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簪太細,我扎得又不夠準不夠深,無法一擊致命。
晉王怒罵著扇我巴掌,想推開我,卻被我手腳並用死死纏住,便雙手死死掐住我脖子。
我拔出金簪,朝他胸口胡亂扎個不停。
突然,晉王身子劇顫,猛地嘔出一口黏稠黑血。
「……湯裡……有毒?賤人!交出解藥!」
他雙手死命收緊,掐得我頸骨咯吱作響。
我在窒息的痛苦中,竭力掙扎著又扎了他幾下……
突然,晉王身後伸出一隻握著鑲金短刀的青蔥玉手,幹脆利落地割了他的喉!
鮮紅的血湧出,淋漓濺在我身上。
晉王掙扎著轉頭一看,震驚不已:「是……是你!」
那個原本跟在江梅鋒身邊的高挑婢女笑靨如花,呵氣如蘭:
「一路走好,三哥。」
我顧不得許多,手上金簪瞄準晉王心髒所在,狠狠給了他最後一擊!
待晉王成了一坨死肉,我才反應過來,心中一片驚濤駭浪,
愕然對上那「婢女」含笑的眼……這時,堂下傳來一聲女子悽厲的怒吼。
「這,是為了我爹!」
我循聲望去,隻見堂下也是一場亂鬥——
侯爺與江梅鋒各自手上的劍都扎進了對方體內,正僵持著。
而在侯爺身後,夫人正手持匕首,狠狠扎在他背上——用的是開席時我悄悄塞入她袖中的匕首。
侯爺愕然轉身,顫抖著正要開口,卻又被夫人一匕首扎上肩頭。
「這,是為了我兒!」
又一下,扎在腹部。
「這,是為了我弟!」
最後一下,正扎在心口。
「這,是為了我自己!!!」
侯爺頹然跌坐在地,目眦欲裂,嘔出一口鮮血。
「你我青梅竹馬少年夫妻,終究難逃蘭因絮果……罷了……」
他傷得很重,但還未能斷氣。
夫人最後那一下扎得不夠深。
也是,她太累了,太瘦了,太疼了,哭得太厲害了。
我幫她。
我衣不蔽體,鬢發凌亂,步履蹣跚,
卻還是帶著堅定的殺意,步步逼近。侯爺臉上滿是疑惑和不甘。
「連你也恨我?
「為什麼?
「我對你不好嗎?」
我在他身前蹲下,第一次挺直腰杆平視他。
「你對我的好,跟對小貓小狗好有什麼區別?
「哦,小貓小狗最起碼不用被你當眾羞辱。
「不用日日在床上伺候你。
「不用剛出月子就又懷孕。
「不用被你蹂躪到早產。
「不用生產第二日就被暴力逼問到大出血。
「更不用在親生兒子的滿月酒上被送給別人隨意褻玩!」
我握緊匕首的把手,緩緩地、用力地,往下壓。
他還是不甘:「可婢妾不就是這麼用的嗎?」
我苦笑點頭:「是!我自賣入府為婢為妾,主家怎麼對我,我都得認,都得受著。」
「但!侯府明明答應會照看我家人,為什麼出爾反爾!」
匕首猛地沒入心口!
「我爹!我娘!我弟!死得那麼慘!死了那麼久!你們卻一直瞞著我!
還讓我一個接一個地給侯府生孩子!」我把匕首連根拔出,又再次沒入他心口!
鮮血不斷湧出,他臉上露出幾分悲慟,沉聲問我。
「你就這麼恨我?沒動過半點兒真心?」
「沒有!
「我不要當侯府的婢!
「我不要當你的妾!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覺得無比惡心!」
匕首第三次貫穿他的心髒,又狠狠攪動了一圈。
他終於斷了氣,一雙眼卻還在瞪我,眼角隱隱有淚珠滾落。
與此同時,我眼角也有陣陣湿意滑下臉頰。
怎麼又哭了?真沒出息。
我抹了把臉,手上沾染的卻不是晶瑩的淚,而是刺目的血。
我頭暈目眩,晃晃悠悠栽向地面。
合眼前,仿佛看到夫人、江梅鋒、「婢女」面色焦緊,朝我而來。
又仿佛聽到家人在喊我,那個已經很久很久沒被喊過的名字——
「甜甜!」
26
武安侯為三皇子晉王受賄賣官、豢養私兵、意圖謀反,證據確鑿。
四皇子譽王奉旨清查,江城官場震蕩。
晉王一黨被悉數殲滅。
罪臣伏誅,家產充公,家眷流放、充奴。
而在江城通往譽州的關口,兩位年輕女子相互扶持著上了馬車。
江梅鋒攀在車門口,猶不死心。
「甜甜,你真不嫁我?
「我發誓明媒正娶!絕不拈花惹草!更不會逼你生養!
「我可以讓小翠把兩個孩子從慈育堂接回來,保證視如己出!」
我面無表情,默默看他。
夫人……哦,江蘭因冷哼了一聲:
「花言巧語,口蜜腹劍!」
「江蘭因!這又與你何幹!」
「你這登徒子糾纏我妹妹,怎麼與我無關?!
「你個沒用的蠢貨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若不是給甜甜面子,我早把你處置了!
「你個投機倒把臨陣倒戈的三姓家奴就會耍官威!我等著看你被斬首示眾!」
好吵……
看來這對積怨多年的兄妹是不可能化幹戈為玉帛了。
那日醒來後,恢復了一身親王裝扮的四皇子譽王含笑看我。
說我和江蘭因、江梅鋒立了功,應得賞賜。
江蘭因隻求找回弟弟江竹影的遺體,葬在父母身邊。
譽王說不用她求,此事早已辦妥,也算是不負江竹影拼死送信去譽州的情義。
江蘭因得知弟弟死得其所,泣不成聲。
譽王又問江梅鋒想要什麼。
他扭頭看我,笑得眉眼彎彎。
「我想吃豆花。」
我頓時心口一滯,臉色煞白。
他忙道:「沒有輕賤的意思!我是真想吃豆花!我還想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轎的那種!」
啊這……
我不信。
連忙推辭自己當過婢妾,生過兩個孩子,還被當眾送人褻玩過,實在不敢高攀。
他說他不介意,他生母就是婢妾,還被主母夫人發賣為妓,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他深情款款,雙目含淚:「世道艱難,一個小女子怎受得住?」
說得很好。
但我還是不信他對我有情。
相識短暫,往來稀疏,更多摻雜猜疑和算計,怎麼就突然非我不娶了?
他幽幽嘆氣:「看來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十年前,你救過我……」
他說,十年前,他因生母慘死,大受刺激,逃出江府,飢寒交迫,暈倒在路邊。
是當時六歲的我喂了碗熱豆花,把他救醒的。
我依稀記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那並不重要。
我還是不想嫁他。
「你這人太不靠譜了。給的劇毒起效太慢,一點兒都不好使。」
他有些委屈:「那是因為你掙扎得太過了,湯灑了大半,劑量不夠。」
我定定看他:「因為我當時是真的很害怕呀。」
雖然他告訴我的計劃裡的確有這離間晉王和安東義的一步。
雖然我早就接受了他這樣的安排。
但我被當眾送人褻玩是真的。
我受到的傷害是真的。
我的驚恐、我的屈辱、我的痛苦,也全都是真的。
他靜靜回視我半晌,沉聲道。
「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沒能做出更好的謀劃。」
我無意苛責他,相較於絕大多數男人,
甚至絕大多數女人,他已經算是難得。我接受他的道歉。
但我不會接受他。
譽王最後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我隻想習文練字,腳踏實地、正兒八經、堂堂正正地識文斷字。
讀書明智,向善明禮。
把自己重新生養一次。
餘生,好好地活兒。
江蘭因說她可以繼續教我。
江梅鋒也說自己學問比她更好,更適合教我。
但我想要的不是這樣。
或者說,不隻是這樣。
譽王默不作聲地打量了我一番,終於開口。
「本王前不久在譽州設立了女子書塾,無論高低貴賤,無論老少婚否,皆可無償受學。
「你若有興趣,便去吧。」
我心滿意足,正要行禮拜謝,譽王又突然開口問我:「你學成後有什麼打算?」
我斟酌著答道:
「學成後的事情等學成後再考慮。無論如何書不會白讀,屆時就算自己開個豆花鋪也能活得挺好。」
江梅鋒不以為然:「然後再招惹來地痞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我不禁顫抖了下,但還是堅定地回答:「倘若再遭遇一次,我自然會有比砸瓦罐更好使的應對之法。」
「什麼法子?」
「我現在還想不出,所以我才要去學,去試,去找!」
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忍不住想,當初我要是沒有砸出那一瓦罐,是不是就不會家破人亡。
可我無論怎麼想,都還是覺得……無解。
即便我乖乖就範。
即便我長得差一些。
即便我性情潑辣彪悍些。
即便被流氓盯上的不是我,而是我娘、我弟、我爹……
最終結局都不會好,隻不過各有各的慘法罷了。
有惡事發生,是因為有惡人存在。
良民再怎麼安分守己,低調隱忍,也左右不了。
那麼,究竟如何才能讓惡人不作惡呢?
隻可惜成婚兩年仍無子嗣。
「餘天」但我會一直想下去。
去書裡學。
去世間找。
總有一天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總有一天,這世道會容得下一個小女子開的小小的豆花鋪。
譽王眼中多了幾分贊賞,朝我躬身作揖:「本王預祝李娘子學有所成,得償所願。」
27
江蘭因也對女子書塾有興趣,決定去試試應聘當夫子。
我倆正好結伴同行。
江梅鋒無法忤逆譽王的意思,也改變不了我的主意,隻好放任我離去。
「我得助譽王打理江城,無法隨你去譽州。你等我三年,不,兩年!我一定去找你!」
我淡淡搖頭:「不等。我對男人沒興趣。」
他悚然一驚:「那你和江蘭因……」
「你腦子裡除了那檔子事兒就沒有別的了嗎?!」
他松了口氣,有些放心,又有些不甘心。
「那我追你吧。」
「死纏爛打很招人厭的。」
「好吧,那換我等你。」
「不必等。沒結果。」
他無可奈何,幽怨嘆氣:「你還真是油鹽不進啊……」
我淡然直視他:
「你未必有你以為的那麼心悅於我。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情愛的深淵,你卻迫不及待地要將我拉入另一個牢籠。
「任何人的情愛,都比不過自由自在。」
他愣怔當場,瞳孔顫動。
我卻不再看他,毫不留戀地催動馬車,奔向遠方。
天地廣闊,萬物自在。
餘生漫長,歲月從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