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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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急了,崔是忙轉變態度,將我拉進懷裡,柔聲安撫,「我的錯,不該惹你不高興的,我道歉。阿妤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好不好?」


喉嚨堵得慌,也怕一開口,情緒便會失控,於是隻敢埋在他懷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崔是湊在我耳邊,小聲道:「小氣鬼,送你件東西補償,如何?」


我推開他的懷抱,攤開手掌,「拿來。」


崔是左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來,放在我手心。


那玉通體脂白,質地細膩溫潤,樣式倒是簡單,其上刻了個「是」字。


他說:「早該給你的。」


此刻,我坐在銅鏡前梳妝,摩挲著那枚玉佩,收攏思緒。


孟婆站在我身後,拿著梳子,遲遲下不去手,「咱們這鬼地方,尋不到全福之人,光是些長命鬼,尤其是老婆子我,旁的福氣是半點緣分也沒有。阿妤啊,要不你還是自己梳吧。」


我不在意地笑笑,「有什麼要緊,我與婆婆同守忘川,

受您多年照拂,早把您當作了自己的長輩。能得長輩真心祝福,阿妤覺得很高興。」


梳子一梳到底。


孟婆和藹地念道:「阿妤要和崔是,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我也跟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紅蓋頭遮住了大半視野,我牽著紅綢,走在他身後。


鑼鼓喧天,賓客滿堂。


眾人歡鬧著,也不講究什麼規矩,祝福的話一句連著一句,接力似的,像要說盡世間所有美好的祝願。


隻有我和崔是知道,大半祝福,怕是要落空。


「一拜天地——」


叩拜下去,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二拜高堂——」


我已無父母,崔是的母親高居九重天,故而這一拜,仍是朝外拜天。


「夫妻對拜——」段業的聲音沉如鍾,顯得莊嚴肅穆,全然不見平日吊兒郎當的樣子。


我深深伏下身,這一拜,長如一生。


無數的畫面浮現在眼前,那是屬於大徵綏和年間的往事。


那時,我也穿過這麼一襲大紅的嫁衣,卻不是去嫁他。


記憶裡,那場雪下得好大,像是上天在傾倒玉屑,簌簌而下。


偏南的都城從未有過這樣大的雪。


天地為白雪覆蓋,白茫茫一片,隻有我的嫁衣紅得扎眼。


我坐在馬車裡,掀起簾子,往回望去,見他一身銀甲高坐馬上,臉上的神情和十二月的冰雪一般冷冽。


我以為,那是今生看他的最後一眼。


最後一眼啊,都沒給我好臉色,不愧是崔是。


後來,在我翹首以盼的正月,倒是又見了他。


可惜,白梅染血,紅也紅得不吉利。


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再抬起頭時,已淚流滿面。


他說的不錯,這一刻,我當真恨自己。


我拽下蓋頭,不顧眾人驚詫,隻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他便已全然明白,明白了我的舉動,也明白了我的恨。


他沒有辯解,沒有要我原諒,他說:「阿妤,不要怪自己。」


怎麼能不怪?


若我隻是忘川水畔的引渡人,

無來處無過去,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縷孤魂,那自然可以憑心而行,愛我所愛,嫁我想嫁。


可我,不是啊。


我是生在大徵的溫妤,不是孤魂,我有家國。傾頹的王朝,淌血的白玉階……


綏和七年,我走在屍橫遍野的明霄宮,血水浸透鞋面,太極殿前的臺階真長啊。


我拾級而上,沒幾步,又一具鮮活的屍體擋在跟前,蟒袍上滿是髒汙,那是向來講究潔淨的端王,是曾抱著我騎馬飛馳於獵場的皇叔。


從重華門一路走來,我已漸漸麻木,隻想著坐在太極殿裡的人一定要平安才好。


他還那麼年輕,出生在宮闱,成長在高牆內,他的人生應當還很長……還有很多機會去看一看明霄宮外的風景。


我曾跟年幼的他拉過勾的,可惜,那時的我也才十三歲,想帶他偷偷溜出宮,結果才剛走出寢宮就被崔是發現了。


崔是當時笑得很和善,轉頭就把我們帶到母後跟前,害我挨了好一頓教訓。


他這個人,從來就是如此,看似好說話,其實比誰都絕情。


多年前,身為羽林軍的崔是攔住了小珹出宮的路。


多年後的今天,他已是滿身功勳的大將軍,自然也就更狠了,他要攔的,是溫珹為帝的路。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拼命止住身體的顫抖,重新穩住心神,走向殿內。


顯然,太極殿前的戰況最為激烈,我幾乎是走在屍海裡。


殿門大開,我一眼就認出了身穿銀白輕甲的崔是,他背對著我,彎弓如滿月。


我曾去校場偷看崔是,少年如朗月,穿勁裝舞刀槍,該是何等風姿。可惜,還沒看到他上場,便被他一眼認出了喬裝的我。


後來,他上戰場,又常聽人誇贊他箭術精湛,穿楊射柳,百發百中,如臨世神將。


他箭之所指,哪怕於萬軍之中,也能一舉射穿敵人眉心。


我聽了好些年他的傳奇,總想親眼瞧一瞧崔大將軍百步穿楊的英姿。


如今,我終於見到了。


可箭簇對準的,

卻是溫珹——我的皇弟。


弓弦繃得極緊,世界仿若靜止,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發出一點動靜讓他手中的弦松開。


我想說不要,不要放箭,不要殺小珹。


想說:崔是,求你了,不要讓我恨你。


可是,箭離弦的那一刻,我像是啞了,明明有那麼大的驚懼和悲慟,卻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


小珹是跟在我身邊長大的,父皇走得早,他登基的時候才十歲。


我知道,他不是個稱職的帝王,寵信奸佞,致使宦禍,民間怨聲載道,多地起兵。


綏和元年以來,天下從無綏和。


可他再不好,再該死,也是我的弟弟,在我眼裡,始終還是跟在我身後捏著我衣角的孩子。


母後將他從林美人那兒抱來的時候,他敏感又怯懦,躲在柱子後頭不住地瞧,我跑去拉他的手,告訴他「阿姐以後會保護你」。


此刻,坐在龍椅上的小珹身量也還沒完全長開,他看見了我,血色盡褪的嘴唇輕顫,他說:「阿姐,

對不起。」


「啊——」情緒在一瞬間崩潰,我拼命向他跑去。


可是,崔是的箭真的好快啊,我怎麼都追不上。


最後的畫面是一片血紅,那是小珹眉心流下來的血,溫熱、鮮豔,足以灼傷我的眼睛。


我重重摔倒在地,有一隻手從後面蓋住了我的眼睛,崔是說:「阿妤,閉上眼睛……好嗎?」


從那以後,我不敢閉眼。


整夜整夜,我點滿蠟燭,睜著眼睛,枯坐到天明。


那天,崔是將我帶回了他的府邸,不管我如何掙扎撕打,他始終將我牢牢抱在懷裡,走下一級級臺階。


天空開始飄雪,我狠狠咬在他手臂上,幾乎要咬下一塊肉來,他仍舊不發一言。


雪花落下來,消融在不斷流淌而出的血水裡。


我曾無數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和他一起走在宮城裡,拜見父皇母後。


如今,他將我抱在懷裡不肯松手,我卻隻想……殺了他。


崔是每天都會來看我,卻從來不說話。


我的身體日漸虛弱,很多次,他大概想勸我顧惜身體,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院子裡,白梅盛開的時候,我終於快把自己熬死了。


那天,崔是像往常一樣站在屋外。


過了許久,他說:「阿妤,下雪了。瑞雪兆豐年,這一年該是圓滿豐收的。」


我推門出去,「這樣的圓滿,與我無關。」


「年谷豐稔,百姓安樂,方為天下之圓滿,這是你同溫珹講過的。可惜……」


可惜,他沒能聽進去。


小珹畢竟年幼,貪圖玩樂,我一味地要他勤勉,反將他推向縱著他的閹人。


「輪不到你這逆臣嘆可惜。」


他看向我,目光深沉,「君王為民,我是君之臣;君不顧民,我是萬民之臣。阿妤,我未逆天下,唯獨對你……你不該回來的,我將你送離王都,便是希望你能遠離紛爭,安穩一生。」


真不愧是崔是,永遠冷靜,永遠明智,永遠有自己的立場。


他覆王朝,屠盡我的親人,

卻不為名為權,而是為了天下萬民的安生。


寬大的衣袖下,我攥緊了鋒利的簪子,「崔是,也許你所堅持的才是正道,才是對的,可世事從來不是隻論對錯。我本就在紛爭之內,無論去到多遠的地方,都是避不開的。從你向溫家人舉起屠刀之時起,你便是我的仇人。」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阿妤,動手吧。我死後,離開王都,好好活下去。還有一事,當年未與你解釋。原本,三年前我從北地立功回來,是要在受封之時求娶你的,可沿途我見民不聊生,關內的百姓比幾經戰亂的北地民眾更煎熬。要與閹黨鬥,該有諸多危險等著,我當時便沒有提此事。阿妤,我心裡一直有你。」


聽完,我有些想笑,可是笑又為什麼會笑出眼淚,「你喜歡我……你讓我這麼恨你,然後你又說你心裡一直有我?」


我笑著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也好,也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那就祝將軍……永失所愛,

也嘗嘗夜不能寐的滋味。」


手腕翻轉,我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濺在潔白的梅花上,我朝他挑釁地笑。


原來他也是會驚慌失措的。


臨死之前,我拽下脖子上的姻緣符,「去和親的前夜,我爬上了九夷山,在佛前求得這枚姻緣符,許願下一世可以遇見你,愛上你,嫁於你。」


我用盡全力將那姻緣符扯爛,「如今看來那真是,最惡毒的詛咒。」


崔是跪地,將我抱在懷裡,聲音顫抖,「阿妤,我從來不知你的心竟這樣狠。」


我撒手揚掉碎布,看著風雪頃刻間將它們卷走,「我愛你愛得徹骨,恨你也當恨得決絕。崔是,我會……忘掉你。」


他靜默許久,當我陷入無盡黑暗,開始失去意識,才聽見他說:「這樣……很好。」


我本來是要去投胎轉世的,之所以沒去成,那還多虧了段業多嘴的毛病。


我在輪回路上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想起小珹,

便對段業,也是對我自己說道:「我有個弟弟,爹娘去得早,我這個當阿姐的沒能好好教導他。他本是生性良善之人,幼時敏感脆弱,後來……被無數人的欲望裹挾,終於變得頑劣昏聩,去時也才這麼大,堪堪高過我一些。最後那幾年,我們的關系並不好,我以為他厭煩我這個阿姐了,可到了最後,他對我說的卻是……對不起。」


段業感慨道:「嗐,男人嘛,生來就是混蛋,年少的時候尤其如此,越管束越不服,偏要作天作地把天翻過來才過癮。凡事無論好壞,順著他心意的便是菩薩活佛,非得因自己的任性害了身邊人才肯幡然醒悟。」


「可惜我從前不曾想通這些道理,如下一世還有機會做他的阿姐,希望我和他都能早點明白過來。」


段業見我傷懷,大概很想安慰我,故而一時嘴快,泄了天機,「有機會的,你放心,下一世你們都會平安圓滿。崔是開拓的太平盛世,無災禍戰亂,

無政局動蕩。他所虧欠你的,都會補償回來。」


「我同他已陰陽兩隔,他……還要做什麼?」


段業撓了撓頭,似乎在糾結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好在這人憋不住話,他「嘖」了一聲,便無所顧忌地說了出來,「你死後,他在佛前求得來世,佛應允了,許你們一世圓滿。至於溫珹,他另予了緣法,你那弟弟若是爭氣,自有造化。」


「一世……圓滿?」我聽得發笑,「誰要他的圓滿?我隻願生生世世,再不相逢。輪回往生?忘卻前塵,再與他相親相愛?我寧做孤魂飄蕩人間!」


我在輪回路上回了頭,我不要下一世。


去愛,去恨,想想都怪煩的,我不稀罕了。


我成了孤魂野鬼。


聽別的鬼說,沒有及時投胎的鬼會灰飛煙滅,再也沒有來生。


我笑了笑說,那也挺好。


我在人間轉悠,晝伏夜出,偶爾還會嚇嚇人,當然是嚇壞人。


比如,借宿破廟的老弱之輩,半夜遇到劫匪,

我就會飄啊飄的,飄到他們身後拽頭發。


如今的大徵已是一番全新的景象,崔是扶持了開國時就駐守北地的太祖幼子後裔,新帝勤勉,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百姓交口稱贊,街頭巷尾皆有孩童傳唱歌謠贊頌。


有人當誇,自然就有人該罵。


溫珹,谥號為慜,史書上沒有一句好話。他的死,唯讓百姓拍手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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