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撥開草席,幾滴清淚從眼角流出。
「靈兒,我錯了,求求你醒過來,我錯了。」
「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過得這樣悽慘,我隻想扳正你的那不服人的性子。我們在邊塞經歷了那麼多生死,你都平安無事,如今為什麼……」
10
春風帶他回了我的冷宮,裡面連壺熱水都沒有。
陸景澈在我的房間裡待了三天三夜,他翻翻找找,卻沒發現一件與他有關的東西。
「靈兒怨我,靈兒一定不想再見我了。」
春風本有千萬怨氣,可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她看到陸景澈為我傷心欲絕的樣子,還是心軟地把我唯一留下的平安鎖送給了陸景澈。
「其他的東西,我家姑娘都拿去換過冬的柴火了,隻剩下這個貼身的平安鎖。」
陸景澈痛苦地閉上眼,卻也壓不住沉聲哭泣。
那段平安鎖,他為我求來的。
邊塞信仰神明,每年都會有遊神祭天。
我們初入邊塞時,正趕上了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
陸景澈婉拒所有為他接風洗塵的宴請,帶著我走到人群湧動的午夜街頭。
他揭開衣襟,三步一拜,愣是叩到了寺廟裡的永生殿。
在殿外,他站在高高的臺階前對我揮著手。
「我拿到了今晚第一個叩來的長命鎖,師傅說神明一定會保佑我的靈兒平安順遂,健康幸福!」
旁邊的婆婆們捂嘴偷笑,推著我走到陸景澈身邊。
「小姑娘好福氣哦,和夫君真恩愛。」
我羞紅了臉,但是嘴硬道。
「娶到我,明明是他更有福氣。」
回憶是把刀,把陸景澈殺得片甲不留。
陸景澈把自己陷進床裡,許久沒有出聲。
「我的靈兒,對不起,我隻是想讓你對我再溫柔一點而已。」
陸景澈不吃不喝在冷宮裡待了三天,樓月姑娘來找都沒有用。
最後還是春風把人勸走的。
「皇上,奴婢說這些不是代替我家姑娘原諒了皇上,奴婢隻是希望皇上能知道,
她對皇上到底付出過多少。」陸景澈用最高級別的禮儀厚葬了我,舉國同悲,商鋪都飄著白旗。
隻是我的喪期一過,陸景澈很快就開始充盈後宮,三宮六院裡住滿了姑娘。
後花園裡花枝招展,樓月頂替了我的位置,成了宮裡最老的女人。
有個小姑娘聖寵正盛,經常對著她陰陽怪氣。
「皇上以前真是餓了,什麼樣的女人都往宮裡帶。」
樓月委屈地找陸景澈告狀,卻看到在他寢宮喝得酩酊大醉。
「她們和阿月一樣,越久越不像你。靈兒,當了皇帝日子好無聊。我錯了,你回來吧。」
11
三月開春,新帝出宮考察民情。
在桃花寺休息時,對路過的姑娘一見鍾情。
陸景澈不自覺握住那姑娘的手,眼裡激動得閃著淚花。
「哪家的登徒子亂認人,姑娘本名桃灼灼!」
陸景澈也不惱,就站在原地傻笑著被我打。
之後的那些天,他就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陪我賣花,
陪我叫賣。我裝著羞赧,紅著臉兇巴巴地問他。
「你喜歡我啊?我可提前說好,我是孤兒,唯一的嫁妝可就是這匹老馬了。」
陸景澈更確定我是謝靈兒的轉世。
他終於忍不住把我摟在懷裡。
「相信我,這次我一定好好對你,隻要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和之前說著一模一樣的話。
真可笑啊陸景澈。
你這麼廉價又隨意的深情,讓人惡心。
陸景澈不顧任何人的反對,執意將我帶進了宮。
望著熟悉的寢宮,我不自覺地挑眉。
既然又回到這個地方,那就把之前的賬好好算一算吧。
陸景澈把我安排在他旁邊的偏殿,每日下了朝就陪在我身邊,不問政事。
也有幾個老臣當著我的面諫言,說我禍國殃民。
我委屈得吧嗒吧嗒掉眼淚,惹得陸景澈心疼,把他們一股腦趕出去。
「去死啊,老而不死則為賊,他們算什麼好東西,憑什麼說我們灼灼!
」我在宮裡風頭無二,聰明人都知道送禮避讓,唯獨樓月,還是最傻的。
趁著陸景澈上朝,樓月刻意在花園裡偶遇我。
歷史在我眼前輪回。
她依舊戴著當年那套珠寶,隻是時光荏苒,它們不再光亮。
那些更像是她為自己留下的,最後的體面。
看到我的臉,她驚呆了。
陸景澈的後宮妃嫔確實都和謝靈兒的樣貌差不多,但沒見過我這麼相似的。
樓月身後還是那時的宮女,狗仗人勢地大聲呵斥我。
「大膽,見到月妃娘娘還不跪下?」
我握碎了手中的花瓣,步步逼近她們。
「你現在是月妃娘娘了?怪不得這麼大口氣。」
樓月瞳孔顫抖,明顯被我嚇到了。
「謝靈兒?」
我根本沒打算要瞞她,手中鮮紅的花瓣點在她的額頭上。
「擇日不如撞日,我們把賬了結了吧。」
「啊,我的眼睛——」
她身後的女生突然頂著兩個血窟窿,嚇得周圍人不斷尖叫。
我用花蕊小心地把她的眼睛包好,一臉和善地還給她。
「當年,你們是不是都吃到馬肉餡的餃子了?」
樓月快要嚇哭了。
「你是謝靈兒的鬼,你是妖精,我要讓皇上把你趕出去!」
我擦幹了她的眼淚,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臉頰。
「好啊,我們來日方長。」
12
「皇上,月妃娘娘在外面站了一上午了。」
「讓她等著!」
陸景澈急不可耐地撲到我懷裡,最近他總是休息不好,面色鐵青。
「灼灼,把你做的燻香點上,朕好累。除了在你這,朕去哪都睡不著。點上吧,點上吧……」
我輕柔地給陸景澈揉著太陽穴,香爐裡的香氣飄起,他終於安定了。
他吸了我的調香,我吸點他的男子精氣,不過分吧。
等陸景澈睡熟,我又在鏡子面前梳妝打扮了好一會兒,等到太陽最烈的時候才出門。
樓月在外面已經快站到虛脫了。
她眼睜睜看著我拿出一張小紙條,
一本正經地念著上面她對我的控訴。樓月的面色越來越蒼白,我在她面前把紙條撕了個粉碎。
「你是希望陸景澈能看到這些嗎?動動腦子吧,這招數都和你的年紀一樣老掉牙了。」
我活了幾百歲了,自然不在乎年齡,但卻是樓月最大的雷點。
我慢悠悠走回了寢宮,陸景澈已經煩躁地醒了。
「外面什麼人在叫?」
「是月妃娘娘在罵我獨得盛寵,禍國殃民呢。」
陸景澈暗罵了一聲,草草交代了幾句。
當晚,樓月連人帶鋪蓋都被搬到了冷宮,正巧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陸景澈的身體越來越差,對香薰的依賴也越來越深。
可我卻開始限制他每日聞香燻的時間了。
他崩潰地在床上翻滾吵鬧,因為睡不著覺眼圈烏青。
「不是臣妾不想給,隻是真的因為,制作香薰的材料特殊,臣妾已經沒有了。」
「你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朕是九五之尊,天上的月亮朕都能給你。
」「其實也簡單,之前都是用雞血做料,但皇上似乎不適應那味道。若想改良安眠,隻要皇上幾滴心頭血就好了。」
陸景澈雖然已經中毒,但還留有一絲智商。
和心頭血沾邊的,似乎都是巫蠱之術。
他不斷和理智糾纏,直到我最後加了一把火。
「這香薰隻能每月初一做,要是錯過,就隻能等下月了。」
陸景澈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果盤的銀刀滴著濃稠的血,陸景澈中庭發黑,卻在床上睡得安然。
13
深夜,我去了一趟冷宮。
本來隻想給樓月帶幾個餿窩頭,卻意外地發現她正與侍衛私通。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妖精,看到這些,心裡又有了歪點子。
當年我受的委屈,樓月一個也別想少遭罪。
我叫了幾個侍衛在門口等著,找了個火折子扔在角落的柴火堆裡。
等燒得差不多了,我對著外面懶洋洋地大喊。
「來人呀,走水了!」
侍衛和樓月半光著屁股,
灰頭土臉跑出來逃命。苟且之事,在宮裡傳得人盡皆知。
陸景澈早就把後宮之事都交給我處理,樓月的醜聞自然也在我管轄範圍內。
寒冬十二月,我讓宮人把樓月扒得隻剩裡衣,丟進了西北角的狼窩裡。
「你會遭報應的!」
狼群一晚上沒吃飯,它們圍著樓月,眼睛直放著綠光。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我的報應我再等等,但你的報應我現在可是看得開心呢。」
樓月還想破口大罵,但狼群再沒給她機會。
肉皮撕裂的聲音在窩棚裡炸開,幾個年輕的宮女受不了這個場面,跑到外面吐了出來。
我妖妃的名頭,霎時在京城傳了個遍。
民間起義軍崛起,百姓覺得我讓皇上色令智昏,節操碎了一地。
可陸景澈根本不在乎。
在姜國最後平靜的夜晚,我問陸景澈。
「你沉迷香薰,到底在留戀幻象中的什麼呢?」
陸景澈面頰凹陷,精氣長期散漏,
現在他幾乎隻剩了個軀殼。「春日宴,荷包,戒指……」
他說得小聲又斷斷續續,我費力了很久才聽清楚。
我沉默了半晌,還是沒忍住問出心裡的疑問。
「皇上如此喜歡謝姑娘,為什麼之前對她如此絕情殘忍。」
陸景澈睜開了眼睛,明明眼神對著我,卻又像在看另一個人。
「靈兒你不該那麼厲害,你怎麼能比我更強大,你怎麼能比我更得到封地的民心。」
「你得依附我,順從我,可你偏偏不……」
「但我真的沒想害死你,我隻想讓你不那麼凌厲。」
理由太可笑了。
我擦幹了淚,將曾經神採奕奕的陸景澈徹底埋葬。
第二天一早,我將陸景澈帶到了後院的陰暗角落裡。
我手裡提著銀刀,步步引誘。
「為了更美好的天下,把心髒挖給我吧。」
陸景澈像是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任由銀刀敲入胸膛。
鮮血淅淅瀝瀝灑在草地上,陸景澈死了。
而我拿著他的心髒,
成了新的女帝。14
他們看不出我真實的樣子,隻能看到我做的幻象。
所有人都以為我就是真的陸景澈。
「連我們姑娘都敢拉扯,你有幾顆腦袋!皇上親口答應過姑娘,一定會封她為貴妃。」
「這姜」午門叫好聲響成一片,歡呼著看女孩的頭落下。
偶爾我也會對人類民眾的反應有些好奇。
他們認為女人不能承接天命,卻認為女人可以讓天下大亂,禍國殃民。
這世間的萬般事情,哪個不是由男子說了算。
怎麼偏偏到了災禍之時,就是女子扛下這糟爛的名聲?
我在陸景澈的辦公大殿裡發呆放空,對著堆積著滿滿的文書生無可戀。
陸景澈隻在剛登基時,認真處理了幾次朝政。
其他時間都在後宮享樂,遊戲人生。
我盡可能學著書中的經驗,盡可能為百姓減輕賦稅,免除徭役。
除此之外,我更改了考試制度,專門為女子成立了書院武館,每個來上學的姑娘都有錢拿。
姜國農業蒸蒸日上,很快就成為了最富饒的國家。
有人為我杜撰史書,記錄每一件我做過的事情。
可是我是個妖精啊。
我一沒有辦法綿延子嗣,二不能一直活在人間引起懷疑。
這實在讓我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好的辦法。
而且如果真要一直加班工作,妖精也是要罷工的!
於是,我去請罪了。
我跪在女娲娘娘面前,一一懺悔我全部的罪行。
萬事皆有因果,正如樓月說的,我的報應也在路上。
但娘娘仁慈,她送給了我一個女嬰,讓我把她當作接班人培養。
等她成人,我便會在世間魂飛魄散,這便是對我的懲罰。
我欣然接受。
姜國籠罩在神跡中,樹林包圍了全部邊陲。
這裡的人們忘記過往,隻迎未來,成為了史書裡神秘而不知去向的桃花源。
(完)