慮地接近一個小書生,引得書生心神動搖卻始終未被完全蠱惑,又找上一個痴狂愛戀書生的妓子。


由於少年悄悄出手打斷,最終,魔族和妓子的契約未能成立。


回到魔族後,少年又見到了那群魔族和那個妓子。


魔族想附在妓子身上,而少年一聽是要去仙界,還與我有關,便自己附在妓子身上過來了。


我扶額道:「原來是你。」


怪不得旭華能隻身闖入魔界,幾乎無傷地帶出蘇宛。原來是少年自己想出來玩,暗中出手幫了旭華。


少年憤憤道:「我聽人家說,旭華算是你的徒弟。結果一到仙界,就見他指著你罵,差點嚇死我。」


「這妓子更奇怪,死後在魔界哭了好久,一聽那些魔族講你是仙女,不惜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上趕著幫他們。」


「我本來是想來仙界玩的,結果一來就進了天牢,被蘭花神女洗了好幾遍,還得自損修為維持肉身不壞。」


「龍骨神女,

幸好我見著你了,不然真是白來一趟。」


神女。


我已經上千年沒聽見過這個稱呼。


面前的少年在避世的謬鴉身邊耳濡目染,還活在久遠的過去。


16


我道:「我早不是神女,仙界沒有神了。蘭花神女如今是卓蘭上仙,我如今是龍吟上仙,你喚我龍吟即可。」


少年一愣:「仙界也如此嗎?怪不得,我覺得你雖然厲害,但與傳聞中的實力有些不符。」


「龍吟,你不與那些魔尊共同籌謀,我以為仙界沒怎麼變呢。既如此,你要不要我幫你遞話,和他們……」


我搖搖頭:「不必,我無意於此。」


「那你也注意些,他們如此行徑,已是想吞掉你,妄圖借助你的力量改命。」


我早知如此,並不驚訝。


懷中的傳音石卻燙了起來,似乎在傳達對方的情緒。


少年惋惜道:「你應該是遠古上神留下的最後一個足以成神的神物了,本該與天同壽,如今也能望得到隕落之日了。


我笑道:「無妨,這都是命數。」


「若無消亡,何來新生?」


少年道:「也是。」


「既如此,趁你還未隕落,你能否帶我去見扶停上神?蘭花神女尚在,扶停上神和謬鴉一樣避世,應當也還在的。」


我微頓:「是謬鴉讓你來的嗎?大概是見不到的。」


「不是。扶停上神是我的締造者,我生了靈識,自然是想見的。」


「而且,我的名字應當由我的締造者親自賜予。」


「我記得謬鴉和扶停一向親厚,求謬鴉請扶停為我賜名。謬鴉卻說他請不來,我跟著他是我倒霉,能不能有名字隻看我的造化。」


少年撐著下巴苦惱道:「連你都說見不到,難不成我要一直無名了?」


我安慰他:「無名就很好聽了。」


少年哀怨地瞪我一眼,哀嘆:「我跟著謬鴉沒得吃沒得玩,連個名字都沒有。為何我不是卓蘭上仙手中的緋紅淨瓶,好歹盛的是香香的靈華,不是屍臭味兒。


我拍拍他:「我瞧那緋紅淨瓶,再過一千年都生不出靈識,你比它強多了。」


少年又高興了。


仙官在外頭罵罵咧咧地蹲了很久,見我們聊得差不多,進來收拾殘局。


少年終於從蘇宛身上完全脫離。


仙官將蘇宛身上的魔族烙印清除。


她運氣還算不錯,魂魄受損不多,還能再入輪回。


蘇宛身上的疑點解決了,旭華也迎來了他最終的判決。


和我料想的一樣,仙官要送他重回人間,受世事考驗,繼續修行。


仙官道,旭華再輪回輾轉幾世,待渡過情劫、破除心魔,也許能重續仙緣。


我想起他動搖的道心,並未出言。


不破不立,可是破而後立,絕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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