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一天要吃五十個蘋果，不吃就難受得要命。
他越來越容光煥發，我卻每天都胸悶氣短、頭暈惡心。
他讓我放寬心，應該就是正常孕反。
直到我看到電腦上的搜索記錄：
【蘋果籽吃多少致死？】
1
看到記錄的第一時間，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天的那群小孩。
在我們麻辣燙小店的後門，他們激動地翻找著垃圾桶，掏出一堆又一堆被剖開的蘋果。
蘋果表皮紅亮，顏色微微發黃，看起來切開還沒多久。
唯一的共同點是：所有的蘋果核都被齊整地挖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果肉。
我看得直嘆息，這麼些好蘋果，給我家老代吃多好。
別人抽煙酗酒，他倒好，嗜蘋果如命，每天要吃五十個。
這年頭物價飛漲，肚子裡還有個小的要養，這麼個吃法確實負擔不小。
也就是老代平時對我不錯，不然我才不慣著。
一雙冰涼的手突然搭上我的後背，冰得我一激靈。
老代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老婆，店裡來人了，在這兒傻站著幹嘛呢？」
「你跟個鬼似的嚇我一跳，我看蘋果呢。
「也不知道是誰這麼浪費，咱們都快吃不起了。」我嘟囔著。
他扶了扶眼鏡，一把轉過我把我推進了店裡：
「你管別人幹什麼，咱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灶上放著你的營養湯呢，記得喝啊，大補的。」
我心裡甜絲絲的，不愧是我跟爸媽撕破臉也要嫁的男人，結婚小半年了還是這麼體貼。
喝完營養湯，胸悶惡心的症狀又加重了點。
我撫著肚子，想起老代說問過醫生了，這就是正常孕反，又慢慢安下心。
在後廚洗碗的時候，我不自覺地透過窗去看正在趕孩子們的老代。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跟追我的時候一樣帥氣，看得我臉微紅。
突然，一個熊孩子跑到了窗前衝我做了個鬼臉，嚇得我一趔趄。
肚子隱隱作痛，老代已經跑進來緊張地問東問西，
關心我有沒有事。但我腦子裡全都是剛剛熊孩子拿著的那半個蘋果，一個大大的「十」字橫在表皮上。
老代吃的每個蘋果都是我凌晨趕早市親手挑的，老板看我買得多，送了我一個賣相不好的。
我本來打算留著自己吃，但是買完菜回來就沒見了。
我以為是老代吃了。
但是——
為什麼這些蘋果會在垃圾桶裡？
我們這種家庭，每天花那麼多錢就是為了扔著玩嗎？
我顫聲試探著問：
「老公，蘋果你這麼快就吃完啦？」
「可不，一個沒剩。」
他在撒謊。
2
我抖著手瀏覽著搜索記錄。
【150 粒以上才有可能中毒。】
【胸悶氣短】【惡心嘔吐】的字樣不斷地跳進我眼睛裡。
我想起連日來的不舒服，驚駭地跌坐在沙發上。
打翻了手邊他精心為我準備的營養湯。
家裡的小土狗聞著味兒過來舔了兩口，很快暈頭轉向地亂撞，最後倒在了地上。
我嚇得臉色蒼白，
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今天我本來要去看店的，是他非要說我昨天動了胎氣，就留在家裡好好休養。
他走之前還特地叮囑了還在睡覺的我：
「老婆，營養湯給你熱著呢，醒了喝啊。」
我當時隻覺得萬分甜蜜，從來沒想過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不是我擦桌子的時候不小心碰亮了電腦屏幕，是不是哪一天我就順理成章地離世了？
胸口悶得難受，腦袋也昏昏漲漲，我靠著沙發，幾乎流幹了這一輩子的淚。
但心卻一點一點地硬了起來。
我有錢、有學歷，當初嫁一窮二白的他，無非是看中他人品好，會疼人。
如果連這個都是假的，那麼我付出的一切，都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我壓下身體的難受，起身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屋子。
又刪除了這條瀏覽記錄，返回到電腦原來的頁面。
最後翻箱倒櫃地找出了媽媽結婚前送給我的一包針孔監視器，那時她啞著嗓子跟我說：
「閨女，
你收好，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這個能幫上大忙。」當時腦子進水的我覺得她在褻瀆我們的感情，為此還跟她大吵一架，把監視器隨便丟在了陪嫁箱子裡。
想不到還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忙完一切，我發現小狗已經醒了，隻是精神頭不好，還蔫蔫的。
看來他是想慢刀子割肉，下的量還不多。
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去了一趟醫院。
檢查結果顯示，除了白細胞有點多，一切都正常。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爸媽把我養得很好，從小到大都不怎麼生病。
懷孕這遭是我最難受的時候了，從喝了營養湯開始。
我想起爸媽滿頭的白發，眼眶有些發紅。
是我活該。
到家的時候，代建正在開鎖，旁邊站著我久違的婆婆。
看到我，她露出個恰到好處的笑：
「呦，小鈺回來啦，看著也不像代建說得那麼嚴重啊，這不活蹦亂跳的嗎？」
3
我還沒開口，代建已經說起了婆婆：
「媽，
我讓你來是照顧小鈺的，你別老說些有的沒的。」他總是處處維護我，不讓我受半點委屈，即使對面的是他親媽。
可剛剛我頭一次注意到，他說完話就悄悄地使了個眼色。
婆婆立刻就配合地順從下來：
「行吧，我老了，討人嫌嘍。」
往常每到這時候我就會莫名愧疚，覺得是因為我造成了他們母子倆的隔閡。
然後就努力地哄她，給她轉錢，還買衣服、買包。
直到她勉為其難地給我好臉。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我隻是不想讓代建為難。
但現在，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開口：
「知道就好。」
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身後傳來婆婆氣急敗壞的怒吼：
「她以為她懷了孩子了不起啊，誰稀罕——」
「媽！」代建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婆婆噤了聲，一切猛然歸於寂靜。
但有兩道黏膩、陰冷的視線一直跟隨著我。
我進了臥室，沒多久代建就進來了。
我紅著眼先開了口：
「對不起老公，讓你為難了，我就是懷孕了心情不好。」
他松開緊握的拳頭，輕輕地攬住我：
「沒事，明天跟媽道個歉就好了。」
「嗯。」
「對了——」他的聲音忽然有點緊張。
「你沒進書房吧。」
「我就把地掃了下，怎麼了嗎？」
「沒事，你現在是雙身子，要注意休養，別老幹雜活。」
我沒說話，懷孕以來麻辣燙店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看顧，我幹的活還少嗎？
他估計也想到了這一點，面色有些尷尬地握住了我的手：
「老婆，等我們有錢了，我給你僱十個保姆，專門伺候你。」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好啊。」
他捏著我的手，好像才想起來一樣忽然發問：
「老婆，你今天出門幹什麼去了？」
我直起身子輕輕地摸著肚子：
「今天難得有空，我去產檢了。」
他握著我的手一緊：
「醫生怎麼說？
」我嘆了口氣：
「醫生說胎象不太穩，我身體也不太好。」
他的身體放松下來，又抱緊了我：
「沒事的老婆，多喝點營養湯，一定能補回來的。」
我低頭冷笑，多喝點，早點下地獄是吧。
令人作嘔的短暫溫情過後，他說要去勸勸婆婆，讓我先睡。
我乖巧地答應了，安靜地等了一會兒，我戴上藍牙耳機，點開了手機中的監控軟件。
4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把聲音調到最大才能勉強聽清。
「媽，你就不能沉住氣嗎？
「我問過了，她現在身體已經變差了，說明這個法子管用。
「到時候隻要在她生產之前喂她個大劑量的，保管一屍兩命，還能訛醫院一筆。
我聽得渾身發抖，又聽婆婆問：
「那你跟夢夢的孩子呢？」
林夢，那是我的嫂子啊！
我如遭雷劈。
「就說他是小鈺難產拼死生下來的唄，反正兩個人懷胎月份差不多，村裡人離得遠也不知道。
」代建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
「這樣我和夢夢就能光明正大地帶著孩子生活，我們一家人都不用受人白眼。」
「唉，都是你們做出了這種醜事，你哥雖然傻了，但她還是你嫂子啊！」
「媽，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他冷下臉，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小聲繼續說：
「你隻用配合好我，她手上的拆遷款我都轉給你了。
「等她一死，她婚前的這個安置房，還有生意這麼好的麻辣燙店就都是我們的。
「你別跟夢夢說啊，那丫頭心軟膽子又小，別嚇到她。」
婆婆聽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
我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掉入了無底的冰窟。
這一切，原來隻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原來，在我剛懷孕的時候，老公就出軌了。
小三還是我嫂子。
我是江浙滬獨生女，家裡拿到不菲的拆遷款之後，想著就這樣瀟灑過一生也不錯。
但在那之後不久爸爸出了車禍命懸一線，
親戚們覺得我是個女兒還不結婚，不配繼承家產，全都虎視眈眈。代建是在我最心力交瘁的時候出現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巾遞給在醫院長椅上默默流淚的我，我驚詫地抬頭，看見了他眉眼間溢滿的關切。
他說他媽媽在醫院做手術，給我留了聯系方式，說我可以找他幫忙。
他分寸拿捏得很好，我放下心防，漸漸地和他熟悉起來。
終於，在又一次親戚上門找茬的時候，他擋在了我身前，他說：
「我是小鈺的未婚夫，也就是姚叔的半個兒子，我們的家事我們自己會處理。」
在一眾親戚質疑的眼光中，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半推半就地確認了我們的關系。
他長得好看，又溫柔體貼，除了家境不好之外，非常符合我理想中的另一半。
但渡過難關的爸媽卻極力反對，說他面相不好，動機存疑。
熱戀中的我聽不得他半點不好，一氣之下跟他回了家。
再回來，就有了身孕。
爸媽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女婿，但即使是成婚那天，他們臉上的笑容也很勉強。
我當時想一定要幸福給他們看，證明他們是錯的，現實卻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什麼都是假的。
我靠著床頭，面色慘白。
「吱嘎——」
門突然被打開，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我閉上了眼。
代建陰沉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老婆，你在看什麼呢？」
5
我心猛地一跳，然後面不改色地柔聲說：
「老公，你不在我睡不著，我在看你求婚的視頻呢。」
我大大方方地給他看我早就準備好的畫面。
他聲音裡帶著些狐疑：
「就看了這個，沒聽到什麼吧？」
「老公你這麼緊張，是不是和婆婆偷偷說我壞話了！」
他扯出一個笑，在床邊坐下：
「怎麼會？我媽這個人你也知道，心是好的，就是說話不中聽，我怕你又胡思亂想。」
我「撲哧」一笑：
「好啦，快睡吧，
明天還要早起去店裡呢。」他正在脫外套的手一停，脫口而出：
「怎麼是我去，你明天身體還好不了嗎？」
是啊，我怕他幹不好活，每個早上都是我挺著大肚子去買店裡一天需要的食材。
我洗好菜的時候，他才剛到店裡。
再抱著我誇一句：
「老婆真賢惠。」
就這一句，哄得我再苦再累也沒抱怨過一次。
意識到說錯了話，他又開始找補：
「我就是……怕你身體不舒服。」
「沒事老公，我想過了，你和婆婆說得對，我以前怕你一個人搞不定，處處管著你，耽誤了你進步。
「現在我想明白了，你才是一家之主，正好我懷孕了不方便，麻辣燙店就全權交給你了。」
「不是，老婆，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公，別勸了，我相信你。」
我握住他比我還白嫩的手，堅定地看著他。
他像吞了隻死蒼蠅，臉憋得通紅，慢慢吐出一個「好」字。
然後又狀似不經意地把手抽走了。
呵，這種喪良心的東西誰稀得碰！
這個麻辣燙店是為了給他還賭債開的。
婚後不久他就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說被騙了，輸了很多錢，把我所有拆遷款都賠了進去。
他為了求我原諒，磕得頭破血流，讓我給他個機會，彌補我們娘倆。
我氣著氣著就心軟了，他也是被騙了，而且我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