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公子忙抬起我下巴,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我撇了撇嘴:「我如今月銀才五兩,這個月還未做滿,若按天數算,不夠二兩。」
想著又愈發悲傷起來。
「原先在伙房的錢被管家扣下,一點沒落著。
「巷子口的餛飩攤白做了三天,掌櫃的也不肯給我結算,還罵我不負責任。
「原先的繡活給出去別人做了,倒貼了十幾個銅板。
「還有……」
我細細數,越數越覺得難受。
我命怎麼這麼苦。
直到我眼前忽然出現塊玉佩,通透明亮,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打了個哭嗝,看向大公子。
「公子這是何意?」
「送你的。」
吧嗒,我眼淚就落在他手上,燙手似的,他渾身僵住。
「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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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說完我便忍著酸痛從床上爬起來,背對著他穿衣。
「為何?不喜歡?」
大公子急忙問了句,急切得不像他。
「我又不想當通房,
要這玉佩何用?」嫣紅拿了玉佩是因為她要當通房,可我不想。
我阿娘那樣的正頭娘子都沒有好下場,更別說府上的通房,也就比丫鬟權力大點。
「不想做通房?那你想如何?」
想如何?
想要錢,要自由。
差點就脫口而出,可見他沉下去的臉色,跟萬年寒冰似的,頓時也不敢說了。
我抿著嘴搖頭。
「奴婢命賤,不敢奢求。」
大公子是真生氣了,掀開被子就從床上下來。
嚇得我趕緊閉眼,默念清心咒。
等再睜眼時,他已經換好衣衫,垂眸看向我了。
「給你三日時間好生想想,過時不候。」
說完便走。
我苦著臉從房裡出去,迎面遇上小廝。
他竟朝著我拱了拱手,嚇得我更快速度回房。
見了鬼了。
他可是大公子身邊的人,哪裡有給我行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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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所說的三日時限很快便到了。
可我沒見著他,聽聞他被罰跪在祠堂。
還未等我弄清楚緣由,
便被夫人叫了過去。「抬起頭來。」
我老老實實抬頭,夫人眉頭皺了皺,似是不喜。
「生得倒是清秀。」
我惶恐磕頭。
她又道:「便是再如何貌美也不該奢求過多。」
「奴婢……並未奢求。」
「放肆!」
夫人身邊的老嬤嬤呵斥了聲,緊接著便有巴掌落在我臉上。
疼得我頭暈目眩,兩眼泛黑。
「我聽聞前些日子大公子寵幸了你。」
我不敢再說話,隻磕頭認下。
眼前忽然丟來兩個金疙瘩,我愣住。
「拿著,離開。」
夫人惜字如金,但句句威嚴,不容反駁。
我盯著金疙瘩吞了吞口水,這比一千兩銀子多。
茫然抬頭看過去時,她眉頭更皺了幾分。
「怎的?你還想當正牌夫人不成?」
她氣得摔了手邊茶盞,我嚇得縮著身子。
「奴婢不敢!」
我從未想過,更不敢想。
直到我拿了金子和身契從國公府出來,依舊沒能回過神來。
我竟拿到了更多的錢,
我竟也得了自由身。可心裡總歸是空落落的。
「你這丫頭,好生心狠!」
那邊,二公子慢悠悠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滿滿嫌惡。
我還未解釋,他便不耐煩揮手。
「若是想滾,便滾遠些。」
我感受到了屈辱,可我不能,也惹不起他。
我怕他把金子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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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十裡巷,在破敗的院子前停下來。
心底那點不舒坦也被輕松所代替。
我給弟弟交了束脩,又給他買了兩身新衣裳。
給妹妹交了學繡工的錢,也添置了新羅裙。
「阿姐,你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妹妹一臉天真地問,一旁的弟弟卻抿唇忐忑看著我。
到底是不光彩的事情。
我便告訴他們:「立了功,主家賞賜了些,也還了我自由。」
「當真?」
「嗯!」
我用力點頭。
反正也沒想過嫁人,這身子是否清白也並不重要。
可我沒料想到,富貴竟找上門來。
他趁著我開門的空當,
閃身進屋,哂笑著看我。「聽聞你爬了大公子的床,果真是個騷胚子。」
我瞪大了眼睛,氣得發抖。
可我無法反駁。
「不就是為了錢嗎?我給你一百兩,讓爺也爽爽怎麼樣?」
我打了他一個巴掌。
自小到大,我頭一回這樣打人。?
還不等富貴反應過來,我便拿了桌上的刀。
「滾出去!」
他生了膽怯。
我一路跟著他到了門口。
卻見到弟弟與同窗呆愣在不遠處。
鏗鏘一聲,刀落在地上,也落在我心上。
弟弟面色不虞,衝過去便將富貴撞倒在地。
「你這個毛賊,竟敢偷東西到我家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他一開口,他的同窗們也都衝過來幫忙。
富貴落荒而逃。
弟弟站在門檻下:「阿姐,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嗯!好!」
我心底百轉千回,重重點頭。
轉身卻忍不住哭出來。
可我沒想到,第二日被打的人竟是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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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兩人站在院中間,
面面相覷。弟弟赤紅著眼睛:「給我滾出去!」
仿若要拼命的獨狼。
大公子不緊不慢理了理衣擺,轉而看向呆若木雞的我。
「你阿弟?」
我僵硬著腦袋點頭。
大公子瞥了他一眼,直接無視,往屋裡走。?
弟弟還要衝上來,忙被我攔住。
「那是國公府的大公子,你住手。」
弟弟也愣住,但不過片刻,又氣鼓鼓地要衝過去。
「我管他是誰,想打我阿姐的主意都不行。」
「什麼?」
這回換我愣住。
弟弟話已經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來看我。
我已然明白過來什麼。
漂亮的丫鬟忽然得到大筆銀錢,際遇總歸也就一樣。
「阿姐,對不起。」
弟弟哽咽出聲。
大公子卻已經到了近前拽著我手腕,將我藏於身後。
「我確實在打你阿姐的主意,但明媒正娶,正兒八經,你莫要多想。」
他聲音如玉質般幹淨純澈,加上一臉嚴肅認真,
誰聽了都要信上幾分。緊接著又見他嘆了口氣。
「昨日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富貴被逐出府了,你不必擔心他再來找麻煩。」
這話是對著我說的。
「你認真的?」
弟弟冷不丁來了句。
大公子輕笑了聲,宛若撥開雲霧的光。
隻見他肯定地點頭:「我可以與你阿姐談談嗎?」
「談,可以!」
22
弟弟將他的書房讓給我們。
才進門,大公子便將我抵在門板上。
「你要錢早說啊,我給你就是,我的都是你的。
「命都是你的。」
我面紅耳赤,別過臉。
「我……奴婢……」
「春杏!」
大公子喚得嚴肅,我忙去看他。
隻見他又一臉無奈,仿佛我不開竅般,在我額頭輕彈了下。
「嫁給我可好?」
「可我們……我隻是個下人。」
「你如今已是自由身。」
「可你是國公府大公子,我……」
「無妨!」
他湊在我耳邊:「我看上的,
便是我的。」「你……你何時看上的?」
難不成是上元節的晚上?
可當時房間內昏暗得很,哪裡看得清。
或者是因為我爬床技術好?
可大公子如此端方之人,斷不會因這些事情……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他已經將我按在懷裡親。
直到我雙腿發軟,下意識推他時,他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你受傷了?」
大公子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白,點了點頭。
「嗯,受了家法,又兩夜沒合眼,才得了自由便來找你。」
光聽著就心疼,我心都被揪起來了。
扶著他坐下,他卻不撒手。
「我想清楚了,若隻是個通房確實委屈了你,反正我也隻你一個女人,不如直接娶回去。」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在說胡話。
大公子卻十分認真。
「如今好不容易讓母親松了口,你當真不願?」
被那雙氤氲著水汽的眼睛鎖定時,想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那……你打人嗎?」
我想了半天,
問了句。大公子愣了愣,眼底閃過心疼,搖頭。
「不打,也不罵你。」
「當真?」
「嗯,當真。」
23
許多事情是我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比如我與景之(在他強烈要求後,我不得不改口)其實早就相識。
那時國公府落難,舉家搬遷到十裡巷住過一段時間。
那時景之生了場大病,郎中都說將不久於人世。
他從家中偷跑出來。
而我也因爹爹打人從家中跑出來。
我們在十裡巷口遇見。
他問我傷是哪裡來的,我說我爹打的。
我問他為何臉色那麼白,他說他要死了。
我安慰他:「可能我會死在你前面。」
我講了許多家裡的事情,在半年前,我阿娘死在爹爹手上。
官府也不管,鄰裡更不管。
他們說是因為阿娘不賢惠。
可阿娘是我見過最賢惠的女人,她那麼溫柔。
我們從天亮說到天黑,一起看天上的星星,他又教我辨認牛郎織女星。
我驚呼:「你竟這樣厲害,
日後定能好起來的。」後來,我們又遇見過幾次。
但國公府遭難也隻是一時,不過兩年,他們又回去了。
再次見面是在我爹賣我的時候。
我像是爛白菜一樣被人挑挑揀揀,我爹在一旁賠著笑臉。
「別看她瘦,那是家裡沒錢,若是吃好點,定是個美人兒。」
又說:「力氣大著呢,做活兒也行,又聽話乖巧。」
那時國公府不需丫鬟,可景之開了口,夫人心疼兒子,立即讓人買了我。
其實伙房丫鬟的銀錢隻有一兩,是景之隨口一句我燒的水好,溫度剛好,才被漲了工錢。
王媽說,她早就覺得大公子對我不同,但又說不上來。
我後來問他:「為什麼是我?你什麼好的沒見過?怎麼偏偏就選擇了我?」
那時景之擁著我,溫柔著解釋。
「我快死時就在想,下次見面,我一定給你帶個糖葫蘆,讓你嘗嘗。
「後來,我竟奇跡般地慢慢好了,那時我就想去見你。可在眾目睽睽下,
若是給你送糖葫蘆會給你帶來麻煩,便也就作罷。」不對,我後來有收到過糖葫蘆。
是中秋節時,府上送的。
說是大公子忽然想吃了,把京城街上的糖葫蘆都買了,府上的下人一人有一串。
想到半夜燒水會有補貼,我一瞬間清醒,麻利爬起來燒水送過去。
「(「」早知他有這樣的心思,我定偷偷嘗一顆。
「可這與你選擇我也……沒關系啊。」
「嗯?喜歡,越看越喜歡,後來被人算計,你又正巧來了,便當命中注定了,誰知你總躲著我。
「春杏,我怕嚇著你。」
他說得很輕很輕。
「我想我的行為不對,可又止不住。
「這高門大戶裡的生活像牢籠一般,我怕你不喜歡。
「我一邊想放你自由,一邊又想將你圈住,我到底是自私的。」
他說了很多,大半的話我都沒聽懂。
但我想,他是稀罕我的。
因他從未打過我,甚至不曾大聲與我說過話。
夫人想見我時,
他比我還緊張,甚至強硬拉著我一起。可夫人也說了:
「我這兒子幼時吃了不少苦,我舍不得他傷心。
「你們的事情,罷了,隨他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